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一個人,是一場自我折磨的痛苦修行,你越想超脫,越會把自己折磨得千瘡百孔,你越想忘記,那些令人心痛不安的情緒就越縈繞在你的心間,讓你思緒不寧。
早年間,月遙曾聽父親講過一個故事,幾百年前,有一位修成仙體的世外高人,因為愛上了一個自己無法得到的女人,最終走火入魔。這高人深陷情網(wǎng),難以自拔,心痛難忍,為了解脫,于是在月夜之下,他把自己的心挖了出來,埋在了一顆枯樹之下。
那之后這高人就遁入了魔道,成為了一個無情無欲的魔王。
現(xiàn)在想來,人只有無心才能無情無欲,只有無情無欲,才能真正忘卻這世間的煩惱憂愁。
“你在想什么?”不知何時,葉白已經(jīng)醒來,他看到龍月遙獨自一人站在窗邊,垂淚看著外面的大雪,忍不住問道。
月遙聽了聲音,知是葉白醒過來了,她低下頭,用衣袖拭去眼中的淚,轉(zhuǎn)過身朝葉白莞爾一笑,柔聲問道,“你醒了!”
“你過來?!比~白的聲音仍很虛弱。
月遙走了過來,葉白艱難地抬起身體,靠在床頭邊,蒼白的臉笑了笑,輕聲地說道,“你大不必如此,我并不是一個值得你愛的人?!?br/>
月遙聽了,臉上浮出一絲艱難的笑容,說道,“我知道,你心里一直有一個人?!?br/>
葉白有些吃驚,問道,“你如何知道?”
“因為你連在夢中都一直喊著她的名字,說明她在你心中很重要。”月遙幽幽地說道。
葉白冷笑了一聲,長長地舒了口氣,才緩緩地說道,“其實并不是這樣?!?br/>
“哦?”月遙瞧著葉白,臉上透著好奇。
“我是愛過一個女人,她的名字叫嬋妍,她是我愛過的第一個女人?!比~白平靜地訴說著。
“她應(yīng)該很幸福!”月遙由衷地羨慕道。
“她并不幸福,相反,她很痛苦,因為她只是我爹在無意中救回來的一個落難女子,而我卻是千羽樓的少主,她愛我,但不敢接近我。是我色令智昏,拿著花言巧語騙了她,她才跟了我。我爹發(fā)現(xiàn)后,要將她逐出千羽樓,而我卻在我爹面前,當(dāng)著千羽樓八門十二宮的門人弟子,忤逆我爹說非她不娶,我爹一怒之下將她打落千羽樓?!?br/>
“那她是死了嗎?”月遙關(guān)切地問。
葉白搖頭,繼續(xù)緩緩地說道,“一開始我也以為她死了,那時我萬念俱灰,心想著一定要找到她,即便只有尸體。我在東黎找了她整整兩年,一直沒有找到。后來,我來到西湘,在赤水江邊,有一個老翁告訴我,幾個月前他見過我說的那位女子,她還跟他訂了一條魚,叫他釣到一定要留給她,無論多少錢她都給,她還預(yù)付了兩錠金子,因此老翁印象非常深刻。我聽了,萬分高興,便求著老翁一定要釣起她要的那條魚。老翁釣了十天,終于釣起了他說的那條魚,那是一條非常稀少罕見的紅色鯽魚,只在那赤水江才有。我滿心歡喜地等待著他們約定取魚的日期,過了五日,她真的來了。再次見到她,我非常開心,我本想立刻沖出來見她,卻在無意間聽到她和老翁提起,說這條鯽魚是為她丈夫買的,她的丈夫得了一種怪病,需要這赤水江的鯽魚做藥引。我當(dāng)時心中不信,便偷偷地跟著她的身后,尾隨到了她家里。那是個看上去很平常的家庭,她口中所說的丈夫不過是個體弱多病的書生。但我可以看得出,他們十分的恩愛,我看著他們恩愛的模樣,想到我們曾經(jīng)的海誓山盟,一時心中五味雜陳。我悄悄地離開了,心中卻有說不出的惱恨,我恨我自己,也恨她,為什么她寧愿跟著這樣一個平凡的男人,也不回到我的身邊?那段時間我很痛苦,我想了很多很多,腦子想得脹痛難忍。為什么一個曾經(jīng)說此生只愛我一人的女人,現(xiàn)在可以如此隨意地愛上別人?難道愛一個人不應(yīng)該天下無雙,無可替代嗎?”葉白越說越激動。
龍月遙憂心地看著葉白,葉白緩和了一下自己的情緒,繼續(xù)說道,“那些日子我喜歡上了喝酒,那時候就覺得,酒真是一個好東西,能讓人在心念俱灰的時候還有事可做。在外面游蕩了幾個月,我便回到了千羽樓,我以為自己能緩過來,我以為自己的內(nèi)心可以在時光的流逝里漸漸變得寧靜??墒聦嵶C明,我錯了,我越想忘記她就越會想起她。我的內(nèi)心痛苦,扭曲,喝多少酒都無法再變得麻木。我無法釋懷,漸漸變得瘋狂,猙獰,甚至想過大開殺戒。我發(fā)現(xiàn)自己越來越難以控制自己,我怕自己真的有一天會失去控制,做出什么可怕的事情來,于是便趁著自己還清醒,散盡了自己的靈力和修為?!?br/>
“原來你真是為了一個女人散了自己一身純厚的靈力?!痹逻b有些可惜地感嘆道。
“江湖中人,皆以為我癡情,為了一個女人散了自己的修為,其實我只是為了我自己。”葉白自嘲道。
“那你也是為情所傷,也算是癡情了!”月遙安慰道。
“不,我并不是癡情,我只是無法接受現(xiàn)實罷了。”
月遙不知道該再說什么,只能聽葉白繼續(xù)說下去。
“如果我真是癡情,我就該在她被我爹打下千羽樓的時候發(fā)瘋,而不是在見到她和別人相愛的時候,所以我并不是癡情,我是自私。再后來的事情,你可能也都知道了,為了彌補(bǔ)心中的缺憾,填滿內(nèi)心的空虛,我便開始撲蜂戲蝶,我記不清楚自己禍害了多少女人,她們或深情也好,或為了錢財也罷,我自游龍戲鳳,只圖一夜風(fēng)流?!比~白說完這些,內(nèi)心似乎平靜了許多。
“那,那你對我,也,也是為了一夜風(fēng)流?”龍月遙羞羞怯怯,閃閃躲躲地問道。
“從那場情傷之后,我不敢再對任何女人用情,當(dāng)你問我,我是否會負(fù)你,我心中一顫,仿佛那一刻我才清醒,我已經(jīng)傷了太多女人,我不想再傷你。你是個好女人,我從未為你做過什么,你卻已經(jīng)為我做了這么多,為了我,你把自己變成一個連自己都不習(xí)慣的自己,說實話,我很感動?!?br/>
葉白終于袒開心扉,那一句“我很感動”頗為用情。
“但你真的沒有必要為我做什么,更不必為我改變你自己,其實你原來的樣子就很好?!比~白言語中充滿真誠,他此刻說的話,句句發(fā)自真心。
龍月遙聽了,似懂非懂地點著頭。
葉白笑了,月遙也笑了,然后他們的目光一起朝著窗外看去。
夜初央,雪初停,窗外的天地,風(fēng)光大好。
第二天,龍嘯天與龍月遙一起送別葉白。
冰天雪地,大地皆覆蓋在白茫茫的雪下,天地一眼看不到盡頭,佇立江山,遙望便是遠(yuǎn)方。
“此去山高水遠(yuǎn),多多保重。”龍嘯天終于客氣了一回。
“多謝,龍兄自己也保重,往后有什么難事,便來千羽樓找我?!比~白說道。
“一定,一定!”龍嘯天笑呵呵地回道。
葉白看了龍月遙一眼,她又變回了以前的模樣,一身勁裝鎧甲,金冠束發(fā),柳眉如劍,目光如電,風(fēng)雪天地里,更顯颯爽。
他們兩人相視一笑,什么也沒有說。
葉白轉(zhuǎn)身離去,不一會兒,他的驚鴻孤影,便消失在茫茫無盡的天地間。
龍月遙面帶微笑,牽著馬,轉(zhuǎn)身往回走,她的心情似不再如昨日般沉重。
龍嘯天此刻仍不可置信地問,“那一晚,他真的沒有碰你?”
“沒有!”龍月遙白了龍嘯天一眼,大聲回道。
龍嘯天呵呵地笑了笑,難以置信地?fù)u了搖頭,難以置信地問道,“靠,那他還是個男人嘛?”
龍月遙聽了,在龍嘯天腿上狠狠地踢了一腳,罵道,“就你是男人,見了姑娘就邁不開腿?!?br/>
龍嘯天腿上被踢了一腳,疼得咬牙切齒,一邊捂著腿,一邊追趕著龍月遙,辯解道,“我,我那叫多情,對,就是多情?!?br/>
情之為物,頗為神奇,相愛,不用說開始,分手,也不用說再見。
或許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江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