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再一次看見了那種煉獄般的場景,只不過上次的災(zāi)難發(fā)生在血族頭上,而這次換成人類了。

    回到韓祈那里,卻發(fā)現(xiàn)他并不在家，人類發(fā)生這種滅族的事情,他不可能坐視不管，一想到他可能又遇到危險了,夙夜的臉色冷了下來。

    淵澈說，“應(yīng)該是去藍燼那里了吧,我們過去看看吧。”

    除了“花宴”，韓祈應(yīng)該不會去別的地方了，以他的性子，一定會去找藍燼問個清楚。如此簡單的頭緒竟然沒有在第一時間摸索出來,夙夜果然是關(guān)心則亂了。

    那家店面已經(jīng)被強烈的地震摧毀了,循著暴露出來的地下通道，夙夜和淵澈很快就走了進去。果然，所有人都在那里。

    抬起頭看到眼前這一幕時，淵澈幾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了。身體仿佛被凍住了一般，冰冷而僵硬。過了好久他才敢慢慢地走了過去，猙獰的根莖早已經(jīng)穿透了喬念的身體，貪婪地吸取著源源不斷的血液，少年的身體已經(jīng)變得枯槁不堪，眼眶凹陷，皮膚起了一層層丑陋的褶皺，整個人就像一截枯死的枝干。

    他并沒有死，血液還在不停地流，但卻是沒有任何意識的，血祭的最終狀態(tài)就是不死不活，作為提供血液源泉，生生世世，永不得脫身。

    淵澈終于知道少年的決絕和絕望從何而來了，他早就決定讓自己成為最后的祭品，新生的血族依靠著他血液的源頭，孜孜不息地繁衍。

    是報仇，也是贖罪。

    淵澈緊緊抓住少年的手，把他抱在懷里，淚水從眼眶里一顆顆地滾落，滴在少年干枯的皮膚上。

    一個痛徹心扉的溫柔聲音響起了，“小念……小念……”

    那聲音里仿佛浸了淚，沁了血，再一刀刀刻在心臟上。

    每喚一聲，就有血淚落下，深沉的哀傷，痛人骨髓。

    韓祈重重地跌在地上，他用雙手捂著臉，長串的淚珠從他指間滾落，哭得全身顫抖。

    夙夜把他扶起來，攬在自己懷里，“這一切都快結(jié)束了，所有的都會停的……”

    韓祈哽咽地問道，“是不是要去血域之森再次啟動？”

    還未等夙夜回答，韓祈卻搖搖頭，“那是拯救血族的，無法讓人類新生吧……”

    “血族和人類的命脈相連，可以做到的……”

    韓祈抬起濕潤的眼睛，“需要我怎么做？”

    “你在原地等我就好……”

    夙夜低下頭去吻他，韓祈下意識地輕輕閉上眼睛，那半塊血紅的晶石這樣悄無聲息地放進了他的心臟。

    韓祈和夙夜要離開的時候，離燁死死地攔住了他們。

    他緊緊抓著韓祈的肩膀，聲音沙啞得厲害，“你不能再去，血匙只能啟用一次的，上次你都差點灰飛煙滅，這一次……不要再賭了好不好……”

    韓祈的表情很平靜，仿佛他面對的并不是一場死亡，“燼，你真的渴望永恒的生命嗎？可是我一點都不想……”

    離燁愕然，他怔怔地看著韓祈，神色終于慢慢恢復(fù)了平靜。

    “就算不喜歡永恒的生命，但我也不想看你去死，”他又把視線投向夙夜，“夜，你愿意讓韓祈用生命去賭？”

    夙夜沉默著，俊美的面容就像凝固的冰雪，他緩慢而凝重地點了點頭，然后垂下長長的眼睫，遮住了眼底有些濕潤的光芒。

    離燁露出一個絕望的慘淡笑容，慢慢側(cè)過身，讓他們走出去了。視線里是他們漸漸走遠的背影，他突然感覺全身的力氣被一點點地抽空，異常空虛又疲憊。

    為什么血族要一再因為人類而遭到劫難，之前是因為被陷害，如今呢，居然還要去幫他們嗎？那他的復(fù)仇又算什么？已經(jīng)成為血祭的喬念又算什么呢？簡直是一場笑話！他絕對不能讓歷史再度重演！

    離燁的長發(fā)被他運起的氣流吹地翻涌起來，他微微抬手，一瞬間，所有的光線都暗淡了下來。他想召喚出巨大的食人花，把他們都困在這里，不準(zhǔn)出去！

    因為之前震裂的關(guān)系，關(guān)著凌焰的牢獄也早已被摧毀了，此刻他站在離燁身邊，最先意識到他要干什么，立刻撲了過去，把他緊緊抱住，“別做傻事！”

    離燁憤怒地嘶吼，“放手！”

    凌焰用盡了全身的力氣，離燁一時間竟掙脫不開，。下一秒，他就把尖利的獠牙刺進了凌焰的手腕上，劇烈的疼痛中帶著讓人麻痹的毒素。凌焰緊緊地咬著牙關(guān)，偏就是不放手，這反而極大地刺激了血族嗜虐的本性，離燁的雙眼變得一片血紅，狠狠地咬了下去，尖銳的長牙幾乎穿透他的手腕，一陣陣的劇痛，就像越滾越高的巨浪一樣席卷了凌焰。

    這只手大抵是廢掉了，但這并不是最嚴(yán)重的，最嚴(yán)重的大概是，他會變成低等的吸血鬼。毒素很快就隨著血流蔓延到他的四肢百骸，凌焰的雙眼慢慢變紅了。

    他應(yīng)該極度憤怒，他應(yīng)該趁著自己還保有獵人的能力時，殺掉這只罪魁禍?zhǔn)椎奈?，但是很奇怪，這些情緒跟凌焰一點都沾不上邊。

    在那一瞬間，他竟然感覺如釋重負。好像變成吸血鬼就能更加真切地感受到他的悲傷、他的絕望、他的仇恨、他的不忍……

    離燁看到獠牙從凌焰嘴里探出來，就像被人當(dāng)頭澆了一桶冷水。一瞬間，所有的憤怒、瘋狂都消失殆盡了，取之而來的是要把他吞沒的寒意。

    他都做了什么？他竟然把凌焰變成吸血鬼了。

    突然涌出來的淚水模糊了離燁的視線，他下意識地想要輕輕撫摸凌焰手腕上的猙獰齒痕，卻發(fā)現(xiàn)自己全身僵硬地不能動彈。

    “你之前怪我偷了你的迷香，偷了你的愛情，現(xiàn)在你也咬了我，我們算是扯平了吧。”

    離燁神情麻木，只是眼淚一個勁往下淌。

    凌焰竟然還笑了，“你這是為我流淚嗎？”然后抬起另一只還能用的手，一點點擦去了他的眼淚。離燁突然握住了凌焰的手腕，把他的手放了下來，然后轉(zhuǎn)過身向另一個方向走去，凌焰從背后一把抱住了他。

    “你都把我弄成殘疾了，是不是應(yīng)該照顧我后半生??？”

    離燁的身體陡然僵硬了，竟然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在這個間隙里，夙夜拉著韓祈出去了。

    韓祈有點擔(dān)憂地問，“沒事吧？”

    夙夜卻了然一笑，“他早就想這么做了吧?！?br/>
    韓祈無法理解了，追問道，“他為什么早就想把凌焰變成吸血鬼？”

    “血族和獵人哪一個更好占有??？”

    韓祈只能似懂非懂地點點頭，軍醫(yī)大人的思維可不能用常人的邏輯套。

    夙夜望著遠處的天際，對韓祈說，“這一次的結(jié)局可能會和上次不一樣，估計沒有上次那么幸運了，如果我不在了，你……”

    韓祈打斷他，“什么叫你不在了？”

    夙夜伸出手指，輕輕撫過韓祈的臉，笑了，“沒什么?！?br/>
    被霧氣籠罩的血域之森顯得靜謐而又美好，并不像一個隱藏著血族最高機密的地方。

    夙夜和韓祈站在一塊草地上，彼此都沒有說話。夙夜在凝神感應(yīng)著什么，他能感覺這片森林有什么不一樣了，但到底哪里不一樣他也無關(guān)窺探其密。

    韓祈能從對方嚴(yán)肅凝重的臉上感受到不一樣的危險的氣息，于是蹙緊了眉心，問道，“是有什么不對勁嗎？”

    夙夜搖搖頭，腦海中閃過了那雙溫柔的巨大血瞳。

    他和夙夜繼續(xù)往前走著，心里漸漸疑惑起來，他記得上次來的時候，黑暗漩渦很快就出現(xiàn)了啊，而這次卻沒有，連颶風(fēng)都沒有。他想問問夙夜，但是對方的手心竟然也有微微的冷汗?jié)B出，韓祈想了想，還是決定不要開口。

    黑暗漩渦出現(xiàn)的地點是在一片湖域的上空，他們現(xiàn)在已經(jīng)到了這片湖，但是漩渦并沒有出現(xiàn)。難道這片湖只是冰鏡一部分？如果真的是這樣，那一切都可以解釋了。

    不論是冰鏡、還是黑暗漩渦、甚至是這片森林，其實都是由不同的吸血鬼始祖化成的，分別控制著不同的區(qū)域，夙夜回憶起之前發(fā)生的那一幕，應(yīng)該是冰鏡控制了漩渦，那是不是意味著啟動血匙的地方已經(jīng)轉(zhuǎn)移了？

    夙夜把手伸進那片碧藍的湖里，因為成功的交換了血統(tǒng)，那片湖域?qū)ρ子辛朔磻?yīng)，湖水的顏色開始迅速地變紅變深，最后成了一汪血潭。

    韓祈看到眼前的場景，嚇了一跳，他幾乎是瘋了一樣地沖到夙夜的身邊，卻在距離對方還有一步之遙的時候就再也無法前進半分了，夙夜并沒有下結(jié)界，而是這片湖域只允許血匙的靠近。

    夙夜回過頭看著韓祈，臉上依舊是沉靜的神色，“如果我回不來了，你也要好好的。”

    韓祈難以置信地搖晃著腦袋，“你說什么我聽不懂！你快讓我過去啊，我要去你身邊！”

    “對不起，我甚至都沒有留下一個孩子陪伴你……”

    他們之間只隔著一步的距離，卻是無法跨過的距離。

    韓祈看著夙夜，淚水滾落了眼眶。

    下一瞬間，那湖水就化成了一條巨大的血紅色透明緞帶，以無法看清的速度纏繞了夙夜的身體，任何聲音都沒有發(fā)出，岸邊就已經(jīng)空無一人了。

    韓祈的眼淚沒有斷過，直到后來，變成了淡金色的血淚，滴在他手背上他才恍然發(fā)現(xiàn)，這是夙夜的血，原來他們的血統(tǒng)早已互換了，原本是他應(yīng)該承受的命運和劫難，就這樣被硬生生地換掉了。

    突然，在天空炸開了幾道沉悶渾厚的雷聲。

    天空開始下雨，血紅色的雨。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