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nèi)室，劉氏跟羅媽媽在說話。

    “夫人叫奴婢來，可是為四老爺給咱們老爺寫信這事？”羅氏恭恭敬敬地說道。她是個三十多歲十分普通的婦人，沒什么顏色，看著也普通，實在看不出是劉氏最為倚重的人。

    “還是你看得明白，到底是姜還是老的辣?！?br/>
    “太太過獎了，奴婢跟了太太幾十年，就是再笨也能學(xué)上一點兒。小丫鬟們不過仗著幾分聰明就在太太面前賣弄，多虧太太仁慈才容了她們放肆。”

    這幾句話多番恭維了王氏，讓王氏沉下臉的有了三分笑意：“她們倒也是不差的，不過年歲小罷了。找你確是問你有什么法子可阻了四房給老爺寄信？”

    “這確是不太容易，府里去貴州的是四老爺安排的人，送的信并不交給貴州府里的仆人，直接交到大老爺手里，貴州那邊不好攔下，那只能將這送信的人攔下了?！?br/>
    劉氏點點頭，這些她自然知道，她示意羅氏繼續(xù)說話。

    “去貴州的仆人叫王平，是四太太的陪嫁，是個怕老婆的漢子，只一個獨子，如今在老太爺房里做小廝。有日里大老爺帶著四老爺騎馬，他拼了命傷了一條腿才止住瘋狂的馬，救了四老爺一命，所以得大老爺四老爺看中，特意讓他來往貴州?！?br/>
    羅氏緩緩說著，劉氏一聽完就露出滿意的神色。羅氏最會記人，府里稍微體面些的奴仆的情況都知道，宜城里上等人家的狀況也摸得清楚。這便是靠真本事得人看中，比之木蓮木香一般靠著賣乖討巧的丫鬟要長久。

    劉氏繼續(xù)問道：“王平家的是個什么人？”

    “王平家的姓鄧，是個潑辣能干的婦人，是灶上的能手，還會些醫(yī)術(shù)，平日里專門給四太太做藥膳。說起來，奴婢一家跟這鄧氏倒有些淵源，她曾救了我婆婆一回，我婆婆很是感念，還說要將木蓮許給王氏的獨子王長慶?！?br/>
    劉氏看了鄧氏一眼，說道：“木蓮這丫頭出眾，連老太太都看中，胡亂配個小廝倒是埋沒了。”

    這話暗示木蓮有可能以后會賜給姚府大爺姚寶逸做姨娘，否決了羅氏將木蓮許給王長慶的試探。羅氏低著頭，掩飾住眼里的失望，又開口道：“鄧氏倒不是王家的家生子，是七八歲上逃荒到了宜城自己簽了賣身鍥，鄧氏曾說過若是兒子娶親，他們夫妻會贖身去松江府尋親，王平救了四老爺一命，四太太特意應(yīng)許她的要求。奴婢想著，若是讓木蓮嫁了王長慶倒是解了太太的憂愁，沒了王平，府里派去貴州的人便由太太安排了。”

    兩人都是聰明人，剩下的就不用說了。去貴州路途遠(yuǎn)，要會騎馬，也要些粗淺的功夫防身，也不是誰都可以的，四老爺還在讀書，手里頭哪有那許多這樣的人。便是再有，王長慶是恰逢其會，再派人四房也需多思量一番了，敢不敢跟她這府里的當(dāng)家主婦爭這人選。去了個王長慶，算是對四房的敲打。若是不警醒了，路途遙遠(yuǎn)，丟失個一兩封太容易，劉氏也不用擔(dān)心丈夫會寫信回來讓她特別關(guān)照四房。

    這聽著很好，只是劉氏看著羅氏的目光卻是不善，似笑非笑地說道：“我知你忠心，卻不必為了這樣的小事賠了你唯一的女兒?！?br/>
    劉氏既然暗示木蓮會給姚大爺做妾，羅氏卻要將她嫁給王長慶，好像姚大爺還不如一個小廝，怪不得劉氏生氣了。

    羅氏立刻跪下，“奴婢家里是個怎樣的情形，太太還不知道？但凡我在房里半句說話的權(quán)利，婆婆也不會問都不問就將木蓮許了人。”

    劉氏臉上的不滿立刻消了，還有幾分愧疚，羅氏嫁的人叫鄭大，是個孝子，家里的事都要聽他娘的，羅氏就是生了二子一女也過得小心翼翼，鄭大的娘老子是老太太屋里得力的，求娶羅氏的時候劉氏幾乎是立刻許了的。這其實是很正常的，新媳出來，將陪嫁丫鬟嫁給府里得力的仆人，好行事便利，只是劉氏對羅氏有幾分感情，看她有個嚴(yán)厲跋扈的婆婆，心下覺得愧疚。她和顏悅色對著羅氏說道：“快些起來，說來也是我草率，胡亂將你許了人。鄧?yán)掀抛舆@些年到愈發(fā)厲害了，居然將威風(fēng)耍到我跟前了，去告訴她我做主將木蓮留著，看她敢不敢違了我的意？府里那么多丫鬟，隨鄧氏挑個如意的，還不便宜？”

    奴仆是主人的私有物，鄧?yán)掀抛铀阶宰隽酥魇谴笞?，只是她是老太太的得意人，求一求老太太也沒什么不允。王氏說的話底氣足，不過是她當(dāng)著家，想要處罰鄧?yán)掀抛右踩菀住?br/>
    羅氏沉默了一會兒，才回到：“太太對奴婢的恩德奴婢做牛做馬都報答不完。天下哪個媳婦不受婆母磋磨，只是奴婢運道差，碰到個格外嚴(yán)厲的，與太太又何干？我疼愛木蓮，卻不止一個她，她還有兩個哥哥，總不能次次都要求到太太面前，就算太太仁慈，以后我在怎么在鄧家過下去？木蓮，就隨了婆婆的意吧，奴婢只舔著臉求太太給奴婢尋個如意的媳婦。”

    劉氏嘆了口氣，說道：“好吧，你將木蓮領(lǐng)回家吧。以后你若是看中府里哪個丫鬟，告訴我一聲就行，定讓你找兩個如意的媳婦?！?br/>
    做奴才的會揣摩主人的心思，主人卻不會揣摩奴才的心思，羅氏看著是不滿木蓮嫁個小廝，卻沒說過王長慶一句不好，還極力夸贊鄧氏，可見并不是真心反對女兒嫁給他，不過是不想女兒給姚大爺做妾，將她從大房調(diào)走。

    羅氏仔細(xì)行了大禮感謝劉氏，若是劉氏仔細(xì)看，還能看出她神色中的滿意。是啊，兩個兒子避免被胡亂配人，女兒也不用給人做妾，以后可以嫁個脫籍的平民百姓，可不滿意么。人不可貌相，羅氏看著面相老實，跟大夫人說話，卻看出極精明，從頭到尾掌控著說話的節(jié)奏，又不顯出劉氏是個蠢笨的人，最主要的是，從劉氏手里得到了三個孩子婚姻自主的權(quán)利，還叫劉氏愧疚同情，幸虧劉氏有幾分才干，否則就要被她賣了還能夸她一句“忠心護(hù)主”呢。

    隔兩日便要放榜，王氏極想臨時抱佛腳，所以就去了廣云寺。因老太太昨日派了人過來說明日不用去上房請安，王氏還按往日的時辰起來，讓冬青拿了青色衣裳穿上，頭上插一只銀發(fā)簪，連著四姑娘也只是簡簡梳了雙髻，戴兩支可愛的珠釵，不過六姑娘卻仍是喜氣洋洋的裝扮。

    四姑娘知道今日里要出去寺里，開心極了，還念叨著去路過街上的時候買糖人。

    “娘親，我要兩個糖人，一個瘦瘦的我，一個胖胖的妹妹?！?br/>
    四姑娘不過小女孩兒，也沒什么避諱，王氏極寵著她，所以爽快答應(yīng)：“好，就依了你?！?br/>
    “娘親真好。妹妹，我們要去大街上玩了，你歡不歡喜？”

    六姑娘咧著小嘴搖晃著雙手雙腳，歡喜歡喜。

    “只你一個出去，卻也不是玩，而是去寺里上香，一大早出門，要到黃昏的時候才到家，你妹妹還小，不跟著去?！?br/>
    哇哇……你們欺負(fù)小孩兒，六姑娘默默在心里流淚，手腳也搖晃得有氣無力。

    “妹妹莫傷心，姐姐給你買糖吃?！?br/>
    王氏雖不知道六姑娘聽得懂，可她愛跟孩子說話，摸了六姑娘腦袋說道：“今日里跟著爹爹在家，要乖一點?！?br/>
    作為無齒的幼兒，除了服從你又能做什么呢？六姑娘目送了虔誠的娘親和被放出籠子般快活的姐姐，無精打采，日子好無聊啊，讓我快快長大吧穿越大神。

    看六姑娘不高興了，草青連忙拿出六姑娘喜歡的撥浪鼓、魚哨子、竹馬、布老虎等玩意兒。

    六姑娘偏過頭，我要出去玩。

    “今日個天好，不如我領(lǐng)著姑娘去園子里看看？”六姑娘屋里管事的是奶媽媽，草青雖是王氏賜下的一等大丫鬟，可是沒有給姑娘的喂奶奶媽媽體面，所以凡事都征求奶媽媽的意見。

    六姑娘喜歡漂亮又爽利的草青，也喜歡不愛說話但是最能知道她需求的竹青，對大嗓門的奶媽媽一般般，到惹了奶媽媽吃味，最愛否決竹青的話，好顯得自己權(quán)威，“這個月份的孩子最是不能吹風(fēng)，可不能出去玩?！?br/>
    草青沒生養(yǎng)過，也不知道奶媽媽說的對不對，只能繼續(xù)拿了玩具逗六姑娘開心。還是竹青看六姑娘興致不高，提議將六姑娘哄著睡一覺，小孩子記性差，醒了就忘了。

    我是這么傻的小孩嗎，六姑娘心里腹誹，卻聽著草青唱的搖籃曲慢慢閉上了眼睛，臨睡前對只知道坐著不作為的奶媽媽相當(dāng)不滿，不過蹬了蹬腿，六姑娘做了個好夢，又將這一遭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