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蘅回到府中，見房里桌上放著一只小包袱，問：“這是什么？”

    侍女回話道：“是溫公子親自送來的，是什么奴婢們也不知道，溫公子原想親自交到夫人手上，可坐等了很久，夫人和侯爺都沒有回來，后來”她略一頓，悄看了侯爺一眼，聲音也放輕了些，囁嚅道，“后來大長公主看見溫公子來府，同他說了些話溫公子就放下包袱先走了”

    沈湛已可想象母親都說了些什么了，訕訕地抱住溫蘅道：“明天我去趟青蓮巷，代母親向慕安兄賠個(gè)不是”

    溫蘅微搖了搖頭，“哥哥是不喜與人爭辯的性子，應(yīng)只是不想有言辭上的沖撞，才主動(dòng)離開婆母的那些話倒應(yīng)該到不了他的心里”

    她說著手打開小包袱，見里頭是一方薄底高盒，再將盒蓋拿起來一看，三只栩栩如生的小面人，出現(xiàn)在她眼前。

    寬衣博帶的中年文士，自然是她的父親，青衫雋秀的年輕男子，是她的好哥哥，而正與他們圍坐在庭樹石桌旁，一起吃元宵的碧裙女子，自然就是她了。

    溫蘅愛不釋手，一時(shí)拿起這個(gè)看看，一時(shí)拿起那個(gè)看看，喜愛之情，溢于眉眼。

    沈湛從后抱著她，頭靠在她肩頭，懨懨道：“慕安兄沒把我當(dāng)家人，怎么也沒捏個(gè)我，坐你身邊”

    溫蘅嗤笑，“這是去年上元夜時(shí)，我們一家過元宵的場景，那時(shí)有你沈明郎什么事呢？”

    沈湛道：“那時(shí)你雖還沒肯松口嫁我，但你的父兄都已知道，本州刺史心悅自家姑娘，愛慕難舍，怎還沒把我當(dāng)未來女婿、妹夫看呢？”

    溫蘅笑，“你心悅我，我就一定會(huì)嫁你嗎？只要我一天不點(diǎn)頭，在父親哥哥眼里，你就只是青州的刺史大人?！?br/>
    “那你后來怎么又肯點(diǎn)頭了？”沈湛笑問，“我第一次見你，就喜歡上你了，可你還從沒告訴我，你是何時(shí)對(duì)我心動(dòng)的呢？”

    溫蘅笑而不語，沈湛知道她最怕什么，手?jǐn)堊∷?，在她腰窩處輕輕一撓，“告訴我嘛~”

    溫蘅立時(shí)笑顫如花枝，“明郎，你別碰那里哎呀，你別我要生氣了明郎”

    她扭掙著要逃，沈湛將笑軟如春水的妻子，緊緊箍在懷中，眸含笑意道：“我知道了，你肯定也是第一次見面，就對(duì)我心動(dòng)了，是不是？”

    溫蘅不答，只手搭在他肩頭、輕輕地喘息著道：“別在這兒胡鬧了，要把泥人摔壞了怎么辦？！這樣精細(xì)，哥哥不知捏了多久呢?！?br/>
    沈湛“嗯”了一聲，“那我們?nèi)ダ锩婧[?！?br/>
    溫蘅嗔打了他一下，急去看屋內(nèi)侍女聽見了沒有，可抬頭看去，屋子里哪還有其他人，侍女們?cè)绮恢螘r(shí)退得干干凈凈，沈湛在她唇上輕輕一吻，孩子氣道：“我不管，我也要學(xué)做捏面人，把我自己也加上去，還有我們的孩子?！?br/>
    溫蘅笑，“哪兒來的孩子？”

    沈湛唇際笑意更深，明亮雙目倒映著她小小的影子，“你說哪兒來的？”

    溫蘅雙頰立如桃花浮紅，“壞坯子??！”

    她輕捶了下他的胸，臉上紅得像是能滴出血來，“我之前怎么沒發(fā)現(xiàn)你這么混！！”

    沈湛笑將錘他胸口的纖纖素手，撈握至唇邊，印下輕輕一吻，“我的娘子，現(xiàn)在后悔也晚了，我是你的丈夫，你是我的妻子，這是此生不變的事實(shí)，就是天王老子來了，今生今世，也休想教我與你分開?！?br/>
    一夜錦帳春暖，冰雪暗融，漸南風(fēng)送暖，春回大地，天氣一日日和暖起來，煙柳鰨萆兄釷攏加善拍赴殉腫牛羅咳杖障卸奘攏植荒莧ゴ蛉耪ㄐ謀縛嫉母綹紓憬咳盞拇蟀朧奔洌己腦讜白永錚倏詞欏5ㄅ蕁

    婆母厭她，溫蘅除了每日晨昏定省、伺候用膳等，也不去婆母面前惹眼，這日，她帶著春纖在園中閑走，好巧不巧，正遇到與某位大臣剖析朝事的婆母。

    婆母似是心情不佳，一見她更是心煩，直接斥道：“沒事就在屋子里呆著，出來亂晃做什么？！”

    溫蘅想到在“家”中也不能隨心閑走，婆母在外人面前，亦對(duì)她如此之疾言厲色，連人前假作和睦都已不肯，心胸再開闊，也不免有了些凄郁之感。

    她微垂了眼，向婆母微微一福，正要走時(shí)，門上來報(bào)，說是宮里來人，要接她入宮去。

    華陽大長公主自然以為是皇后又派人來接溫氏入宮說話，心道這溫氏有什么好的，迷得她兒子女兒，沒一個(gè)跟她一條心，溫蘅也以為是皇后娘娘，但那跟走在門上小廝身后的宮女，卻朝她道：“太后娘娘召見夫人。”

    溫蘅一怔，華陽大長公主則以為是太后終于要為她的寶貝女兒出口氣了，明郎成天護(hù)在這溫氏身前，她這做母親的動(dòng)不了她，太后對(duì)溫氏要打要罰，明郎還攔得了嗎？！

    “你去吧”，她淡淡地瞥了眼溫蘅，與那依附于她的朝臣，相談著走遠(yuǎn)。

    溫蘅也以為太后是因容華公主的事召見她，畢竟，除此之外，她想不到其他任何一個(gè)理由，但那宮女卻又對(duì)她道：“太后娘娘讓夫人將您那塊長生鎖帶上?！?br/>
    溫蘅心中不解，但還是奉命行事，將裝著那塊長生鎖的錦匣帶著入宮，在宮女的引領(lǐng)下，進(jìn)入太后所居的慈寧宮。

    太后對(duì)她的態(tài)度還算溫和，命人將行叩拜之禮的她攙扶起來，叫她不必拘束，太后身邊那位四十余歲的掌事姑姑木蘭，將她帶來的那方錦匣，轉(zhuǎn)呈予太后，太后接過錦匣，卻并不急著打開看，手搭在匣子鎖扣處，注視著裝著長生鎖的錦匣，微凝的眉眼間好似有著隱隱的期待，又好像隱著深深的自嘲。

    許久，“咔嚓”一聲輕響，鎖扣被撥開，太后打開錦匣，就好像打開了一個(gè)塵封已久的夢(mèng)境，她凝望著長生鎖上以“顏體”篆刻的“詩酒年華”四字，再看向鎖面上的蘅蕪花葉紋，以及鎖下垂系的一排、別出心裁的小石榴籽鈴鐺，懸在心中的疑念，如飛羽般，輕輕地落了下去，也不知道是失望還是釋然，只是空空落落的，化作心底的一聲輕嘆。

    昨夜春雨淅瀝，她枕著夜雨聲入眠，久違地夢(mèng)到了廣陵舊事，夢(mèng)中亦是煙雨迷蒙，滴打著窗前芭蕉，書室內(nèi)的青荷香插上，燃著一支木葉線香，清淡的香氣，如絲如縷蔓延開去，熏染衣裳，有微涼的手，溫柔地?fù)嵛兆∷氖?，引著她共同?zhí)筆寫下：且將新火試新茶，詩酒趁年華。

    夢(mèng)醒之后，她聽著細(xì)雨之聲，孤坐帳內(nèi)，總是忍不住想起元宵那夜沈湛所說的長生鎖，溫氏女清柔的面容、莞爾的笑意，也總是不住地浮現(xiàn)在她眼前

    明明知道絕無可能，卻還是因這巧合，鬼使神差地召了她來，并讓她帶上了那塊鐫有“詩酒年華”的長生鎖，如今，長生鎖就在眼前，不僅形制花紋差異甚多，就連鐫字所用的字體，也根本不同，太后心中啞然失笑，她在想什么呢，人死不能復(fù)生，活到這把年紀(jì)，坐到這個(gè)位置，多少風(fēng)浪都經(jīng)受過來了，怎還偏偏犯糊涂了？！

    她扣上了錦匣，讓木蘭將這長生鎖送還溫氏，笑著問：“尋常人家的長生鎖，鐫的都是‘長樂無憂’等語，怎么你的這塊，這般特別？”

    溫蘅回道：“臣婦幼時(shí)曾問過父母親，母親說是她有次抱著尚是嬰兒的臣婦去書房玩時(shí)，臣婦小手亂揮，翻亂了父親書案上的《東坡詞》，手指著‘詩酒趁年華’一句，父親覺得此句寓意清佳，也是緣分，遂以‘詩酒年華’四字為寄語，為臣婦訂做了一塊長生鎖?！?br/>
    太后記起方才所見的那塊長生鎖，四周雕鏤著精細(xì)的蘅蕪花葉紋，正應(yīng)合她的名字“蘅”，心中感嘆天下父母愛女之心，問道：“元宵那夜，哀家好像聽你說，你的母親已經(jīng)故去？”

    “是，臣婦幼時(shí)，母親即因病過世，臣婦與父兄生活長大?！?br/>
    太后嘆道：“可憐見的，孩子怎么離得了母親，尤其是女孩兒”

    溫蘅聽得心中一酸，面上仍是恭謹(jǐn)含笑道：“臣婦父兄待臣婦極好，臣婦幼失慈母，固是人生不幸，但能有這樣的父兄，亦是三生有幸，心懷感恩。”

    太后凝望著眼前明透豁達(dá)的女子，心道，若是那個(gè)孩子沒死，應(yīng)也正是她這般年紀(jì)，如能養(yǎng)成她這樣的性子，如能像她這樣受父兄關(guān)愛長大，如能如她嫁與良人，得丈夫疼惜愛護(hù)，一生安樂無虞，該有多好

    她這般一想，因?yàn)閻叟萑A而對(duì)溫氏在心底產(chǎn)生的排斥，也沖淡了不少，和藹笑道：“你這孩子也忒老實(shí)，站說了這么久話，也不知道跟哀家討杯茶喝喝，快坐下吧”，又吩咐侍女，“去將那新進(jìn)貢的青州湘波綠，沏兩杯來?！?br/>
    碧璽珠串的主人，趙東林依然不知道是誰，但如今的他，心底已有了個(gè)隱隱的猜測，在上元節(jié)那天深夜，遲遲沒有上榻就寢的圣上，忽地命人，將懸在長春宮外綠萼梅枝上的蓮燈剪紙，悄悄取回來后。

    這枚紅蓮燈，是武安侯夫人所剪，若說是圣上十分喜愛這枚剪紙，但身為天子，不能去索要臣婦之物，有礙聲名，只能命人將之深夜“竊”回，倒也有那么一點(diǎn)點(diǎn)能說通，趙東林從小內(nèi)監(jiān)手中接過這大紅剪紙，垂首呈與圣上后，此后多日，他都沒有再見到這枚剪紙，圣上從沒在人前把它拿出來賞看，趙東林在日常伺候中留意著，也沒有見到這枚剪紙的蹤跡。

    一日，他無聊地望著宮女打掃御殿、雞毛撣子拂過高幾處的花觚時(shí)，忽地心中一動(dòng)，走上前去，將觚內(nèi)插著的數(shù)枝綠萼梅拿開，向內(nèi)一看，與那碧璽珠串挨著躺在觚底的，正是那枚大紅蓮燈剪紙。

    趙東林心里有了這個(gè)猜測，再看圣上平日一些看似尋常的舉動(dòng)時(shí)，心底便會(huì)默默地琢磨。

    譬如此時(shí)，專為太后請(qǐng)平安脈的太醫(yī)張邈，如常前來面圣，回稟圣上太后鳳體如何，“太后娘娘昨夜驚夢(mèng)，以致今晨頭疼心堵，微臣開了一副安心寧神的藥，請(qǐng)?zhí)竽锬镌缟藕笥昧恕！?br/>
    圣上從晨起一直忙于朝政，到此刻方得閑些，拿起最后一本奏折，邊看邊問：“母后現(xiàn)在如何了？”

    張?zhí)t(yī)道：“微臣方才又去慈寧宮請(qǐng)過脈，太后娘娘脈相平穩(wěn)，正與武安侯夫人說話，精神瞧著是極好的。”

    趙東林默默瞥看圣上，見圣上執(zhí)筆的手微微一頓，雙目依然望著奏折，但卻不知是在看字還是在想些旁的什么，許久，落筆于奏折上寫下“允”字，擱筆起身，神色平常，“朕去看看母后?！?br/>
    張?zhí)t(yī)朝圣上深深一揖，“陛下純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