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爾瑟歷3284年炎夏的那場戰(zhàn)事，嚴重影響了伊姬斯與南部沙海的貿易聯(lián)系。不過也因此，那些依賴奴隸的大規(guī)模生產和單一性貨物貿易輸出而過著富比皇家的生活的奴隸主商人，他們的目光被更多地吸引到北部的墨海商路上。

    伊姬斯的香料，大悲群島的糖，帕斯米爾沙漠的玉石、黃金，以及由此加工而成的各類衍生品，都是帝國本土趨之若鶩的貨物。即便是海盜猖獗的墨海，西瑟利亞崎嶇的山路，皇帝和帝國設置的重重稅卡，也無法阻止這些價值昂貴的奢侈品的流入。帝國王子圖拉克的帶來，更為這個自認為伊姬斯精英的階層帶來利好的消息。一直阻礙在伊姬斯和帝國本土之間的高額關稅、苛刻限額，無聲無息地消失了。代之以某種類似實物交換的互惠機制。

    諸如，一個月前，西瑟利亞商人將一大船帶有濃郁果香的葡萄酒送到克特里港。港口的官員抄錄下貨品來源地的公王所頒發(fā)的許可證，以及貨品的載重。相關的信息被迅速送往克特里城新設置的交易場，并在那里比對兩地的合作協(xié)議，確定可以反向輸出至對方的商品類型，以及對應的稅率。來自薩拉森公國的五十噸上品美酒，列表關聯(lián)到伊姬斯的特產包括茴香酒、蜜餞、香水，還有....哈魯希。

    接下來，這些貨品和對應商品的名單被張貼到交易場內，由從伊姬斯各地集結到此的商人們競相出價，購買回貿的權益。按照某種復雜的算法，可以將僅限于名單內的同等重量的商品輸送回薩拉森公國，同時向伊姬斯官方管理機構上繳最高購置金額的商家，將贏得本次交易的機會。在向克特里的總督府繳納不低于該交易費百分之五十的押金后，即可獲得伊姬斯官方承認的交易許可。

    一個月后，一艘載著五十噸蜜棗、茴香酒的商船駛回西瑟利亞考西亞(Kausia)港，隨后被三十多個本地商人尾隨護送到了薩拉森公國。在那里，這些商品被分發(fā)銷售一空。第三個月，曼卡斯城的街市上，以高于薩拉森公國出售時兩倍，但依舊遠低于從伊姬斯直接進口的費用的蜜棗，成了肉巷姐兒們最喜愛的零嘴。

    按照薩拉森公國和伊姬斯當局私下的約定，在此范圍內的交易，將不再收取任何貿易稅。當然，若是回貿到西瑟利亞的商品不按照約定送入薩拉森公國出售，或再由薩拉森公國的商人轉手銷售到薩拉森公國以外的區(qū)域，則由此產生的額外稅務將由貨主自行承擔。

    借助這種方式，伊姬斯躲開了帝國在跨域貿易方面的政策限制。而帝國本土的地方政府，則能以較為低廉的價格獲得遠比以往充沛、穩(wěn)定的奢侈品貨源。而作為商人，不但要評估商品的出貨量、價格變動、海運損耗方面的各類問題，還要在購買交易權的費用和貿易利潤之間尋找到一個平衡點，其實是大大增加了風險。

    然而即便如此，伊姬斯的商人們依舊對此類對口貿易棄之若騖。原因之一在于可以輸出的商品類型和數(shù)量大大超出以往。其次，對方所列的商品往往是當?shù)刈钇惹行枰?，出貨上容易保證。為了避免伊姬斯商人內部競爭造成的壓價行為，克特里的交易場采用贏者通吃的規(guī)則——既一次回貿的份額，可由單一商品，也可以由多種商品組合構成。但即便是后者，同一類回貿商品的許可證也只有一份。錯過了？對不起！你只能在減去前者份額后的載重量上，重新申報另一類商品的許可了。

    迄今為止，伊姬斯已經與西瑟利亞、米索美婭多達十幾個地區(qū)建立了回貿的協(xié)約?？梢圆聹y，隨著這種貿易帶來的好處逐步被認可，未來將會有越來越多的領主、地方自治政府自愿加入與伊姬斯的合作。特別是那些交通發(fā)達，天然具備貿易中心地位的城市，很可能會建立起與克特里類似的回貿交易制度。相比于定額的商稅，商人按照自身得益情況自愿繳納的交易費，對領主和官員們的吸引力要大得多。

    實際情況與歷史記載里的說明不符，這個體制并非由圖拉克王子欽裁選定，并由安妮塔攝政細化構建，而是圖拉克王子的秘書阿利安－薩爾達（ArrianSarda）的靈機一動，加上商人代理克洛伯斯（Kolobos）一力促成，在短短一周內建立起來的。在此期間，唯利是圖的商人為三等書記官阿利安提供了不少堵塞他們的同行取巧的建議。某種意義上說，商人是最渴望公平，卻又將不公平作為謀生之道的矛盾體。圖拉克從伊姬斯南部回來后，對總督府金庫短短幾個月內積聚起來的錢物驚喜不已，自然默認了阿利安的設計。就連安妮塔，在一大群氣勢洶洶地叫囂著，為了一噸回貿許可就不惜大打出手的商人面前，不得不打消壟斷其中某幾種商品的私心。

    帝國政府自然不可能樂意看到自己應得的部分利益減少。然而，未能留跡史冊的制度首創(chuàng)者，熟悉官僚圈內幕的前內政部書記官阿利安－薩爾達，特意將最初一批合作者圈定在具有自治權的商業(yè)城鎮(zhèn)和遍布西瑟利亞的獨立領地內。而對帝國的直轄地，則主要依靠同樣唯利是圖的帝國本土商人以轉手貿易的方式加以覆蓋。如此操作，令包括皇帝在內的帝國上層根本找不出可用于指摘的把柄。隨著由許可權交易而獲利的群體不斷擴大，總有一天，帝國將默認這種新的商業(yè)管理模式。

    就是在此背景下，一伙人來到日益繁榮的克特里。他們的裝束和每天成百上千地涌入這個港口城市的商人一樣，入港的理由也是補給和購置貨物，因此非常順利地通過了港口關卡的檢查。唯一讓依舊在克特里港討活的五等事務官阿茲里斯（Azulis）略感異常的，就是這些人眼都中時不時閃爍著的桀驁的光芒。也因此，竟然讓他猶豫一番后，沒有向他們收取必要的好處費。不過，眼下克特里真正的管事者不再是首席事務官羅柯比－哈尼茲大人，而是王子殿下的寵臣阿利安書記官。這位年輕人雖然只比阿茲里斯高上一等，實權卻橫跨文牘和司法兩面，且新官上任行事嚴謹。連帶的，對官員貪瀆的容忍度也比日漸暮氣的羅柯比低的多。港口稅官阿茲里斯近來早已收斂許多，自然不敢再動聯(lián)絡城內的同僚從那伙商人手里撈回損失的腦筋。

    “首領，那個獐頭鼠目的家伙頗為討厭，竟然敢在你面前擺出一副官老爺?shù)臉幼?。要不要我安排人去做了他？”打扮的像個暴發(fā)戶的絡腮胡子對隊伍中間顯然身份最高的商人道，臉上帶著取巧獻媚的表情。

    用一塊皮眼罩遮住左眼的商人首領冷哼了一聲，沒有回應。

    另一側打扮得像是活計的二十多歲的年輕人，一邊走路，一邊還將手里的一把小刀拋上拋下的。他的嘴角露出一絲冷冷的笑意，對絡腮胡子道：“艾龐德，出來時吩咐過的你都聽到屁眼里去了？要不要找個黑貨幫你找一下？”

    絡腮胡子雖然對首領較為謙卑，卻對這說話尖刻的年輕人沒什么好臉色?！安祭仔蓿峙率悄愕钠ぐW癢，要我給你松松了罷?！?br/>
    在一場談話演變成街頭斗毆前，只剩下一只眼睛的商隊首領低聲而嚴厲地斥罵：“夠了！要動手的話，都給我滾回家去?！?br/>
    啊！聽說要被趕回憋屈的，連水都帶著腐臭味的海島上去，吵架的兩人連忙閉上了嘴。

    這批人，正是以獨眼龍為首的海盜派系。當然，不是大隊人馬，而是特別選定的十幾名嫡系。至于要獨眼龍親自出馬，則是因為法卡勒斯海的海盜眼下正面臨生死存亡的轉折點。

    去年獨眼龍召集的海盜襲擊了羅希拉島，而大眼泡阿齊比岡（Archebigan）的那伙則乘伊姬斯海軍大部出動援救困守羅希拉的伊姬斯官員們時，突襲并圍困克特里港。當時，墨海海盜的氣焰不可謂不囂張，其展現(xiàn)出來的實力更足以令整個伊姬斯膽寒?？梢簿驮谀谴屋x煌之后，海盜的勢力從巔峰迅速跌落。阿齊比岡的海盜團伙因為黑羽號的夜襲而損失慘重，此后更是互相猜忌而四分五裂。墨海另一支海盜勢力，獨眼龍的團伙，雖然在羅希拉島的損失還不至于到不能承受的地步，士氣卻也大大地衰落。

    究其原因，則都是因為海盜團伙由利益而匯聚，對一己私利看得太重。往昔每次襲擊，得了好處出力的得大頭，其他跟風的都能分潤一些，湊在一起倒也還算團結?？梢坏┬袆邮。稽c收獲都沒拿到，人心自然就會有所動搖。加上黑羽號的火炮在兩場海戰(zhàn)擊沉了若干船只，數(shù)百海盜葬身大海，分到每一伙的頭上損失各不相同，由此引發(fā)的騷動在戰(zhàn)后逐步發(fā)酵。那些勢力大損的怕同伙借機落井下石，甚至乘機吞了自己，因此不敢直接回海盜巢穴，而是另找了地方躲藏。那些損失相對較小的則因為一無所獲，開始打起從其他方面撈回來的腦筋。如此一來，不分崩離析反而成了怪事。靠著多年的威信以及殘酷的刑罰，獨眼龍還能收攏住大部分的海盜船長。而缺乏積累的大眼泡可就沒那么好的運氣了。

    即便如此，獨眼龍也到了不得不改變原有策略的地步了。

    圖拉克的政策吸引了大部分的海商，而這些人，即是海盜的獵物，又恰恰是他們背后的莊家。海盜要在茫茫大海上劫持商船，沒有詳細的出航消息，且不時大海撈針？劫了貨物，多半是既不能吃也不能喝的東西，沒人銷贓的話總不得拿來煮湯喝。就算是蜜餞紅糖，吃多了也容易拉肚子??！還有人質，如果沒有其他商人出面替他的家屬將家產變現(xiàn)，怎么可能湊得出大筆的贖金？更別說帝國政策下狹窄的商品面和嚴格控制的交易量，使得海盜成了打擊競爭對手絕佳手段。所以海盜和海商，底子里其實就是一面硬幣的陰陽兩面。

    可是在新的政策下，只要出錢就能買到交易權，根本不再需要海盜充當壟斷商路的打手，海盜對商人意義由此一落千丈。

    銷贓？把海上截獲的貨物拿到伊姬斯來買，在大大加強了的政府管制下幾乎等于羊入虎口。入港的船就等于回貿交易的許可證，而許可證就等于交易額，交易額就等于收入總督府金庫的錢。阿利安為了杜絕走私，將回貿交易收入中的很大一部份直接投入伊姬斯海軍的更新?lián)Q代。圖拉克關于亡靈入侵的危言聳聽，也算由此圓了謊。阿利安還承諾，對收繳到的私貨，直接在克特里交易場折價出售。查獲的海軍軍官可以得到由此獲益的十分之一作為獎勵，另十分之一由隨船的士兵分享。這極大地激發(fā)了海軍的敬業(yè)心。整個伊姬斯海岸，一夜間成了杜絕走私的銅墻鐵壁。當然，拍賣走私贓物剩下的八成都進了總督府的口袋。即便貨物原來的主人找了來，又提出確切的證明，也只能在確保海軍收入后與伊姬斯政府對半分成了。什么，不服氣？為了找回你那點破爛貨，帝國付出的努力還值不上這么點小錢？要不要我和你算算細帳？——這句話，足以讓多少挽回點損失的商人立刻閉嘴。

    至于劫船綁票這個千年來的海盜行當......。圖拉克受杰普萊－杜什和老杜什的啟發(fā)，鼓勵海商的船只結隊航行，共同抵御海盜的襲擊。同時，安妮塔雖然答應建造新的船只替換海軍老舊遲緩的舊船，卻并不打算把花費大筆金錢建造的軍艦當成海軍的新玩具，養(yǎng)在海港里長藤壺。這位以海商為主業(yè)，帝國攝政為輔業(yè)的比拉莫家家主，自封的圖拉克王子的監(jiān)護人，一手策劃了‘商業(yè)護航’制度。即以由海商出錢，租用海軍船只充當商船隊的保鏢的方式，鼓勵海軍為商人服務。商船隊出的酬金越高，海軍派出的船只就越大，數(shù)量越多。伊姬斯交易場甚至為此私下編制了另一份價目表。相比于搜查走私，護航的利益雖少，卻更穩(wěn)定，很得伊姬斯海軍官兵的喜愛。而且政府抽頭也少得多，只占三成，大頭歸軍官和士兵。

    這一整套組合拳打下來，海盜基本上沒活路了。要讓他們不惜損失地去和動輒十多艘的武裝商船，加上一到五艘數(shù)目不等且無法預估的海軍新銳軍艦對峙，千辛萬苦劫到的貨物還只能千里迢迢自己運到大悲群島之類的地方出售，這筆帳合不合算，是個人就都能算清。何況不當海盜又不是只能餓死的命。海貿的擴大，激發(fā)了海商對船只和水手的熱情。只要帶船帶人過去，除非是像獨眼龍、剝皮者這樣臭名昭著的，很容易就能洗清刷白，成為出手大方的大海商的龐大商船隊中的一員，擁有穩(wěn)定且足以糊口的收入。

    苦心經營了三十多年啊！僅僅一年，積聚起來的力量就陷入土崩瓦解的邊緣。此時此刻，獨眼龍把心中所有的憎惡都投向了圖拉克。然而他不得不妥協(xié)，并親自到克特里來尋找自身的出路。咬著牙，他不得不承認，自己還沒做好充足的準備與皇帝翻臉。相比之下，他的敵人擁有更為雄厚的實力。即便只是一個小輩，甚至沒多大可能性坐上皇位的第六繼承位王子，都能輕易擁有如此成就。獨眼龍看著足足比以往大了兩倍的市場區(qū)，以及繁榮昌盛的貨運交易，心里又是感慨又是忿忿。

    “瞧，是那條黑船嗎？”兩眼不斷掃視四周街景的布雷修突然道。

    一群人恰好走到靠近港口瞭望塔附近的地方，地勢赫然提升。擺脫的熙熙攘攘的人群，視野也好了許多。獨眼龍帶了這隊人向高處走了幾步，直到被伊姬斯海軍設置的護墻阻擋住為止。向北望去，一道道棧橋從月形的港口向外延伸。有一道棧橋相對孤立地佇立在西側，與民用商用的隔離開來。棧橋的盡頭，矗立著一艘外形怪異的碩大船只。黑色的涂裝，如兩翼般伸展的桅桿，對他們來說可謂熟悉到刻骨銘心的地步。

    “嗯，是那船?！痹鴥纱卧庥龊谟鹛柕陌嫷麓L臉色復雜地點了點頭。黑羽號兩側的炮門，成了他永遠不能克服的恐懼。

    羅西拉一戰(zhàn)后，獨眼龍深刻檢討其中的得失。此戰(zhàn)一無所獲的原因，在于他完全低估了黑羽號的性能。他的旗艦賭徒號可謂伊姬斯迄今為止最龐大，武力最完備的戰(zhàn)船。然而，即便是這艘從一開始就是為了作戰(zhàn)而打造的船只，在噸位、操作靈活度、防御力、武器方面，也都遠遠落后于黑羽號。羅西拉海峽，海盜擁有數(shù)量和地理上的優(yōu)勢。黑羽號卻硬是依靠其強悍的炮火將海盜長期阻止在能夠登舷的距離之外。此后，賭徒的大型弩炮發(fā)射的鐵矛鐵鏈糾纏住了這艘孤艦，才讓戰(zhàn)況有所改觀。可惜最后功虧一簣，黑羽號擺脫束縛，繼續(xù)用射程遙遠的火炮不斷靠近的海盜船。正因為這艘船表現(xiàn)出的恐怖威力，才使海盜船隊被引入陸地炮火的伏擊圈后，徹底失去了繼續(xù)戰(zhàn)斗的信心?；琶Τ吠撕?，獨眼龍仔細回想了一下，又將收集來的各類信息加以對照，才發(fā)現(xiàn)當時如果能堅決一戰(zhàn)，那么至多再承受三到四艘大船沉沒的代價，全體壓上，就能迫使圖拉克等人放棄黑羽號，逃到陸地上去。

    當然，獨眼龍覺得此戰(zhàn)無功并非完全是他在戰(zhàn)術上的過錯。究其根本原因，在于海盜太過依賴接舷作戰(zhàn)的傳統(tǒng)。一旦對手加強遠射的威力，除了拿大量人命去耗去拼，就再沒有其他好的手段。如果是紀律性較強的正規(guī)海軍，或許還能一戰(zhàn)?？上Ш１I都是打慣了順風仗的，要他們去拼命無異于點著了反叛的引線。

    遠遠望著黑羽號，仿佛要將它徹底印在自己的腦海深處。許久之后，獨眼龍才嘆了口氣，對自己的屬下道：“沒什么好看的。我們走罷！”

    來克特里之前，獨眼龍就聯(lián)絡好了落腳的地方。如今，他不再相信暴露出首鼠兩端跡象的主要贊助者科夫拉特－亞穆克。唯有瑪爾提娜，是他保留完全不變的信任對象?？删褪沁@個計劃中的繼承人，近來似乎也有些不安定的意思。隱約聽說她和圖拉克攪在了一起，還由這位意氣風發(fā)的王子殿下出面，特意為她購置了一座望海的別墅。兩人在那里打得火熱，幾乎到了如漆如膠的地步。獨眼龍不相信瑪爾提娜會背叛，卻也因為這些傳聞有些心緒不寧。親自到訪克特里，有部分原因就是這段畸樣的戀情。

    走了一段路，他們找到事前安排好的住宿點。獨眼龍可不敢進克特里城。那普通就四、五丈高的城墻，一個不慎就是關門打狗的格局。他們落腳在市場區(qū)，一間專供商旅臨時居住的旅店。出于其服務對象考慮，提高獨門獨院的客房。他們這伙人住的院子，有兩進兩開的沙石泥土造屋子，頂上密密蓋了干制的椰棗樹葉。前院還有一個可供放置貨物、飼養(yǎng)馱畜的空地，搭了一個棚子。這座旅店的幕后業(yè)主正是瑪爾提娜。知道這位女士和大統(tǒng)領奧多里克－埃盧魯斯，乃至圖拉克王子殿下的關系的，無論**白道，絕不至于不開眼到找這里的麻煩。

    打退了海盜后，又考慮到市場的繁榮，克特里城外的市場區(qū)解除了以往宵禁的規(guī)則?？颂乩锍欠朗剀姷氖最I，千夫長高維諾（Carvino）敏銳領會到其中的含義，自覺地將防區(qū)擴展到這個除了撈好處本來沒多少人關注的區(qū)域。如今，有兩支百人隊定期駐扎在港口和市場區(qū)之間。每到入夜，兩支隊伍輪換巡視整個區(qū)域，杜絕類似之前海盜入侵時發(fā)生的偷竊打雜事件。因此，原本魚龍混雜的市場區(qū)，治安情況頓時堪為榜樣。有了安定感，城內的一些服務設施漸漸遷移到這里。除了地方大、地皮便宜的好處，不斷流入流出的商人也為住宿、飲食業(yè)帶來越來越多的需求。因此，新開的產業(yè)不虞沒有賺錢的機會?，敔柼崮茸匀皇墙畼桥_先得月，占地、設業(yè)、出租，哪個賺錢的哪個就少不了她的份額。甚至幾個新開張的為港口搬運工服務的低級娼館的門面，也有她在錢或人力上的份子。前段時間的掠奴潮，瑪爾提娜可是狠狠地賺了一大筆的。

    說起來，獨眼龍能順利地混進來，還是沾了這一輪繁榮的光。

    當晚，獨眼龍就見到了瑪爾提娜。

    他的手下大部分住在前一進的房子里。院子四周也設了暗哨。除了布雷修在屋外戒備，他沒叫其他人和他在一起?，敔柼崮葎t只帶了一個啞奴。

    看著臉色滋潤的瑪爾提娜，獨眼龍皺了皺眉頭，含糊地說了一句?！澳?....沒必要做到那個地步?！?br/>
    坐在對面的瑪爾提娜笑了笑?！八F(xiàn)在愛得越深，今后受的傷害就越大。而且，我從他那里也撈到不少的好處??！你看，這段時間我不是過的越來越好了嗎。”

    “是嗎？”海盜首領摸了摸下巴拉匝的胡須?！奥犝f你在烏尊黑羊族破滅的事情上賺了一票。不過卡特理派大舉報復，多利亞－亞穆克都死在他們手上。這么發(fā)財?shù)纳?，如今是做不下去了罷?！?br/>
    “我的圖拉克正殫精竭澤地想辦法對付他們呢！那些沙漠部族成不了什么大事。而且......，真正賺錢的不是奴隸交易。比起我手上現(xiàn)在掌握的幾筆買賣，獵捕奴隸的收益簡直微乎其微?！?br/>
    瑪爾提娜提起圖拉克的口吻，令獨眼龍很是不舒服。他語帶諷刺地說：“所以你就把精力都轉移到海外貿易上了！嗯，說不定靠著大筆的金錢，就能幫我恢復尼森哈頓皇室的身份。而這其中，我的侄子圖拉克又起著什么樣的作用呢？你不是在意于他所能提供的血統(tǒng)脈系罷?！?br/>
    瑪爾提娜笑了笑?！皶r代變了。武力和殺戮，已經決定不了一個帝國的命運了。你說的沒錯，關鍵是錢。誰掌握最多的財富，誰就能支使最強大的軍團。誰控制了直接影響民生的基本商貨，誰就能操控民心民意。”

    獨眼龍一臉不信服的表情。

    “這么說罷。首領，這些年來，我們已經建立起一支五千至七千人的武裝，擁有超過二十艘大型船只。此外，和埃芬吉派的協(xié)作關系，使我們可以湊到四千左右的雇傭軍。而通過奧多里克－埃盧魯斯，伊姬斯一萬七千兵力的駐軍幾乎被腐蝕透了。正式舉事的話，他至少還能拉攏到兩、三千人加入進來。這樣算來，我們以經驗豐富的一萬三千人，足以擊敗疲弱無力的帝國軍隊，控制整個伊姬斯?？墒?，你有沒有想過，我們拿什么來供養(yǎng)這支軍隊呢？伊姬斯的奴隸主們可都不是不求回報的慈善家?！?br/>
    “我們可以幫助他們恢復伊姬斯征服前的身份地位?！豹氀埤垖Υ嗽缬锌紤]。

    “那是在圖拉克到伊姬斯前?！爆敔柼崮葒@了口氣?！艾F(xiàn)在嘛......。一個是在帝國統(tǒng)治下，只要向征服者的王子奉上合理負擔就能百無禁忌地大發(fā)橫財，對方還動用各類政治關系和軍事力量替他們掃清障礙。另一個是接受一個異教徒作為新的統(tǒng)治者，雖然參與到統(tǒng)治階層中卻要冒著觸怒強大帝國的風險，賺錢的商路還可能被徹底封閉。如果我是他們中的一員，也絕不會下定決心選擇后者的。”

    “那個乳臭未干的小子，竟然能想的這么深？連百人團那些老奸巨猾的家伙都被他蠱惑住了？”獨眼龍不禁有些憂慮。

    瑪爾提娜搖了搖頭?！耙矂e把他看得太高。說到底，還是錢的問題。十三軍團駐扎到伊姬斯，某種程度上來說，徹底改變了我們多年來建立起來的良好局勢。不但海盜武裝不是正規(guī)軍團的對手，那些伊姬斯本土勢力也會因此再不敢再與我們合流。然而，這既是圖拉克的優(yōu)勢所在，也是他的脆弱命門。皇帝給了他一個軍團，卻沒有給予他長期維持這支軍團的資源。非但如此，他還希望圖拉克用軍團武裝替他強行征稅。這就等于逼著圖拉克只干上兩、三年，在此期間用盡手段將伊姬斯徹底抽干。所謂‘大盤剝’，不正是那些看清了皇帝的打算的人，對去年帝國制訂的伊姬斯施政政策所做的精確評估嗎？或許當伊姬斯一片哀嚎之際，皇帝還會把羅柯比－哈尼茲、奧多里克－埃盧魯斯當成替罪羊拋出來平息民怨。圖拉克也逃不脫一個為政暴虐、識人不明的黑鍋，落得被遣返帝都的下場。要擺脫這樣的命運，圖拉克必須走一條不一樣的道路。而這條道路，其實和首領您的選擇一樣——與伊姬斯奴隸主階級合作，用他們的錢養(yǎng)兵，同時填補帝國國庫的窟窿。只不過您打算用來交換的是平等的執(zhí)政地位，圖拉克拿出來的則是和帝國的平等交易權。相比之下，他提出的買賣風險小，收益直接。所以原本是我們天然盟友的那批人，輕易就成了圖拉克的支持者?！?br/>
    “錢、錢、錢，說到底還都是錢?！豹氀埤垷o奈地怒罵。從科夫拉特－亞穆克的態(tài)度轉變里，他就隱約意識到雙方合作的基礎已然改變。而今天，瑪爾提娜則把這點徹底挑明了。然而他還是不死心。“我們可以給他們更多。有朝一日，當我拿回我應得的東西，我可以將整個帝國的貿易權都送給他們當作獎賞。這樣總能讓這幫見錢眼開的墻頭草回心轉意了罷！”

    瑪爾提娜沒有回答。獨眼龍卻也已經自己想明白了——眼前就能拿到的好處，和八字沒一撇的許諾，選哪一個簡直一目了然。“就這樣了？我們就拿那小子一無所措？”他很不甘心地用拳頭狠狠槌了下桌子。

    “首領辛苦了大半輩子，也該讓我替您解憂了。”瑪爾提娜的臉上綻開自信的笑容?！皥D拉克所展現(xiàn)出的政治手腕，令我驚訝之余，也感悟到了一種順勢而為的天道。是的，我們無法憑借自身的力量阻止眼下的局勢，卻可以推波助瀾，在背后加上一股力道?！?br/>
    “你是說.....，從中牟利，加強自己的實力？”獨眼龍也是在風風雨雨中經歷過輾轉起伏的人，自然能領會到瑪爾提娜思路。

    “不僅如此。首先，我們要蠱惑圖拉克所選擇的既得利益者，讓他們變得越來越貪得無厭。如此一來，必定會嚴重損害到伊姬斯其他階層的利益，特別是那些被當成牲畜使喚的奴隸們。當奴隸連生命都無法得到保障的時候，反抗就成了唯一的選擇。伊姬斯歷史上曾經發(fā)生過多次奴隸起義，每次都讓至高百人團焦頭爛額。圖拉克要保他們，就也會被卷入這潭泥澤里去。如果再加上與奴隸們同族的沙漠部族的協(xié)助，要攪爛整個伊姬斯都不在話下。到時候，就是我們亂中取利的時候了。另一方面，圖拉克在伊姬斯建立起如此大的局勢，難道皇帝就對他沒有一點忌憚之心？就算皇帝沒有，其他皇位繼承人就一定沒什么想法？首領你也說過，皇室內部斗得你死我活是常態(tài)，兄弟和睦反而是異類。一旦圖拉克攪進皇位之爭，我們就可以利用他直接打擊努若五世皇帝了。”

    獨眼龍沉吟半晌，長嘆道：“不知不覺間，你已經成長到可以獨當一面的程度了?，敔柼崮?，我該早點放權給你的。這樣的話，或許就沒有羅西拉島的那件事了?！?br/>
    瑪爾提娜笑道：“我們之間哪有必要說這樣的話。再說，要不是羅西拉島一戰(zhàn)，我又怎么可能將圖拉克當成真正的對手，從而由他身上找到偌大的機會呢？要放在以前，我們至多是占據(jù)伊姬斯，成為獨立的一個勢力與帝國對峙。現(xiàn)在嘛！您或許該想想怎么對付眾叛親離、妻離子散的皇帝陛下了?！?br/>
    獨眼龍聽了不禁莞爾，心情也為之一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