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老李頭的值班室,又是陸錚和蔡陽,慢悠悠烤著火聊天。
本來都下班了,蔡陽加班晚了點,正蹬起自行車想回家的時候,陸錚從值班室冒頭叫他,就這樣,蔡陽在值班室和陸錚聊起了天。
關了鐵門后老李頭去和燒鍋爐的老杜嘮嗑去了,值班室就剩下陸錚和蔡陽兩個人。
鐵爐上鋁飯盒里烤著饅頭片,黃澄澄滋啦啦響,令人食欲大增,陸錚一邊用筷子翻,一邊說:“老李大爺家里蒸的饅頭,好久沒吃這口了,我用食堂打的飯和他換的?!?br/>
蔡陽就呵呵的笑,陸錚方才一直問他案件組的工作,他也謹慎的回答著,從監(jiān)察廳臨時抽調(diào)到整頓辦案件組任副組長,短短三個月時間,登門拜訪他的大老板比過去一年還多,送禮的,說情的,不勝枚舉,這次清理整頓全省的公司,簡直就是一場經(jīng)濟風暴,尤其是倒買倒賣的貿(mào)易公司,鉆窟窿盜洞希望能躲過這一劫。
蔡陽也知道,坐在他這個位子,看似掌握生殺大權,實則也步步兇險,在這種政策性風暴中,容不得出半點差錯,更不能亂開綠燈,否則分分秒就和那些被整頓的老板同樣的下場。
而坐在自己面前這位年輕的主任,別看年紀不大,但能被指派到這次全省經(jīng)濟風暴執(zhí)行人的位子上,那絕對不是等閑之輩,同他打交道,就更要小心。
“武鄉(xiāng)市燃料公司那個案子,事實基本清楚了嗎?”陸錚一邊將煎好的饅頭片夾到碗里,一邊問。
蔡陽點點頭,說:“查清楚了,等您簽過字就上報省紀委和監(jiān)察廳。”這個案子是他負責辦的,屬于集體私分公款的違法行為,武鄉(xiāng)市燃料公司在1989年9月將二十二萬余元現(xiàn)金以個人名義存入銀行,為職工買債券、股金,用于各種福利,全公司四十多名職工,每人得了三千多元,經(jīng)理王某某將等待黨紀國法的懲處。
陸錚嗯了聲,“好?!鄙焓?便將身邊的黑色公文包遞給蔡陽,說道:“那這個案子交給你吧,選幾名可靠的人,查案要嚴格保密,直接對我一個人負
蔡陽怔了下,接過沉甸甸的公文包,心里知道,這肯定是一樁大案子,正琢磨是什么案子時陸錚笑著說:“關于陽晨公司的?!?br/>
蔡陽就吃了一驚,陽晨貿(mào)易,他這個老監(jiān)察當然知道一些,但是基本是霧里看花,傳聞而已,真要說這個公司和以前省委楊副書記的公子有關,那也沒什么實質(zhì)性證據(jù)。
但這些事情,往往是無風不起浪,很多大人物的傳聞最后都得到證實。
再看現(xiàn)今陸主任謹慎的態(tài)度,蔡陽就斷定,只怕傳聞非虛了。
陸錚拍了拍公文包,緩聲說:“辦這個案子要快,現(xiàn)在在烏山和武鄉(xiāng),都扣了一些當事人,你看卷宗就明白了?!?br/>
蔡陽一時有些懵,沒有回話。
陸錚慢慢吃起了饅頭片。
好一會兒蔡陽明白過來,旋即也知道,陸錚這是給自己思考的時間呢,而且,自己也必須要表個態(tài)。
“我明白了,你放心吧主任?!辈剃栍行┢D澀的說。
陸錚笑笑,拍手起身,說:“吃好了,回家。”
陸錚鉆進值班室外等著的黑色桑塔納時,一直在鍋爐房盯著這邊動靜的老李頭飛快的跑過來,開鐵門關鐵門。
黑色桑塔納和蔡明的自行車一前一后,慢慢駛出大院。
蔡陽一路神思不屬的,甚至是單手騎自行車另一只手抱著公文包回的家,懷里的公文包,就像個定時炸彈,又像個燙手山芋,可是,更怕它無緣無故失了蹤。
回到家,對愛人噓寒問暖權當沒看見,抱著公文包就進了書房,將公文包放桌上,看著它,發(fā)了好一陣呆。
蔡陽知道,陸主任來頭只怕不會比陽晨貿(mào)易的幕后老板小,但是這場較量,說到底,是大人物之間的較量,如自己這類小于部,涉身其中,稍一不慎只怕就粉身碎骨。
但是,陸主任偏偏選中了自己,令自己無可選擇。
嘆口氣,蔡陽慢慢解開了公文包,從里面摸出文檔翻開看,可是,旋即他便猛地坐了起來,越看越是吃驚。
他吃驚的不是陽晨公司的大手筆,比如陽晨公司曾經(jīng)倒賣進出口許可證,這一筆非法收入便獲利一百一十萬元,實在是有些嚇人。
那是去年的事情,陽晨公司通過關系從烏山外貿(mào)開出五百萬張羊革皮貨出口許可證,轉(zhuǎn)手以一百十一萬賣給了南方特區(qū)的一家公司。
蔡陽吃驚的是,現(xiàn)在關鍵證人包括南方特區(qū)那家公司的負責人,已經(jīng)被烏山監(jiān)察機構控制,烏山外貿(mào)相關負責人也處于被監(jiān)控狀態(tài)。
同樣,還有陽晨公司在武鄉(xiāng)倒賣重要生產(chǎn)資料的一些違法行為,也有關鍵性證人被武鄉(xiāng)市公安機關控制。
陸主任,真的是來勢洶洶啊,這個卷宗,其實可以說得上證據(jù)確鑿了,自己只要同烏山、武鄉(xiāng)相關部門接洽后,完全便可以查封陽晨公司進行調(diào)查。
而且,從辦案日期看,涉及陽晨公司的調(diào)查就發(fā)生在半個月內(nèi),甚至有一位關鍵性證人是昨天才被控制的。
只怕現(xiàn)今,陽晨貿(mào)易方面還沒有絲毫察覺。
而現(xiàn)在,這般重要的卷宗就被交到了自己手上。
陸錚,真是雷厲風行而且,人脈真深啊。
動陽晨這樣的公司,竟然得到了烏山和武鄉(xiāng)地方于部的全力支持,尤其是武鄉(xiāng)市,看卷宗動用的力量,只怕沒有市委一號放話根本辦不到。
蔡陽翻看著卷宗,感情復雜的想著。
書房外有人輕輕敲門,愛人的聲音:“吃飯了,老蔡,不是單位有什么事吧?”
蔡陽說:“我想點事情,你們吃吧?!?br/>
愛人輕輕嘆口氣,說:“你別想太多了,過幾天咱們一起看薛廳長去,你要實在上不了就算了,咱不跟別人比,不要跟老高他們置氣?!?br/>
蔡陽嗯了一聲,但心思全沒在這上面。
薛廳長是省監(jiān)察廳的一個副廳長,也是蔡陽的老領導。蔡陽在上面并沒有什么關系,四十多歲能熬到副處除了因為近年紀檢監(jiān)察機關變化比較多外,就全靠這位老領導提拔,但是老領導能力有限,往上已經(jīng)走不動,估計也就再站一班崗就退了,在紀委分管的工作也很清閑。
看著比自己年輕比自己后進機關的于部一個個冒起來,曾經(jīng)在自己手底下于活已經(jīng)提正處的就有好幾個,蔡陽心里也怪不是滋味的。
想著這些事,又看看面前的卷宗,蔡陽現(xiàn)在終于明白為什么陸錚沒把這個案子交給李組長,也沒交給其他副組長,而是交給自己了。
陸錚肯定對案件組這幾個負責人都進行過詳細了解,相對而言,自己的社會關系很簡單,而且,……。
蔡陽慢慢的,點上了一顆煙。
同一時刻,陸錚正在徐省長家里拜年做客。
徐省長的愛人劉姨是文工團出身,氣質(zhì)高雅,保養(yǎng)的也好,看起來就是三十幾許的麗人,她見過陸錚幾次,很喜歡陸錚,當初還跟愛人說,準備把小女兒許給陸錚呢,可惜,未能成行,這也令劉姨一直很遺憾。
“錚子,你真吃了???來家里,你別客氣,別見外?!眲⒁剃P切的問陸錚
陸錚笑道:“是真的,我們大院看門老李頭家里蒸的饅頭,我給烤成饅頭片了,可好吃了?!?br/>
劉姨就嘆口氣,心說看這孩子,從小就在外面,真可憐,天天吃味精多多的館子飯,家里蒸的饅頭都當寶貝。
以前劉姨就拿陸錚當孩子看,說話也很隨便,但來到冀東后,徐省長叮囑過她幾次,現(xiàn)在錚子年紀大了,正廳級于部,你說話時多少注意點,別沒輕沒重的。
所以,劉姨心里的感慨,就沒發(fā)出來。
陸錚這時,就從兜里摸出一個銀灰色的小紙袋放在茶幾上,笑著對劉姨說:“嬸,過年了,我知道徐叔叔兩袖清風,不好人情往來,也就沒準備什么,這個小禮物您收下,我給您拜年了”
劉姨笑著說謝謝,說錚子你過年也好。
徐省長開始也沒注意,等劉姨看著小紙袋上的鎏金字體有些疑惑的念:“明珠酒店白金vip卡?”徐省長就是一怔,說:“錚子,卡里面不是錢吧?”現(xiàn)在在一線城市的大商場里,已經(jīng)有了購物卡,卡里可以存錢,一些人也與時俱進,開始送購物卡。
陸錚笑道:“那怎么會?是這么回事,明珠酒店是你們侄媳婦家里開的,這種白卡不對外發(fā)售,就是家里人用的,我琢磨著嬸子美容什么的,可以去咱家里的店,衛(wèi)生有保障,也不會給偷工減料濫竽充數(shù)用不知道什么牌子的偽劣產(chǎn)品充高檔貨,這方面你問嬸子,美容保養(yǎng)這塊是不是貓膩挺大?咱就是求個安心?!?br/>
“啊,這卡能在明珠做美容啊?打幾折?”劉姨對紙袋里的銀色卡片,就顯得有些愛不釋手。
陸錚笑道:“都是成本價,可以年底結賬,而且也不單單是美容,只要是酒店里的消費,都可以用,嬸子你要來個朋友什么的,也可以安排住進去。”
劉姨就一咋舌,說:“那可不行,什么都能于我怕到時候憋不住,等我年底結賬去,還不被愁死???”
陸錚笑道:“嬸你放心吧,我不會坑你的?!?br/>
徐省長說:“錚子,這不好吧?”雖然說是成本價,但估摸著也是不算運營、資產(chǎn)折舊等等酒店集團的折損成本的,說起來,還是等于叫酒店賠錢。
陸錚笑道:“家里的店,沒什么不好的,再說了,現(xiàn)在明珠就北京開了一個,咱省城也沒有,嬸子能用的機會不多,不想用就放著,當個小紀念品。”
劉姨也笑道:“是啊,這卡挺漂亮的,我喜歡。”
徐省長就不再多說什么。
陸錚說:“對了徐叔叔,還有個案子需要向你匯報一下,是關于陽晨貿(mào)易公司的。”
聽到陽晨貿(mào)易公司,徐省長微愕,旋即擺擺手,說:“去書房談?!?br/>
晚上陸錚回到家時,已經(jīng)是將近午夜。
最后,還是被徐省長留著小酌了兩杯,走在泰華樓長長的走廊上,眺望夜空,卻黑漆漆的看不到什么星星,或許,是因為城市的燈火太盛,如此,便失去了觀看遠方美景的樂趣。
陸錚慢慢的踱步,琢磨著徐省長和自己說的話。
對于自己調(diào)查陽晨貿(mào)易,徐省長倒沒說什么,只是笑著說:“你呀,永遠是這個脾氣,不過也是這個脾氣,成就了你。你知道不知道,雖然你來冀東是我點的名,但是你負責冀東清理整頓企業(yè)的工作,很讓人放心。這話,是程xx說的,你在滇南的事情,讓很多人都記住了你,記住了你這個小鋼鐵公司啊
程xx是現(xiàn)今中央最有影響力的領導之一,想不到,他也知道自己的名字。
有時候一些事,真的是塞翁失馬焉知非福了。
正琢磨著這些事,后面?zhèn)鱽砟_步聲,有人從陸錚身側(cè)擦肩而過,滿身的酒氣,應該喝多了,步履蹣跚,撞了陸錚肩膀一下。
陸錚也沒在意,那人卻扭頭說:“你走道不長眼睛……啊。”最后的啊,卻是驚呼,甚至,有些恐懼的意味在里面。
陸錚定睛看去,醉漢五短身材,胖的和球一樣,小眼吧嗒吧嗒的,怔呆呆看著自己,可不正是萬德武。
“老萬?”陸錚啞然失笑,“你也住這里?”
萬德武本來九分醉意,現(xiàn)在全嚇醒了,結結巴巴道:“是,不是,我來看朋友,不,不是,我住這里,住這里……”本來嚇得張嘴說了實話,可旋即就想撒謊,轉(zhuǎn)念又一想,卻不敢了,這個克星想知道自己住哪里還不簡單?現(xiàn)在哄騙他,可別惹得他又想收拾自己。
陸錚就笑,問道:“你住哪套房,也是這層?”
“是,我,我10?!比f德武的架勢,就好像看守所里面對民警的犯人,立正站好,回答問題,就差說“報告政府”了。
陸錚更是會心一笑,說:“那可不錯,我住li咱們還是鄰居了,這也是緣分啊。”
萬德武呆住,強擠出笑容,說:“是,是?!毙Φ帽瓤捱€難看。
陸錚擺擺手:“好了,也晚了,咱都回去休息。”
萬德武連聲答應著,心里,卻只有一個念頭,趕緊搬家,搬的離這里越遠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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