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著這層薄墻就是開陽城最為著名的風(fēng)俗街——落花地。那個留著長長劉海的女孩一臉壞笑地看著身邊的男伴，那個比她高出一個頭的青年男性一臉正經(jīng)，表明自己似乎對此不感興趣。女孩咯吱咯吱地笑著，說你聽，我們隔著這層墻還能聽見她們的聲音哩。

    青年似乎是一位熟讀圣賢書的讀書人，嘴里念叨著非禮勿視，非禮勿聽之類的話語。他身邊的女孩用手指卷著自己的長發(fā)，朝著青年意味伸長地說道：“可惜了，風(fēng)俗街不準(zhǔn)女人進(jìn)去?！?br/>
    青年沒有搭話，只是微微將手中的紅色油紙傘微微向女孩邊上傾斜……

    這場籠罩在開陽城的雨還是沒有停，只是今天更小了些。在茶館里喝茶的某個男人大罵著老天爺不賞飯吃，這場大雨都把這群大老爺們的火氣降下去了，都沒人來找他手底的姑娘們玩。

    與他一起的同伴給他倒上一杯酒，說龍哥消消氣，你們店里不是新來一個不錯的姑娘嗎？我聽說是還是一位有錢人家的夫人。

    男人一杯酒下肚，嘖嘖道：“的確是一位膚白貌美的夫人，不過有錢是談不上。她老公是老街的裁縫老板，本來家業(yè)還可以，但是管不住自己的手，天天賭，把家敗光了還不說，老婆也賣到我們這兒來還債了?！?br/>
    在一旁擦桌子的小蘇嘆了一口氣……與此同時看了一眼窗外的小雨，心想仁究竟找了份什么工作，今早早早起床就離開了？也或許是昨晚打了勿成非，和自己一樣，想暫時避開一下？

    想到這兒，小蘇思索著昨天仁是不是下手重了些？

    小蘇搖搖頭，咬牙切齒地說道：“這種流氓，該多給他一巴掌的?！爆F(xiàn)在小蘇心中完全沒了憐憫之心，只恨自己個不高。想到這兒，小蘇擦桌子不由得更為賣力，恰巧出來的老板娘看見如此賣力的小姑娘，心中贊賞更多了幾分。

    ……

    這的確算是一份報酬很高的活兒，而仁的工作就只是這條開陽城有名的風(fēng)俗街上走走，除了上班時間比較趕之外，便沒有其他缺點，所以仁一早就出門往這里走。

    落花地可以算作是這個小城最有名的風(fēng)俗街之一，姑娘們會坐在一個小小的柵欄里，濃妝艷抹，眼神嫵媚，每當(dāng)有男人從她們面前經(jīng)過之時，要么是搔首弄姿，抑或是輕褪衣衫，帶著隔靴搔癢的美感。

    這樣的小舉動往往能勾引起客人心中的躁動?？山裉炷切┕媚飩兌己薏坏冒岩律劳实叫匾幌?，把裙子撩到腰以上……這些年來，見過各式各樣的男人，這些姑娘們已經(jīng)很難生出傾心或者是愛慕之情，可當(dāng)她們見著那個撐著紅色油紙傘的劍客之時，那顆本該已經(jīng)鋪上了層層灰塵的心忽然跳動了起來。

    這個在雨中撐著紅色油紙傘沉默前進(jìn)的男人，在這些姑娘們眼里，有著和其余男人渾然不一樣的氣質(zhì)。她們大膽地朝著路過的仁說著挑逗的話語，但仁的腳步卻沒有停下半步。對于仁這種人來說，即使是在這條街上“走走”這種活也會完成得一絲不茍。

    可在某一刻，默默行進(jìn)的仁突然停了下來，他收起了油紙傘，朝著某家店走了幾步，來到這家店的柵欄前，看著柵欄背后的女人。那個女人低垂著頭，開胸的襦裙只是微微露出點酥胸，她的頭發(fā)扎著普通的側(cè)鬢，一根紅色的發(fā)簪尤其顯眼。

    “失禮了……”仁輕聲說道。

    女人抬起頭，看見來人后驚訝了片刻，隨后她溫婉一笑，“為了還傘，專程而來？”

    高高的斗笠罩住仁，讓人看不清楚他的神情，他點點頭，說：“這是你的傘?！?br/>
    女人臉上的笑容依舊，她身子前傾，拉近了和仁的距離，答道：“謝謝，但我已經(jīng)用不著了。我已經(jīng)不能再去外面的世界，無論外面是下雨，還是下箭，都和我沒了關(guān)系。若不嫌棄這把雨傘的話，就拿去用吧。”女人伸出了手，目光憐人，“你看，這不都濕了嗎？”

    她的手順著仁濕漉漉的長發(fā)滑落至面龐，手指一寸寸冰涼。仁還想再說些什么之時，卻聽見屋內(nèi)傳來了一個男人的呼喊聲：“之春，有人叫你?！?br/>
    女人收回了手，起身準(zhǔn)備離開，仁叫住了她，說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采薇……不過現(xiàn)在我不叫這個名字了?！迸嘶厥渍f道。

    很快的，便有人注意到了那個站在外面的劍客。一個看似是主事的男人小跑了出來，搓著手，一臉諂媚，“客人看上了哪位？可以先上二樓房間里聊一聊，如果不滿意我們可以再換?！?br/>
    “我沒有錢。”仁簡單明了地答道。

    “沒錢？”主事的男人一愣，隨后他抬起頭，挺直了胸膛，拍了拍手，三個壯漢拿著劍沖了出來，迅速圍住仁。

    “我們店的姑娘可不是用來給你這種不懂規(guī)矩的窮鄉(xiāng)僻壤的小子飽眼福的?！敝魇履腥说目谖遣簧疲蛘哒f干這一行的又有幾個是善類？他的口吻不屑而又憤怒，勢必要教這個落魄的外鄉(xiāng)人風(fēng)俗街的規(guī)矩。

    仁的目光從柵欄處收了回來，他迅速掃視了一圈圍住自己的三個人，手摁在了劍柄上……可在那三個人沖上來之時卻忽然松開了劍柄，任由對方的拳腳落在自己身上，直到結(jié)束都沒有還手。

    街道的泥土泥濘，這場止不住的雨從灰布籠罩的天空落下，落在屋檐，敲打樹葉，流進(jìn)街角雜物，這些淅淅瀝瀝的雨聲重疊在一起，構(gòu)成詭異的調(diào)調(diào)。沒有人在意那個被打得狼狽十足的劍客，所有人都只是抱怨這場糟糕的大雨，咒罵著老天爺趕緊天晴啊。

    仁掙扎著從泥濘的地面上起身，這個劍客低著頭，從這里離開，獨(dú)自行走在這條無人的街道上。手上握著那把紅色的油紙傘，腳踩過水洼，掀起一陣水聲。

    二樓屋內(nèi)，赤身裸體的男人壞笑出聲，他稱贊著女人的美麗和身材，然后一把將其狠狠抱在懷里，恨不得將她融在身體里。

    屋檐橫梁上的黑貓一動不動地看著街道上那個狼狽，落魄的劍客；瞳孔倒映出這個男人彎著腰的身影，仿佛有什么沉重東西壓在了他的背后。

    女人一動不動地趴在床上，目光呆滯，她沒有說話，也沒有回應(yīng)那個男人對于自己美麗的贊揚(yáng)，淚水慢慢從眼角滑了出來。

    劍客漫步前進(jìn)，撐著一把秀氣的紅色油紙傘，在這些姑娘們的眼里，雨珠從傘面滑落的時間被無限拉長，只要看著這個戴著斗笠沉默前進(jìn)的劍客，一切都?xì)w于沉寂，事物在他身邊快速消逝，化作了幻影……

    男人一巴掌狠狠地打在女人臉上，用最難聽的言辭侮辱著那個女人，見著那個女人還是沒有任何反應(yīng)，他又是一腳踢了過去……并叫囂著老子有的是錢，你不是要錢嗎？你只要叫大點聲，老子就給你錢。

    站在屋檐下正在躲雨的苦行僧，突然叫住了仁，開口說道：“開陽城的烏江對面有一家斷緣寺?！?br/>
    仁停了一下，似乎沒有聽見，繼續(xù)往前走,身影從木橋前消失。

    ……

    小蘇打開門的時候，驚訝得有些不知所措，她看著渾身狼狽的仁，著急地問道究竟發(fā)生了什么。

    “我沒事。”仁依靠在門上，口吻透露著疲憊。

    小蘇焦急地喊道：“怎么可能沒事……”

    仁并不打算在這上面辯解什么，他開口問道：“昨天的錢借我一點?！?br/>
    “干什么？”勿成非探出頭。

    “買女人。”仁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