第九章
“盛愛,我知道你要說什么。給你五分鐘時間,”高司理站在門原地抬起手腕,看了眼腕表,“五分鐘應(yīng)該足夠了。五分鐘內(nèi),如果無法給出一個足以說服我的理由的話,你必須離開?!?br/>
“高司理,我現(xiàn)在需要你的幫助。事情經(jīng)過想必你也知道了。我遭到了來自對手的惡意攻訐。我不否認我一直功利至上,甚至為了達到目的不擇手段,但在顧宸這件事上,我完全可以堂堂正正告訴所有人我是沒有污點的。當(dāng)初我們之所以分手,原因也絕不是因為顧宸,這一點你應(yīng)該比任何人都清楚?!?br/>
“那就告訴他們你的想法。”
“他們不信,也不會愿意去信。他們寧可相信那種充斥了嫉妒與背叛的能迅速刺激神經(jīng)中樞繼而讓他們迅速興奮起來的三流蹩腳劇情。但你知道這不是真的?,F(xiàn)在只有你開口說話才能擊退那些對我的攻擊和謾罵,所以我希望,不,我請求你能幫我。”
高司理走到開放式廚房的水槽前,卷起衣袖后,用凈水龍頭給水壺注水,“我為什么要幫你?”摁下開關(guān)時,他這樣隨口淡淡說了一句。
盛愛從沙發(fā)上站起來,朝他走了過去,站到了他的對面,兩人中間隔著那道流理臺。
“你可以厭惡政治,甚至厭惡所有與此有關(guān)的政治家……”
“盛愛,政治家早就被送去了白紀(jì),剩下的只有政客。另外,糾正一下你的主觀論斷。從社會學(xué)的角度來說,政治是一種必要的存在。我并不厭惡政治,只是不想與政客發(fā)生不必要的關(guān)系而已?!?br/>
盛愛呼吸微調(diào)。
“我沒有要你再與我發(fā)生什么關(guān)系。我和你從前的關(guān)系,既然已經(jīng)被人公之于眾,也無法否認,現(xiàn)在只是想要你告訴他們那些都是不實的造謠而已,這對你來說,不過是一句話的事而已。”
他不動也不說話,身體側(cè)靠在流理臺上,目光落在已經(jīng)開始嗤嗤作響的電水壺上。
“如你所言,倘若我競選成功繼而走得更遠,將來充其量也只是一個政客而已。在我身上,或許也發(fā)生種種不足與外人道的隱秘,但即便這樣,我也會堅守住自己的底線——人人都會有一道自己的底線,只是以世俗道德為標(biāo)準(zhǔn)來衡量的話,高低程度不同而已。高司理,你有你的世界。在那個世界里,旁人根本不感半分興趣的電子運動在你眼中可能就是驚喜和發(fā)現(xiàn)。同樣的道理,我也有我的世界和理想……不,說得直白點,我的*。道不同不相為謀,我不想你的認同理解,現(xiàn)在只是請你為從前發(fā)生過的事實作為證人而開口說一句話,這樣你也不愿意嗎?”
他的身形依舊紋絲不動,電水壺里的水燒得更加嗤嗤作響。
“高司理……”盛愛的語氣是完全的真摯和哀切的懇求,“我走到今天這一步,并非隨隨便便,我付出了很多……”
包括摒棄了覺得會阻礙自己前進腳步的一段感情。雖然至今為止,她也從沒后悔過。
“撇去對和錯,倘若你覺得我們在一起的那段日子曾給你帶去一些不一樣的記憶,哪怕只有一絲一毫,那么請你看在咱們過去的份上,幫我說一句實話,好嗎?”
盛愛說完,凝望著他,眼睛一眨不眨。
壺蓋口的白煙越冒越多,在寧靜得只剩一室燈光的屋子里,水的沸騰聲也愈發(fā)清晰。
“騰”一聲,開關(guān)自動跳起,水開了。
高司理的薄唇略微扯出一個不明含義的弧度,眼睛從壺身離開,抬高注視著盛愛。
“我對你的底線沒有興趣。而且最重要的,你給出的理由里依舊只有煽情,完全缺乏合理邏輯。也就是說,你給了我一個連前提假設(shè)都是錯誤的證明。只能判你0分?!?br/>
盛愛雙手騰地分撐在了流理臺上,微微俯身向前靠向他,那雙美麗如同貓眼的眼睛里,有煙霧般的懣氣開始緩慢滋生,在她的眼底縈繞。
高司理仿若未見,只順手取過邊上的一個白色的瓷杯,往杯底里舀了幾勺咖啡粉后,沖了開水進去,然后用勺子攪拌。金屬與瓷器相碰,發(fā)出輕微而悅耳的碰撞之聲。
“高司理,你什么意思?”
盛愛身子俯靠得更加向前,兩人之間的距離,仿佛只剩泛著苦甜咖啡香味的空氣。
“盛愛,當(dāng)初我們分手,顧宸和你的微妙態(tài)度,是個重要的原因。我以為這才是事實。而且,過去那段日子留下的記憶還沒美好到能讓我現(xiàn)在為你信口開河說毫無邏輯的謊言?!?br/>
他端起桌上的咖啡杯,隨意喝了兩口后,放下杯子,然后轉(zhuǎn)身朝書房方向而去,丟下最后一句話,“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你好像不喝這種含糖咖啡,抱歉沒理由再留你,我也要工作了。你走吧。”
深藍襯衫和剪裁得體的灰色馬甲勾勒出滿是拒絕之意的背影。盛愛盯著這個挺拔的背影,目光里的懣意漸漸消失,漂亮的唇瓣邊,浮出了一絲淺淡的笑。
“高司理,很遺憾我在你心目中竟是這樣的一個存在呢。如果你真的這么認為,那么這些年來,我豈不是一直被你誤會?這真叫人傷心。你知道嗎,至少在我心目里,你一直是個特殊的存在……”
原本漠然著臉的高司理聽出了她口氣里的異樣,忍不住奇怪地轉(zhuǎn)頭看她一眼。見她拿了另個杯子,正自己動手在攪拌咖啡。側(cè)旁昏黃燈光映照下,她微微低頭時的樣子,顯得溫婉而可人,忽然像換了個人。
他從后頸處倏然生出了一絲不祥般的涼氣,眉頭也不自覺地微微蹙了起來。
咖啡攪拌好了,她端了起來,輕輕喝了一口,然后扭頭對他笑了下,神情顯得落寞無比。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既然你不愿意,我也無法強行逼你?!?br/>
她緩緩環(huán)顧了下四周,“你不必管我了。等我喝完這杯咖啡,我自己會走。當(dāng)然……”她補充了句,“如果你不放心,可以在旁看著?!?br/>
高司理最后看她一眼,轉(zhuǎn)過身。
“對了教授,我走后,記得改下門鎖的密碼,要不然,我總覺得有點怪。”
她沖他嚷了一句。
他的背影微微停頓了下,繼續(xù)往前。
目送他進了書房關(guān)門后,盛愛握著手中的杯子,身影凝固。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書房門里沒有半點動靜,客廳也靜得只剩下了盛愛自己的呼吸心跳之聲。
她看了下時間,壓下忽然襲上心頭的一陣糾結(jié)和緊張,閉目長長呼吸一口氣后,終于下定決心,倏地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一個冒險的計劃,卑劣,完全沒有節(jié)操可言。但對付他這種油鹽不進的人,她能想到的,就只有這一個辦法。
就像賭博,而手中握著的底牌,就是自己對他的了解,比如,許多年前,他們是如何開始的。
她想再試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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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司理坐在書房熟悉的環(huán)境里,卻始終無法像從前那樣進入狀態(tài)。那些對旁人而言猶如天書般艱澀無比,對他而言卻熟悉如同老友般的密密麻麻的公式和字符,對他而言,忽然好像失去了意義。
他坐在這里,時間已經(jīng)過去了快二十分鐘,面前的書頁,卻還停留在先前的頁面上。
兩年前,是他主動向推薦人要求撤回諾獎評審資格的。唯一的原因,就在于他對自己的研究結(jié)果還沒達到滿意的程度。至少,在量子糾纏這個領(lǐng)域,他的研究項目還存在許多尚待解決的問題。他目前取得的成果,在他自己看來,不過是隔靴搔癢,遠遠沒有觸及問題的靈魂與本質(zhì)。所以他拒絕了那個機會。
物理對他而言,是神圣不可褻瀆的。探索謎題的本質(zhì),在他看來,遠比一個獎項要來得更加吸引人。
這兩年來,他把大量的精力都投在了這個讓他沉迷無比的研究課題上,以后,甚至窮其畢生,這一點都不會改變。
這就是他的信仰。
但最近,他發(fā)現(xiàn)情況仿佛失控了。自從那天和這個女人的偶然再次相遇后,一切仿佛都開始脫軌。
就像現(xiàn)在,他知道自己其實一直傾聽著外面的動靜,等著她離去的關(guān)門聲。
等這個女人走后,自己就可以進入他習(xí)慣的那個世界了。
他對自己這么說道,卻壓抑不住心里的那種莫名情緒,最后丟下筆,再次松了下原本已經(jīng)松開的襯衫領(lǐng)口,煩躁地扭了下脖頸,仿佛那里被什么禁錮了,所以妨礙他的呼吸。
客廳里忽然傳來一陣高跟鞋踏過實木地板發(fā)出的嘎達嘎達聲,隔了道門,還是鉆入了他的耳。這聲音清晰而恣意,就像她的人一樣,從第一次出現(xiàn)在他面前的那一刻開始,就無法讓他忽略她的存在。
高跟鞋敲擊木地板的聲音漸漸移向大門口。
她應(yīng)該真的是要走了。
原本以為她還會繼續(xù)糾纏,沒想到她竟真的這樣認輸離去,這讓他松了口氣,也有些意外。
以他對她的了解,她絕對不是這樣一個輕易放棄的人。
她是不是有了別的什么算計?
他繼續(xù)聽她在屬于自己的空間里弄出的各種噪聲,略帶防備和一種連他自己也說不明白的奇怪情緒。
門被開啟了。
大約幾秒鐘后,關(guān)門聲傳來,緊跟著,他仿佛又聽到了一聲發(fā)自于她的忽然驚叫聲。
隔了幾扇門,他也聽出了這這聲音里的驚慌和無助,甚至,還被他辨出了些痛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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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愛重重摔倒在高司理家門口的光滑瓷磚地面上,一只高跟鞋掉了出來,腳踝扭了,疼得厲害。
她皺著眉,忍住疼痛,在心里默默數(shù)著數(shù)。
一、二……數(shù)到六的時候,比預(yù)想中更快了些,身后的那扇門開了,他的身影出現(xiàn)在了門口。
“你又怎么了?”
聽到他充滿質(zhì)疑的問話聲時,她可以想象他此刻眉頭緊皺的樣子。
她吸了口氣,繼續(xù)坐在地上,一手捂住受傷的腳踝,一邊揚起臉扭頭,看向身后這個聞聲而出的男人。
“我的腳……好像扭了,好疼……”
她的眼神里充滿痛楚,精致的眉眼和鼻都皺到了一塊兒,顯得不可思議的楚楚可憐。
高司理迅速把目光挪開,移到了她還用手按住的腳踝部位,眉頭依舊緊皺著,人卻跟著蹲了下去,拿開了她的手,自己試探著輕輕捏了下。
她的肌膚還和從前一樣,像凝固住的牛奶那樣細嫩,柔滑得不可思議。
“啊,疼——”
隨了他的按壓,盛愛叫了一聲。
他聽出她帶了明顯夸張的語氣,卻只能選擇無視,只是立刻收回手。躊躇著下一步動作時,她低低呻吟了聲,仿佛不經(jīng)意間,身子靠在了他的懷里。
懷里忽然多了具柔軟的身子,一股熟悉的幽香,隨了呼吸倏然鉆入高司理的胸肺。他呼吸一停,還沒反應(yīng)過來時,脖頸上已經(jīng)多了條纏繞的柔軟臂膀。
“我真的很疼呢,你就真的那么狠心……”女人的唇帶了來自皮膚的溫度,若有似無掃過他的一側(cè)臉頰,靠近他耳畔,低聲央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