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叫什么名字?”
少女軟糯的聲音讓少年僵硬的身體挺得更為筆直,這是謝允殊第一次見到這般讓人無從戒備的容顏。
高座之上,她一襲粉柔紗裙端坐著,如同落于花間的明珠。白凈的臉上,一雙清亮的眸子讓人移不開眼。
分明是敵國之人,可面對這樣的一個人謝允殊實在恨不起來。
謝氏,凌蒼皇姓。
他的父親是當(dāng)朝德親王,聽起來位高權(quán)重??芍x允殊知道,德親王府一直都是那位的眼中釘肉中刺,礙于天下口舌這才一直未能被動搖。
此次向北娥求和,便給了那位一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
將德親王府唯一的獨子送到北娥為質(zhì),哪怕北娥放人,那位也不會讓自己有機會回到凌蒼。
想到被迫入宮侍疾的母妃,謝允殊再次握緊了雙拳,雙目也泛上紅意。
一路上風(fēng)餐露宿,他并未覺得有多難熬。他懷著滿腔恨意來到了這兒,恨的,卻并非北娥,而是凌蒼殿上那位親叔叔,當(dāng)今的帝王。
“你怎么不說話?難道是沒有名字?”
衛(wèi)月鳶一下子從軟椅溜了下來,掙脫想要扶她的女侍幾步上前,在謝允殊面前站定。
眼前這個人,面容有些臟污,唇上爆皮開裂結(jié)了血痂,一雙耳朵更是凍得紅彤彤的。
衛(wèi)月鳶抬了抬手,而后放下,咬咬唇道:“你這是生了凍瘡嗎?一定很癢吧?”
看著這個只到自己下巴的小女孩,謝允殊有些別扭的轉(zhuǎn)過了頭。
他不曾知道自己耳朵上和縮在袖中的手上長的到底是什么,只覺得疼癢難耐,特別是入了這暖室之后,發(fā)作得更為厲害。
此刻被衛(wèi)月鳶問了一嘴,這些感覺更為明顯。
謝允殊不想被她看出自己的窘迫,縮在袖中的手狠命掐著掌心方才將這癢意壓下。隨著衛(wèi)月鳶靠近,他恨不能將這些發(fā)癢之處的皮肉剜去。
“想來你以往是沒吃過這苦頭的,就這么忍著可不行?!?br/>
衛(wèi)月鳶喚女侍打來一盆熱水,又取了一根白白胖胖的蘿卜切塊架在炭火上烤著。隨后一把抓住謝允殊的袖子,直奔內(nèi)殿。
謝允殊沒有掙扎,如同提線木偶般被她牽著走。他不明白這個嬌滴滴的小皇女究竟要對自己做什么,或許這便是北娥折磨人的法子嗎?
衛(wèi)月鳶未曾察覺謝允殊臉上的視死如歸,入了內(nèi)殿便開始卷他的袖子。棉服有些厚實,她費了很大的勁也沒能成功。
“筱沐,來幫幫我。”
衛(wèi)月鳶放棄了,打算喚自己的貼身女侍來干這活計。
筱沐聞聲放下熱水匆匆上前,拍拍手道:“殿下要奴婢做什么?”
“幫我把他的袖子卷起來,我卷不動……”衛(wèi)月鳶委屈巴巴。
“這種事交給奴婢就行?!斌沣逡矁H僅只比衛(wèi)月鳶高了半個頭,她正要抓上謝允殊的袖子,不料對方卻退了半步,直接躲開了她的手。
筱沐本就有些不喜男子,何況他還是個凌蒼人。她肯幫忙動手也是看在皇女吩咐,卻沒想到這人這般不識趣。
她正要呵斥幾句,衛(wèi)月鳶若有所悟的自顧自點點頭,道:“罷了,筱沐你先出去瞧瞧蘿卜烤好了沒,好了便送進來。”
“是……”
謝允殊松了口氣,不過那女侍臨出門前惡狠狠的瞪了自己一眼,想來是對自己不爽得緊。
未曾想剛?cè)氡倍鸨憬o自己豎下一敵,往日在凌蒼所見女子無不是低眉順眼,哪怕母妃面對父王也是溫婉如水。
可北娥完全不同,這些女子看向男子的目光總是疏離輕蔑,甚至不乏赤裸裸的嫌惡。
看來要在這北娥宮中安然度日,比自己想象的還要難。
謝允殊思緒恍惚間,一只軟綿綿的小手突然探入自己袖口之中,摸索了一下緊緊抓住了自己的手腕。
她要做什么?謝允殊有些慌,想要掙脫卻又不敢動作太過。
“你……”
他張口,聲音沙啞到了極致。連日在風(fēng)雪中趕路,太久沒有說過話,以至于發(fā)出這種聲音謝允殊自己也嚇了一跳。
“你要做什么?”
謝允殊還在用力和衛(wèi)月鳶拉扯,忍著喉嚨的劇痛問了一句。
“幫你卷袖子啊。”
衛(wèi)月鳶沒有別的目的,往日衣著厚實時凈手,阿父總是這樣握住自己手腕,然后將袖子往上一推便好了,怎么到了他這兒就不靈光了?
謝允殊總算抽回了手,啞著聲音道:“我自己來。”
干凈利落的卷好兩只袖子,兩只因凍瘡紅腫不堪的手便露在了外頭。
謝允殊緊了緊拳頭,試圖藏住這樣丑陋的一雙手。
衛(wèi)月鳶見他乖乖聽話,指了指一旁盛著熱水的盆:“將手浸進去吧?!?br/>
果然是折磨人的法子……
身為質(zhì)子,謝允殊不得不向她低頭。他想要活著回到凌蒼,活著見到母妃,那便只能保住性命為上。
水很燙很燙,謝允殊覺得兩手似乎快要被燙脫皮了,可沒有衛(wèi)月鳶的發(fā)話,他不能輕易將手拿出來。
腫脹的手指在熱水的浸泡下,那種生不如死的癢意開始加劇,他快要堅持不住了。
好在那個有些兇巴巴的女侍這會兒打簾子進來,衛(wèi)月鳶見時間差不多便叫人撤下了水盆。
“殿下,東西放哪兒?”筱沐端著炭盆,上頭還架著已經(jīng)被烤得汁水四溢的白蘿卜。
衛(wèi)月鳶吩咐將東西擱在榻桌邊,這便趕了人下去,又拉著謝允殊坐下。
謝允殊看著那炭盆,覺得一切仿佛是一場噩夢一般,剛剛那才只是一個開端。
他不敢動,任憑衛(wèi)月鳶抓著自己的手靠近炭盆,由于害怕,他下意識的緊閉了雙眼。
謝允殊原以為她會將自己的手放進炭盆,可只是感受到有滾燙的東西在手上不斷擦拭。
衛(wèi)月鳶用竹夾夾了一塊被烤軟的蘿卜,動作輕柔的在謝允殊紅腫的手指上涂抹。
“我往日貪玩,冬日里喜歡在院子里玩雪。有一回便如你這般,手上長滿了凍瘡,癢得可難受了。”她說著看了眼謝允殊,換了塊蘿卜手上動作不?!鞍⒏副銓ち诉@偏方,用了一兩次果然便不再癢了。起初是有些難受,不過忍一忍就好了。”
衛(wèi)月鳶喋喋不休的回憶當(dāng)初的痛苦經(jīng)歷,謝允殊便靜靜聽著。手上確實沒有那么難受了,起初滾燙的蘿卜剛貼上來時是十分痛苦,不過癢到一個極點后,痛苦便如潮水般退去。
手指沒有那么脹痛發(fā)癢,謝允殊此刻才明白,她當(dāng)真不是在折磨自己,反而是在幫他。
衛(wèi)月鳶目光放在謝允殊手上,低垂著眸子眨眼時濃密的睫毛如同兩把小扇子,忽閃忽閃,一下又一下扇在了謝允殊心上。
被寒風(fēng)侵襲了許久的心,在這一刻被溫暖包裹。謝允殊不過剛年滿十二,被比自己小許多的敵國皇女如此相待,他的眼圈有些微微發(fā)紅。
除了母妃,便沒有人對自己這般好過了。
“你還沒有告訴我你的名字呢,我叫衛(wèi)月鳶,家中行四,你比我大,可以和姐姐們一樣叫我阿鳶。”
衛(wèi)月鳶滿懷期待的等著他告訴自己名字,可謝允殊只是抿著嘴,并沒有開口的打算。
她也沒有氣餒,笑嘻嘻的道:“你不說那我便給你取個名。”
衛(wèi)月鳶停下手中動作,仰頭想了想:“嗯……此心安處是吾鄉(xiāng)……雖然你離了凌蒼,但如今在我殿中,只管把這兒當(dāng)成自己家,我便叫你懷安可好?”
懷安,懷安?此心安處?
“多謝,殿……下……”
謝允殊心中滿是苦澀,不過并沒有拒絕這個名字。
異國他鄉(xiāng)囚籠處,誰人再能喚允殊。
“你答應(yīng)了?”衛(wèi)月鳶有些驚喜,后又擺擺手道:“不必喚我殿下,叫我阿鳶就好?!?br/>
“是!”
謝允殊默默拉下袖子,將手又藏了回去。
“怎么樣,是不是感覺好多了?還有耳朵呢。”
衛(wèi)月鳶取了一方軟帕在熱水中浸濕,眼看著就要往謝允殊耳朵上擦去,卻被他偏頭躲了開。
他抓了尚在滴水的帕子,擰了擰道:“我自己來……”
好吧,正好自己也有些累了。
衛(wèi)月鳶往日從來都是衣來伸手飯來張口,還是頭一回做這般“辛苦”的事。
她不用動手了,便趴在榻桌上兩手撐著腦袋看謝允殊“你擦仔細些,不然可好得不全。”
“嗯。”
謝允殊悶悶的應(yīng)了一聲,在她的目光下生出無處躲藏的不自在。
她,為什么總盯著我看?
謝允殊自覺現(xiàn)在沒什么形象可言,再被衛(wèi)月鳶這般目不轉(zhuǎn)睛的盯著瞧,總覺得身上每一處都不對勁。
“好了……多謝。”他垂著頭,不與衛(wèi)月鳶視線相接。
“都說了拿這兒當(dāng)自己家,別這么客氣。你嗓子不好,這幾日還是少說些話,一會兒我讓筱沐尋些湯藥來,保證讓你生龍活虎?!?br/>
“對了,還得帶你去見見我阿父。身邊多了個人,他還不知道呢。你放心,我阿父很好的,到時候也不必太過拘謹。”
衛(wèi)月鳶聲音歡愉輕快,不管說什么謝允殊都點頭稱是。
往日的世子殿下,此刻只把自己當(dāng)做她身邊的侍從。
她說什么,便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