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陌小心翼翼地靠近值班室,靠在墻邊,從一個角開始,慢慢敲開了玻璃。
里面靜悄悄的,聽不到有什么動靜。
陳陌又輕輕敲了敲玻璃窗。
沉重的腳步聲緩緩響起,有喪尸被聲音吸引,茫然搖晃著腐朽的臉,從敲碎的玻璃中探出頭來。
陳陌冷靜地舉起綁著水果刀的木棍,一刀刺穿了喪尸的頭顱。
又觀察了一會兒,確定屋里沒有其他喪尸,陳陌才打開門走進了加油站的值班室。
加油站不遠處的車里,副駕駛上的人問趙巖:“趙哥,我們動手吧?!?br/>
趙巖說:“再等等,等天黑一點。天黑之后他就不敢再往樹林里跑,我們動手容易一些。”
那人說:“何必這么麻煩,趙哥,我悄悄靠近他,一槍打斷他的腿然后我們把人帶走就得了?!?br/>
趙巖臉色沉下去:“說什么混賬話!我們是帶陳陌回去,不是要殺了他!”
那人被趙巖罵了一頓,悻悻地閉嘴,手上卻已經開始給槍裝子彈。
趙巖看著那座小小的房子,腦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他剛剛見到陳陌時的樣子。
那時候的陳陌……和現在好像沒有什么區(qū)別。
他們出去搜刮物資的時候,宋劍總是會親自去最危險的地方,留他開車準備接應。
那一天,趙巖安全區(qū)百無聊賴的等著,忽然聽到了對講機里傳來了宋劍低笑的聲音。
趙巖疑惑地問:“老大,碰到什么好事了?”
宋劍悠悠地裝著子彈:“碰到個小孩兒,挺好玩的,居然一個人蹦蹦跳跳地帶著一屁股喪尸爬到了頂樓上?!?br/>
趙巖也有些想笑:“老大,時間不多了,盡快撤出來。”
宋劍叼著煙含糊不清地說:“嗯,我救了這個小東西就撤出去?!?br/>
趙巖說:“老大,咱們要在足夠安全的情況下才能救人,這可是立下的規(guī)矩?!?br/>
宋劍說:“我知道?!?br/>
一陣沉默之后,宋劍低聲說:“趙巖,他長得有點像言若明?!?br/>
趙巖知道言若明對于宋劍來說意味著什么。
當年,趙巖和宋劍都在言氏當保鏢,他知道那個少爺長得什么樣子,也知道言少爺是為誰而死。
趙巖在約定的地點等了一會兒瘦瘦小小的男孩頂著臟兮兮的花貓臉鉆進了他的車里,精致的小臉哪怕沾滿了灰,也能看出皮肉筋骨里清俊漂亮的模樣。
很像。
很像言若明。
那個男孩對自己的替身身份一無所知,乖巧地跟在宋劍身后,給宋劍洗衣服打掃衛(wèi)生擦拭槍管兵刃,就像是宋劍的小妻子一樣,聽話得讓人心中不忍。
趙巖降下一點車窗,以便能更清楚地看到加油站值班室的動靜。
看來陳陌打算在這里過夜了,正把屋子里的桌椅板凳都搬出來,在外圍布置一個簡單的柵欄。
陳陌已經非常熟悉喪尸的生活習性,于是打開加油噴嘴,在周圍噴了一圈汽油。
同來的人問趙巖:“趙哥,他這是干什么?”
趙巖說:“掩蓋自己的氣味,布置陷阱?!?br/>
車上的兩個人都疑惑地舉起望遠鏡看過去。
趙巖說:“他做了個機關,看那個桌角,桌角下面有個打火機,一旦有人或者喪失碰到這個地方,桌角下墜就會按下打火機的開關,這個汽油圈就會燒起來。而且在這種地方,開槍就是找死?!?br/>
后排的人被驚到了:“這小東西瘋了吧?”
趙巖也不知道該怎么形容陳陌的舉動。
陳陌……到底是個小孩子。
天漸漸黑下去,趙巖說:“走,把槍都放下,只能用冷兵器?!?br/>
陳陌坐在小小的值班室。
這里還有很多吃的,倉庫里一箱一箱的泡面火腿腸,值班的人們經常吃這些東西。
但是陳陌很謹慎地選擇了要帶走的東西。
壓縮面包,袋裝泡面,速食米飯,以及值班人員辦公桌里的幾瓶維生素和鈣片。
他不能留在這里,這里離基地太近了。
陳陌在腦海中回憶起他在宋劍房間里看過的那張地圖,一點一點勾勒著這座城市的模樣。
他不能在這里,卻也不知道自己還能往哪里走。
他又回到了孤獨逃亡的日子,沒有未來,卻也無處回頭。
只能不停地逃跑,逃跑,逃跑。
灰白的夕陽慢慢落下,陳陌一個人安靜地呆在寂靜的黑暗中。
他已經在基地里住了很久。
住在基地里的時候,他可以放心睡覺,可以窩在溫暖的大床里睡覺,可以把武器仍在角落的柜子里,不出門的話甚至都不需要把柜子打開。
但是現在他只有一個人,一個人守著一個荒廢破敗的棲身地,整夜整夜不敢合上眼睛。
陳陌抱著他簡陋的長矛,趴在窗口借著昏暗的月色看向遠方。
影影倬倬的樹林里,似乎有車燈閃了一下。
陳陌警惕地睜大眼睛,死死盯著那片樹林。
樹林里,有幾個身材高大成年男人的身影走出來。
是喪尸嗎?
陳陌再次加固了值班室的門,纖細的手腕用力把沉重的辦公桌拖到門口,他站在辦公桌上,從門口最上方的小窗戶向外看。
三個男人大步穿過荒涼的公路,繞過停在路上的汽車,徑直向加油站走過來。
陳陌心中一驚。
不是……不是喪尸……
那三個人在黑夜中看不清模樣,卻能看到他們每個人手中都拿著斧頭和繩索,氣勢洶洶來者不善。
顯然是沖著他來的。
陳陌從辦公桌上跳下去,想推開加油站背面的窗戶逃進樹林里。
可黑漆漆的林場像只龐然巨獸,隨時都會有成群的喪尸在黑暗中把他分食殆盡。
陳陌再次爬上辦公桌,那三個男人已經穿過公路,小心翼翼地來到了加油站前,距離他只有十幾米。
男人們好像也看到了他堆在值班室周圍的那些桌椅,動作變得更加謹慎,戴著夜視鏡仔細查看地上的汽油和物件。
陳陌繃緊了神經。
這些人會是誰?
如果也是路過的逃亡者,為什么會準備好斧頭和繩子,為什么會毫不猶豫地沖著他過來?
入侵者小心翼翼地繞過了他布下的機關,借著昏暗的夜色,陳陌看清了其中一個人的臉。
趙巖……
那個一直跟在宋劍身邊的,趙巖。
陳陌呆呆地站在辦公桌上,他的大腦好像被什么敲壞掉了,讓他理不清思緒,想不明因果。
他不想做祭品,也不想讓宋劍為難。
于是他選擇離開,去一個沒有人認識他的地方,哪怕注定要孤身漂泊到死亡。
可是……可是他沒想到,宋劍竟會派人來抓他。
他不是人嗎?
難道他沒有喜怒哀樂,難道因為他沒有死掉,就必須要成為獻祭給新世界的試驗品?
宋劍對他的愛太輕太薄,比不過對言若明的愧疚,更比不過人類的未來。
可陳陌覺得,至少……至少……宋劍能給他最基本的尊重,在這個混亂荒蕪的世界里,宋劍至少有把他當成一個活生生的人。
為什么……
為什么要像抓捕一只野獸一樣,帶著斧頭和繩索來追捕他?
他沒有背叛,沒有壞心,沒有對不起任何人。
他只是不想再痛了。
為什么……為什么卻沒有人肯放過他……
陳陌在言若明的實驗臺上痛了好久,痛得他已經失去了正常人的邏輯和反應。
他呆呆地看著那三個越走越近的人,直到趙巖走到門口,用力一腳踹在了門上。
一開始聽說陳陌離開基地,宋劍并沒有多想。
陳陌是自己離開的,而且只帶了很少的行李。
宋劍答應過陳陌,等陳陌好一些,就帶他出去散心,陳陌很乖很乖的答應了。
宋劍知道陳陌是個很乖的孩子,只要聽到了他的話,就不會再忤逆。
陳陌離開的時候天還亮著,那天的陽光很好,宋劍去基地后面的樹林里巡邏,打算抓兩只活體喪尸來給言若明做研究。
可直到天黑,宋劍也沒有見到陳陌回來。
宋劍察覺到了不對勁,他去門衛(wèi)那里看了監(jiān)控,陳陌確實是一個人離開的。
陳陌離開的時候有禮貌地和門衛(wèi)說了話,蹲在墻角等了很久,臨走前還給了門衛(wèi)一塊糖。
糖在這個世界里是很珍貴的物資,所有出去搜刮來的糖,都要由宋劍親手分配。
陳陌是個小孩子性格,喜歡吃糖,所以宋劍的糖幾乎全都喂進了陳陌軟嘟嘟的小嘴巴里。
看到那塊糖,宋劍心中忽然升起了不祥的預感。
監(jiān)控里的陳陌目光平靜乖巧,他把那顆糖留在門衛(wèi)的窗戶上,大眼睛像在無聲著宣告著訣別。
宋劍急了,拿起對講機說:“趙巖?趙巖呢?帶兩個人跟我出去一趟!”
發(fā)電機那邊,武越生弱弱地回答:“老大,趙……趙哥出去了……”
宋劍來不及罵趙巖擅自行動,他沖回停車場里隨便挑了一輛車,開車沖出基地,沖著陳陌離開的方向沖出去。
此時,天已經徹底黑了。
對講機里響起此起彼伏的聲音。
武越生,李哥,言若明……
所有人都在喊他回來,讓他不要擅自行動。
可宋劍卻頭也不回地開車沖進了夜色中。
加油站里,趙巖踹了一腳沒踹開門,急忙警惕起來:“們兩個去守后面的窗戶,記住,陳陌的求生能力非常強,一定要小心謹慎!”
兩個人來到后窗,趴在窗戶上查看著黑暗的房間,試圖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看清那個纖細沉默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