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陡然間天地□□,暴雨如注,傻子都知道出大事了,姑媱根本沒弄明白到底發(fā)生了什么。但同為妖修的歸嵐卻知道,姑媱發(fā)出的白刃早已消散,但那根被斬斷的翠線卻永遠難以續(xù)上,木偶妖藏得太好他根本沒發(fā)現(xiàn)那是一只至少金丹期的大妖,自然也來不及辨認出這個偏門的法術(shù),而眼下一場惡戰(zhàn)在所難免。因為那根線不是妖操控人的“傀儡線”,而是“同命縷”,同命縷,同壽線,心臟相連,心緒相通,那是大妖渡命給愛侶的法術(shù),一旦線斷,被給予生命的那方活不過三天。姑媱那一擊斬斷的是昌蘿的命,也和那只木偶妖結(jié)下了死仇。不過作死的是姑媱,也許他還有避免紛爭的機會,歸嵐暗自盤算,看著姑媱的目光漸漸深沉。
修仙者各自觀望的時候,沉默堅忍一身滄桑的女子頹然倒下,被定格的時間在她身上加速奔流,烏黑頭發(fā)干枯花白,柔軟的皮膚松弛干癟,明亮的眼睛泛上,皺紋與瘡斑在她臉上烙下歲月的傷痕,她轉(zhuǎn)眼從一個青春年少的姑娘變作老得不成人樣的老婦,連呼吸都無比艱難,她太老了,老得快要死了。
與之相對,自線斷那一刻,浩瀚妖氣自蘿娘身上滾滾涌出,深紫近黑的妖力將木偶層層裹住,它半人高的身形迅速抽長,轉(zhuǎn)眼便成了高逾七尺的男子,妖力如乳燕歸巢般爭先恐后地投入男人的體內(nèi),氣勁鼓動下,他腳尖離地,雙手微張,雙目緊閉,眼角一滴淚痣鮮紅如血。
這番變故說來漫長,但自蘿娘倒下到木偶妖覺醒,一切都只在彈指間。充滿暴虐殺戮意味的威壓肆虐掃蕩,由練氣至筑基只是剎那間的事,隨著妖力被飛速吸收,男子身上散逸出的威壓就越讓人心驚,待到下個彈指怕是要到元嬰期的程度了。在這個秘境里能達到元嬰期的妖獸何其少,眾人心中對那木偶妖的本體都有所猜測,一邊暗暗高興著踏破鐵鞋無覓處,卻也不敢再停留,紛紛將目光投向門窗,決意趁著他清醒之前趕緊逃,再商量如何收服它。
問夏心知自己狀態(tài)不妙又離昌蘿最近,也沒空哀嘆禍從天降了,她急忙取出圖彌婉給的瓷瓶,倒出一顆丹藥迅速塞進嘴里。不等藥效發(fā)作,她便腳尖一點暴退而去,東窗大而低,且就在她的正后方,她連回頭找路的必要都沒有。
只是一個抬手的功夫,她只覺背后一痛,自己的時間錯覺般地出現(xiàn)斷層,凜冽的風(fēng)聲、激烈的雨聲,交錯的人影、扭曲的表情、紊亂的呼吸,所有的五感在這漫長的一瞬中錯亂著與面前的火焰一起交疊扭曲,她甚至根本沒有反應(yīng)過來到底發(fā)生了什么,唯有前所未有的不詳鋪天蓋地般傾壓而下!
一聲破音的叫聲驚雷一樣劃破凝固般的混亂,那是……“問夏?。 ?br/>
怎么了?師兄為什么這么看我?問夏茫然抬頭,順著嘉牧惶恐的視線向下看去,微黃的、尖銳的東西出現(xiàn)在她的視野里,像是透體而出的兩根斷骨,鮮血肆無忌憚地奔涌,染透了她的素白道袍。血?怎么有那么多血?視線再移,映入眼簾的是自己被兩根木頭穿透的胸膛和丹田。
身軀被生生撕裂的劇痛驟然回籠,生命急劇凋零的虛弱驅(qū)逐清醒,生前的回憶也好,死亡的恐懼也罷,哪怕是對現(xiàn)狀的疑惑,一切紛雜思緒都沒來得及出現(xiàn),問夏只來得及恍然大悟:原來是我的血啊……
火光在眼中暗淡,唯一明亮的只有嘉牧空白的失措的眼,問夏的世界在嘉牧目眥欲裂的怒吼中永歸黑暗。
“啪……”手中素白瓷瓶跌落,染了一身血污。
像是最終響起的號令一樣,兩根樹枝被遲來的護體劍氣撕了個粉碎,那個聲息全無、一臉茫然的少女終于重重跌下,濺起濃稠鮮血。
嘉牧的眼睛霎時血紅,周身涌動的蒼白靈氣失控到將他的衣袍割裂手腳割傷,他卻渾然不顧,一手拂過拂塵,萬道絲線驟然堅硬似鐵,他毫不遲疑地欺身而上,持拂塵向著立在正中的仙骨木狠狠劈去,連斷數(shù)根樹枝后最終被一根水桶粗的樹枝狠狠抽到了墻上,頭冠崩散衣衫破碎,嘉牧吐了一大口血半晌爬不起來,像是終于恢復(fù)理智一般,他不再貿(mào)然攻擊仙骨木,而是抱起問夏的尸身,將她被在身后,小心翼翼得仿佛她還活著一樣。他黑發(fā)披散,衣衫襤褸,雙目通紅地盯著仙骨木的樣子有如惡鬼,悔園中那副仙風(fēng)道骨的樣子像是一個失落已久的夢境。
問夏的死亡是如此突如其來,幾個年輕人忍不住心神大震。他們不是沒見過死人,甚至不是沒有殺過人,但這一路太過順利,哪怕好幾次生死危機當頭,也終是無災(zāi)無難地渡了過去??墒蔷驮趧倓?,與他們共患難過的問夏就那么輕易地死了,她甚至沒有發(fā)現(xiàn)自己到底是因什么而死。一路死里逃生到現(xiàn)在,終于有人用生命向他們昭示了真正的死亡。他們早就把仙骨萬壽木當成了戰(zhàn)利品,有的已經(jīng)暗自規(guī)劃了它的用法,卻沒想到,他們其實離死亡那么近。
姑媱驚魂未定地遠遠避開了背后的窗戶,她本是和問夏一樣退后,想從背后的西窗里遁出去,卻沒想到無數(shù)樹枝從窗戶中撲進,快得根本來不及捕捉它的軌跡,直接在她的眼前釘死了問夏,如果不是她身后的西窗小而高,涌入的樹枝慢了一瞬使她有了閃避的機會,那么她一定會死得和問夏一樣。
活下來的年輕人無不心頭惶惶,有過在斷潮城經(jīng)歷的圖彌婉很快調(diào)整了自己的心緒,將悲痛強壓心底,躍離地面觀察現(xiàn)在的情況。就在剛才,仙骨木已經(jīng)醒來,無數(shù)樹枝自門窗涌進,將所有的出口死死堵住,連他們的腳下也有不少樹枝頂穿磚石沖了出來。圖彌婉注意到君華曾試圖破墻而出,不料墻雖破碎,依舊有無數(shù)樹枝死死攔在外面,她這才想起進門之前墻上那些攀附而上的淺黃“藤蔓”,原來仙骨木的布局如此之早,它根本沒想過讓他們活著出去。無數(shù)樹枝織成一張巨網(wǎng)裹住了這間破廟,而他們就是網(wǎng)中之魚,逃脫不得。
歸嵐本仗著自己元嬰期的修為對仙骨木的覺醒冷眼旁觀,直到問夏死了他才震驚地站直了身體:“你不是元嬰期?你竟然過了雷劫?!”
站在滾滾妖氣中的仙骨木用自己的樹枝將蘿娘一層層包裹,護住那點僅剩的生機,這才抬起頭來俯視他抓住的獵物,高冠古服,端嚴精致,臉上猶帶著雕琢的痕跡,卻風(fēng)雅天生,唯有眼角一滴血紅淚滴盡顯妖類的邪肆兇意。
他施舍地看了歸嵐一眼,又半點不在意的移開,妖族本就沒有同族情誼這種東西,感受著蘿娘氣息的虛弱,仙骨木的眼白慢慢染上漆黑,唇角僵硬地勾起,聲音艱澀冷厲:“你們都得死?!?br/>
在看到仙骨木看自己的眼神的那一刻,歸嵐就知道他對自己的殺心之熾,當下放棄一切籌謀,厲聲喝道:“別管仙骨木,攻擊那個凡人!”同為妖修,沒人比他更明白用出同命縷對妖修來說意味著什么——他們愿意為細線另一端的同命人做任何事,那是他們的命,不,同命人遠比他們的命更加重要。
歸嵐話音未落,嘉牧的拂塵、姑媱的筆、君華的槍、圖彌婉的劍、謹照的杖方淼的雷符便齊齊向著仙骨木后方的蘿娘處襲去,數(shù)人的全力一擊攪動空氣,小小破廟里竟然狂風(fēng)大起,歸嵐亦化身白霧向著那里撲去,只是慢了半個身位。仙骨木固然留了千百樹枝保護蘿娘,但又如何擋得住這么多人的全力一擊?數(shù)百枝干一個照面便化作飛灰,仙骨木不得不匆匆抽調(diào)別處的樹枝前來填補,封住東西兩窗的樹枝一時亂了陣腳,露出不少破綻來。說時遲那時快,歸嵐化成的白霧猛地一縮,掉頭向著東窗出的那個破綻急速撲去,只是半個呼吸的時間便遁了出去。原來他只是虛晃一招,早就打著讓他人吸引仙骨木的火力,自己出逃的主意。
剩下的六個人根本無暇憤怒歸嵐的臨陣脫逃,有了他成功逃脫的例子在前,他們頓生騎虎難下之感,最強大的的招數(shù)已經(jīng)使出,一時無法收手,可生機轉(zhuǎn)瞬即逝,如果不抓緊時間恐怕再也逃不出去。更重要的是,一旦一個人收手,那么仙骨木少了一分威脅,它定然會抓緊一切機會補上漏洞,其他人的危險無疑大增。眾人眼神交錯,只是剎那便做出了決定。
方淼的箭已經(jīng)射出,無需擔(dān)心反噬,當先遁出。姑媱的攻擊力最低,她拼著反噬收手,自西窗遁了出去,君華緊跟其后,在外間攻擊枝條以維持那一條生路,接著是謹照,佛家重防,他遁出后,金色的六字真言鎮(zhèn)壓住枝條的蠢動。此時破廟中只剩下圖彌婉與嘉牧二人,圖彌婉當先收劍,向著那條僅剩的生路遁去,起初那洞口還有拳頭大,但枝條威力太大,佛言金光不堪重負地一一破碎,待到她離窗口還有一步之遙時,那出口便只有發(fā)絲大小了,眼看生路斷絕,圖彌婉忍不住心生絕望。突然,早早離開的歸嵐不知為何去而復(fù)返,他的臉色鐵青,卻依然不情不愿地將那出口腐蝕出一個大口子,圖彌婉立時化一道劍光,在那洞口重新恢復(fù)前險險遁了出去。在她離開后,那條生路徹底斷絕。
救了她一命的歸嵐連看她一眼都不愿,轉(zhuǎn)身飛速遁走了。
此時破廟里只剩下嘉牧一人,其他人的攻擊雖然半途而廢,卻依舊讓仙骨木對昌蘿的保護出現(xiàn)了很大的漏洞,嘉牧以靈器防護罩生生擋住千萬枝條的瘋狂抽擊,對身后大開的東窗視若不見,性命相連的靈器毀壞讓他丹田隱隱崩潰,他卻置一切重傷不顧,半步不退,瘋了一般地死命攻擊著她的保護層,他亂丟的極品符箓和靈器結(jié)成重重阻礙死死困住仙骨木的本體,任他百般怒吼反擊,卻也只能眼睜睜看著那自己留給蘿娘的防御層一點點薄了下來,一丈、一尺、一寸,最后,嘉牧的拂塵冰冷地洞穿了蘿娘的胸膛和丹田!
仙骨木瘋了般地攻擊攔截自己的靈器,終于拼著妖力大損掙脫而出,只是,遲了一瞬,昌蘿橫流的鮮血映入他的眼!仙骨木徹底癲狂,千根枝條一齊涌上,想要一舉將留在原地欣賞著蘿娘流血之態(tài)的嘉牧撕碎,卻見嘉牧詭秘一笑:“爆!”,一手一腳陡然爆開,無數(shù)精血爆發(fā)的力量撕開一切阻攔,將嘉牧自東窗處推了出去,轉(zhuǎn)眼消失在天際。
被徹底耍弄的仙骨木氣得幾乎要瘋了,但他卻連半點追殺嘉牧的念頭都沒有,他只是手足無措地看著躺在地上不停流血的蘿娘,無數(shù)枝條爭先恐后地試圖堵住她的傷口,鮮血止住,卻終是無法阻止她生命的流逝。原本三天的命,現(xiàn)在大概只剩下幾個呼吸的時間了。嗜血狂魔一般的仙骨木怔怔地看著昌蘿,不能自控地淚流滿面。他徒有滅世之力,卻只能眼睜睜看著比他的命更重要的女人一點點死去,無能為力。
飛遁逃命的圖彌婉回身望去,修真者的眼力很好,哪怕隔著那么遠,隔著急落的雨幕,她依舊能看到遠處的破廟,原本網(wǎng)一般籠罩著破廟的枝干頹敗地收起,像是失去一切生機,不再被遮掩的窗戶讓她看到里面的景象:火堆旁,俊美妖異的少年背對她蹲下身手足無措地看著老邁不堪的女人,她看不到他的臉,卻能發(fā)現(xiàn)他在顫抖。還剩一口氣的蘿娘忽然笑了,意外的溫柔,她耗盡最后一點力氣攥住他的手,嘴唇微動。
圖彌婉聽見她幾乎掩蓋在雨中的聲音:“章郎……我……抓住……你……”
她還沒來得及聽蘿娘還說了什么,忽覺遠處有一道霸道無比的氣息升騰,只見姑媱腦后浮出一道深紫符箓,氣息恐怖的紫色符文箭矢一般穿過窗戶,向著仙骨木不設(shè)防的后背射去。他沒有躲,甚至沒有任何的動作,圖彌婉知道,他不躲是因為他一躲那符文擊中的便是蘿娘,他沒有動作是因為怕掙開蘿娘的手。
圖彌婉的心情極其復(fù)雜,不再回頭,向著遠處山脈遁去。
就在她前腳踏進山脈之際,暴虐而嗜血的威壓自身后襲來,讓她不由一個踉蹌。在她的感知中,恐怖至極的氣勢以破廟為中心毫不掩飾地威壓四方,浩浩蕩蕩地橫壓整個秘境,這么遠她本不該再感知到破廟的情況,但是她依舊聽見了那聲撕心裂肺的嚎啕。
“阿蘿!”
霎時間大地震顫,草木枯盡,萬壽奔逃,按捺了已久的驚雷,響徹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