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羽聽完了他父親的故事，嘴巴張得可以塞入一個拳頭，還是一個沙煲大的拳頭。對，

    就跟眼前的聞天音三人一樣。

    面對三人“你是不是在說故事”的表情，青羽毫無壓力地接著說了下去。

    這是一個雪異常大的冬天，走獸絕跡，鳥不飛，魚不游，總之，爛柯山還活著的會喘氣的生物，只剩下寨子里的人了——原先是這樣以為的，現(xiàn)在青羽知道他們還有一個鄰居，只是這個鄰居不怎么好惹，而且在不好惹的同時沒人知道他喜不喜歡惹別人。

    “就算……就算這樣……”青羽漲紅了臉，強辯道，“……也沒必要走啊。就算走，也不能我一個走。”

    “傻瓜！”青羽的父親發(fā)火，“你忘了前些年餓得發(fā)瘋跑到寨子里來的狼了？我看了，那個巨人的目的跟我一樣，是來找食的?，F(xiàn)在哪還有食啊？”

    是啊，哪還有食？除了，這里！

    想到那可怕的景象，青羽臉色發(fā)白。

    “而且，出山的路太遠了。我們的祖先當(dāng)初真是選了一個好地方，太好了！好過頭了！我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情況？但是在你爺爺還活著的時候，偶爾還會有路過這里的別的部落的人，現(xiàn)在都多少年沒見過了？”父親說到這里搖搖頭，“我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已經(jīng)是什么樣子——多半不怎么樣！不然我們也不用世代窩在這里。也不知道出了山該往哪去，但是有一點我知道，糧食不夠，一個人吃能比三個人吃更久！”

    “是啊。青羽，你快走吧。”母親接口道，“出山難，出了山更難，你也不知道什么時候才能找見其他部落，但是天大地大，你總有個可去之處。你只管走，走得遠遠的。我跟你爹老了，就留在這了。”

    不能這樣！青羽是這樣想的，這想法從他的口中沖了出來，他父親紅了眼，狠狠地給了他一巴掌。

    “不走也得走！你想讓我們一家死絕嗎？你以為讓你走是讓你享福？你以為外面比這里安全？都是賭！至少不能賭在輸定的那一個，你明不明白？”

    青羽淚流滿面，只是不斷搖頭。

    “總之，我和你娘把東西都收拾妥當(dāng)了，你明天一早就走。”

    第二天天明，青羽滿面悲戚地踏上了離別之路。與他同行的還有寨子里的其他年輕人，顯然所有的父母都是一個打算，青羽的父親公布了他的發(fā)現(xiàn)，并得到了其他幾個人的印證，畢竟地聽術(shù)不是青羽一家的專利。

    大長老立在眾人之中，嘴唇發(fā)顫，想說什么，最終沒說出口，只是沉默地望著這離別的場景。大長老沒有孩子，他的孩子很多年前就葬在這山里，現(xiàn)在，孩子們要出山了，留下他們這些老人。

    聞天音三人看著陷入沉默的青羽，誰也不作聲，唯恐打擾了這個沉浸在往事當(dāng)中的人。

    青羽長吸了口氣，又吐了出來，緩緩地說：“后來……”

    后來，這群流浪的年輕人在漫長的旅途中艱難度日。糧食真的不夠，即使他們的父輩已經(jīng)連自己的那一份都塞到了孩子們的行囊之中，當(dāng)然，察覺了這一切的孩子們又把那一份拿了出來，并表示要是不拿回去就不走了。所以，糧食更加不夠了。

    青羽看著他的伙伴們又倒下一個。

    這群年輕人并不缺乏本領(lǐng)，問題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也不知是不是巧合，在一行人走出山不久，他們看見那令他們痛哭失聲的一幕，一顆紅色的漂星劃破天幕，在所有的漂星中，只有紅色象征著必死，那顆星星去往的方向正是爛柯山。隊伍中的占星師在看到這顆星星的一瞬就忍不住發(fā)出撕心裂肺的大喊，他們已經(jīng)預(yù)測出了那顆兇星的軌跡。

    如果他們走得更遠一些，就不會看見這一幕了，對他們來說，是好事還是壞事呢？

    隊伍的領(lǐng)頭人盡管也悲痛欲絕，可還是迅速地集合起所有人。

    所有人都明白，紅色的漂星會沖亂沿途所經(jīng)的星軌，在最終停留的地方爆發(fā)出所有的力量。這個地方不是漂星的降臨地，卻也一樣被漂星光臨過，絕對不能久留。

    很快的，大雪降臨。

    “這雪跟山上一樣呢！”領(lǐng)頭人臨死前這樣說。

    這雪跟山上一樣，滅絕所有生機。如今他們明白，這是漂星帶來的。他們在雪地里走了很久，也沒看見可以吃的東西，如果不是在漂星出現(xiàn)之前他們在山外又獲得了一些補充，恐怕他們支撐不到現(xiàn)在。領(lǐng)頭人沒有愧對他的位子，他在缺糧的危機出現(xiàn)之后收集所有人的糧食進行統(tǒng)一管理，可是最終，他是被餓死的。

    雪地為什么那么大？大得看不到頭。

    年輕人們逐漸陷入絕望。可是，沒有一個人停下腳步。出山之前，他們的父母對他們說過：“別回頭！”如今，他們更加不能回頭。

    他們要前往生地，就必須把這片死地拋在身后。唯一的實現(xiàn)方法就是走！

    青羽覺得冷。皮膚、肌肉、骨頭都盤踞著一股揮之不去的寒意，那種冷不像是被風(fēng)吹的、被雪凍的，不，不是那種被人硬生生在身上開個洞往里灌的冷，而是天生就有，仿佛是靈魂深處滲出來的由內(nèi)而外的冷。青羽似乎回到了出生之前，那片空曠與黑暗，至大與至微，永恒與一瞬，真奇怪！青羽覺得自己不餓了，也不累了，甚至都不再悲傷與憤怒了，只有一片冷意，當(dāng)雪花撲在他身上，他的身體毫無反應(yīng)，似乎那不是一片寒冷的結(jié)晶，他覺得自己比那片雪花冷多了，可是，不知為何，他不想發(fā)抖，仿佛連“顫抖”都已經(jīng)被凍結(jié)在身體深處。

    當(dāng)眼前出現(xiàn)一個悠然的身影的時候，他也毫無驚訝，只是漠然地想：誰。雖然在思考，但是卻對答案絲毫不感興趣，甚至連思考本身都不感興趣，就像他的身體，雖然在堅持著前進，可是那是不是出于他的意志真的值得懷疑。

    離得近了，他不知道那道身影是沖他們來的或者不是，但是他百分百肯定自己及周圍僅存的那幾個人并不是朝著那道身影去的，盡管如此，與那道身影還是碰到了一起，仿佛這事必然就會發(fā)生。

    哦，認出來了，是那個曾經(jīng)來過他們部落的陌生人。

    陌生人帶著那張似乎永遠不會動容的臉，說出不帶有一絲溫度的話語：“跟我來?！?br/>
    好吧。那就跟你走。

    青羽沒有同其他人商量，其他人也沒有一個發(fā)出聲音，在這一刻，所有人只是齊齊邁開步伐跟上那個身影，誰也說不準(zhǔn)他們是怎么達成統(tǒng)一的。不過他們根本就沒有那個力氣去“達成”統(tǒng)一。在這片白茫茫的大地上，有這么一個選擇，而所有人都選了同一個選項，僅此而已。

    青羽不曉得跟在那個身影背后走了多久，正如他不記得在雪地上走了多久，對于時間的印象早就從這副軀體里消失了。

    然而，當(dāng)陽光沖破漫天的陰云，雙腳踩上堅實的土地，蒼翠的閃電刺進他們的眼睛，那一刻，脆弱的胸膛仿佛被爆發(fā)的巖漿沖破，群山都聽見了那一聲巨響：“啊啊啊啊?。。?！”

    青羽流著淚一遍又一遍地親吻腳下的大地，在地上打滾撒歡，并毫不意外地看見別人也這樣做，只有一個例外——陌生人像一塊石頭一樣站著，并且也像一塊石頭那樣看著他們。

    等到激蕩的情緒平復(fù)，青羽才看清他們還剩下多少人，二十七，這個數(shù)字刺痛著他的心，爛柯山整個部落只剩下二十七人。

    這二十七個人向著爛柯山的方向長久地跪拜，起身后，再向著陌生人跪了下去，深深地一拜。大恩不言謝！

    “那個陌生人到底是誰？”聞天音聽了半天，忍不住問道。

    青羽深深地看著她：“他叫白十?！?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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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兵P來棲驚呼起來，沒想到聞天音的故事里會出現(xiàn)白十。

    聞天音佯作不滿地白了鳳來棲一眼：“喂！還想不想聽了？”

    鳳來棲忙擺出一副正襟危坐的樣子。

    另一旁，白十已經(jīng)看完新聞，無論如何也找不到想看的節(jié)目，干脆就關(guān)掉了電視。只不過他也沒別的事好做，聞天音干脆拿了副象棋讓他自己跟自己下。

    “我叫白十。”陌生人如此自我介紹。

    白十問他們打算往哪里去，年輕人們面面相覷，顯然都沒什么好主意。

    青羽靈機一動，說：“白先生，我們跟著你?！?br/>
    眾人先是一愣，反應(yīng)過來之后紛紛附和。

    白十搖搖頭，說：“跟著我沒用，我在這塊大地上沒有歸宿。不過，我可以給你們指條路，你們往那走吧。以后，說不定我們還有機會見面?！?br/>
    眾人雖然有些失望，不過還是仔細聆聽白十說的話。只見他指著西方說：“西方將有帝星現(xiàn)，往那里去，一直走到見到一顆閃著紫光的星星。如果可以的話，在那里建立一個城邦吧?！?k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