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十郎換過一套天藍(lán)色長袍,罩了一件黑色貂裘,大步流星地走到十一閨門門,以指叩門?！笆?今晚的盂蘭盆會你去不去？”

    “哥哥去吧，我......我還有事?！崩锩娴娜舜稹?br/>
    “你的聲音......”范十郎遲疑，耳朵貼到門上,仔細(xì)聆聽，“莫不是你的病又犯了？”十一的聲音變得又低又啞,不似平時那般清脆悅耳，靈氣十足，“你先開門,我請大夫來瞧瞧，近年來你的病發(fā)的間隔越來越短,持續(xù)的時間也越來越長，如果一般的大夫沒有用，哥哥讓父親去請旨請御醫(yī)，就算綁也要綁一個來?！?br/>
    “哥哥——”范十郎面前的門吱呀一聲開了，門縫里漸漸展現(xiàn)出一張絕妙的臉孔，她雖然是中原女子，卻眼窩深邃，五官如外族女子一般立體生動，挺翹鼻梁，眉如遠(yuǎn)黛，眼眸深褐，眼角微微向上斜飄。

    她未著妝容，卻另有一番天然去雕飾之美。只著簡單衣裳，外披一件蠶絲披風(fēng)，黑發(fā)披肩，一身干干凈凈。

    “哥哥你看，桌子上這些東西若是不及時處理完畢，你可要損失不少?！彼砸粋?cè)身子，露出身后擺設(shè)的一張紅木桌幾，上面高高疊放著幾卷書信，還有一金銀錯珠玉算盤，一只純黑色狼毫筆擱置在雕著木蘭紋的筆架上。

    這是地方各家商號捎來的報賬，范十郎去了杭州府一趟，又在京城耽擱了這許多時日，自然有累積不完的商務(wù)需要處理。

    范十郎不好意思道，“別人都說我經(jīng)商有道，實際上都是你的功勞，我只是表面上的當(dāng)家，幕后的大當(dāng)家卻是你。”

    “那也沒辦法，”十一聳肩，打算轉(zhuǎn)回去繼續(xù)處理，“我一個女子出去拋頭露面，一是父親定然反對，二是那寫商旅也未必肯與我打交道，幸虧我還有你這么一個哥哥，所有跑腿的事情，都麻煩哥哥了?！彼ㄔ谧缼字?，執(zhí)筆停頓，抬頭對著范十郎蔚然一笑，支著下顎道，“哥哥還不快去觀賞那盂蘭盆會？水月庵一年才舉行這一次，京內(nèi)的名門閨秀大多會去，機不可失呀。”

    范十郎一撩前擺，步到桌幾前，直挺挺站著，低頭看著十一賭氣道，“你若不走，我也不去。你要做好妹妹，我可不做壞哥哥。哪里有你替我兜攬所有麻煩事為我勞心勞力的時候，我卻拋下你一個人逍遙自在去的道理？”他撇開頭，卻用余光瞥著十一。

    果然，十一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合上面前的賬簿，起身繞到范十郎身邊含嗔道，“好啦，我陪著你去，不過你看上的美人首先要經(jīng)過我的眼，若是我看不上的，你也休想追人家。”

    范十郎眼角紋路舒展，欣然道，“一言為定?！?br/>
    “但我不能這樣出去?！笔淮蛄孔约?。

    “這好辦?！狈妒梢淮蝽懼?，“妹妹穿我的衣服假扮男子，與我同行就不會引起混亂了。但——”

    “但什么？”

    “但假如你找到一個如意的郎君，那要如何解釋？”

    “哥哥可聽說過梁山伯和祝英臺的故事？”

    “妹妹是想效仿祝英臺？”

    “我以君子之姿相交，恰好可以試探對方真實性情，若是早知道我是女子，而且是范府家的小姐，對方?jīng)_著我的身份而來，那豈非無趣？”

    范十郎大笑，揉了揉十一的頭發(fā)道，“我忘記了你才是這天下最奸詐的奸賈，也不知道何人能取得你的青睞。”

    十一笑道，“順其自然?！?br/>
    二人收拾妥當(dāng)，范十郎早就在府側(cè)門等著，見到十一穿著自己那套壓在箱底不曾穿過的胭脂色緞帶木蘭紋袍便覺得眼前一亮，一拍手中折扇道，“我一直都說這件袍子顏色過于艷麗不適合男子穿，所以我也不曾穿過，沒想到落在你的身上卻端得合適！”

    “我還是去換一身罷?！笔话櫭?。

    如此招搖，未必好事。

    “別——”范十郎拉住她的衣角，此刻天空正好綻開一朵火樹銀花，兩個人同時往天空望去，火光亮堂了兩個人的面孔，一個俊秀儒雅，一個英姿颯爽。

    “再去換時間來不及，我看這樣挺好。”

    “可——”十一未開口，便被范十郎硬拉硬扯地帶走，不一會兒，便卷入了一片人海。

    放眼四望，兩側(cè)的小販攤位擺放地密密麻麻，面具、糖人、燈籠，滿滿一條街。天上是絢爛的火樹銀花，地面上是繁繁密密的各式燈籠，仿佛向上天臨時租借的星辰般閃耀。

    “怎么樣？”范十郎見十一的模樣，心滿意足，“前面還有人舞獅，城門邊上有人在放河燈，你一定都要去瞧一瞧。”

    十一眉眼彎了彎，點頭。忽而渾身一顫栗，腦海中似有銀針在刺，她偷眼望了一眼范十郎，咬緊下唇憋著，余光瞥見街角有一茶樓，便提議道，“哥哥，我先去喝一口茶，你轉(zhuǎn)了一圈再來找我。”

    “你不與我一起？”

    “不了，”十一搖頭，“這里人太多，我不喜歡，茶樓臨街的隔間，正好能看到所有景致，也不算白白出來一趟。”

    范十郎猶豫了一會兒，然后點頭道，“那好，你別亂跑。”

    “嗯。”

    十一上了茶樓，用重金定下原來安排給別人的位置，臨窗往下望。她端起一盞茶，剛要飲下，但喉嚨間卻冒出一股濃重的血腥味道，她吐了出來，低頭一看，那原本清澈的茶水面上飄著血絲。十一面色慘白，合上那盞茶放置在一邊。

    下方人海中，有一戴著斗笠的女子經(jīng)過。

    十一無意地瞧著她，腦海里忽而冒出一張模糊的臉孔，像是映照在平靜湖面上的人影一般，原本該平平靜靜，但卻被一塊石頭打亂，帶著波痕的一直一直擺動著的臉孔，那樣模糊，卻那樣讓十一不安。

    她平靜地從人群中穿梭而過，明明擁擠的人流，硬是為她讓開了一條小道，她似小魚在水間般任意遨游，飄渺、如夢似幻。

    “站......站?。　边^了一會兒，十一才從那種出神中回過神來，猛然站起，撐在窗口對著下頭那人喊，但微弱的聲音淹沒在躁烈的聲音之中，下方的人根本聽不見她在說什么，也無人注意她。十一轉(zhuǎn)身欲要下樓去追，她不知道為何，但覺得一定要追到那人。

    “對不起，借光?！笔辉跇翘菘谧驳揭蝗?，她道歉道。剛踏下樓梯一步，只覺得頭暈?zāi)垦?，她只好扶著扶手，站在原地等待目眩感沉淀下來?br/>
    “這位姑娘，容許我給你把把脈?！眮砣撕龆馈?br/>
    十一抬頭，方才瞧清楚他。

    那是一個頭戴方巾的年輕男子，書生模樣，背著一方形布袋，手里拿著一布帆，上面書寫著幾個黑字。

    他竟已看出我是女兒身？十一一笑，搖頭道，“我不需要，謝謝?！?br/>
    “姑娘幾年前得過一場大病，昏迷了半年，醒來之后卻記不得許多事情，還常感覺體虛，有時候會頭暈?zāi)垦＃臒┰陝?，常出虛汗，是也不是？?br/>
    十一僵直，回頭鎖眉，“你怎么知道？”

    那人拉開自己的招牌，指著上面的黑子念道，“‘神算子’，在下能替姑娘算命，還能治姑娘的怪病，若是姑娘不相信在下，在下只能離開，不過若是姑娘變得越來越嗜睡，總有一天會醒不過來。”

    “未請教——”

    “在下姓蒲?！?br/>
    “蒲先生，”十一將他引進(jìn)自己定的隔間中，伸出手放在桌上道，“有勞了?！?br/>
    范十郎推開面前擋道的人，終于在一個燈籠攤子前抓到了他一直跟著的人。那人回頭，見到范十郎的臉先是一愣，然后訝然失色，著急要逃，卻已經(jīng)被范十郎死死抓住，逃脫不得。

    “還想跑，”范十郎攤開手道，“把我的田黃石還給我！”

    那人忽而雙膝跪地，對著范十郎苦苦哀求道，“公子，我這樣做實屬無奈啊，請公子放過我！我家里有病重的老母親，她還等著我回去為她煎藥治病，若我去坐牢了，我的老母親必死無疑啊！”

    范十郎面色松了松，猶豫道，“你家里果真有病重的老母親？”

    那人重重點頭，“公子這石頭我也不要了，但是公子能不能施舍一些錢給我，我好給母親治病?。∥乙牟欢?，十兩就夠，公子，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渡！”

    “這——”范十郎從腰間掏出一定銀子，交到他手中道，“那你先去替你母親看病?！彼拇_曾在藥鋪中遇見此人，遂信了他的話。

    “謝公子！”那人在地上磕了一個頭，“這是您的田黃石?！彼贿€了石頭，轉(zhuǎn)身就走。

    范十郎低頭看了眼那石頭，覺得有些輕。

    “你倒是好心，”有人在身邊涼涼地道，“但是你又被騙了?！?br/>
    “啊？”范十郎轉(zhuǎn)眼一瞧她，頓時喜上眉梢，“姑娘，是你！”

    “這根本就不是田黃石，”白衣女子拿過他手中的石頭，然后一握，再攤開手，那石頭便化作了一攤泥沙，“只是一團(tuán)染了色的泥塊?！?br/>
    作者有話要說：今年元月時，月與燈依舊，不見去年人，淚濕春衫袖。

    (紫瑯文學(xu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