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在流動的夕輝中徐徐行駛。
車里的氣氛,有些好笑,有些難言。
錦繡和盧信良,兩個人,各自默坐一邊,誰也沒有說話,誰也沒有看對方一眼。
這次的盧信良,想是真的怒了。
夫權神圣。然而,所有的……包括底限,他的威性、尊嚴、一個男人的尊嚴……卻一次次受到挑戰(zhàn),一次次星散瓦解。
春臺戲院的二樓傷,方才,盧信良一直就負手悶不吭聲站在那兒。而面對著錦繡那混賬潑皮、霸氣十足、甚是自得與自嘲的,一聲一聲得意洋洋的“綠帽子”——并當著那么多人的面兒——盧信良只是聽著,眉毛都未曾皺蹙過一分,是的,他沒有任何反應。漆黑的眼眸,幽而深邃,潭水一般,始終沉沉穩(wěn)穩(wěn),毫無痕跡。他想他是真的怒了!怒到了極致,反而不知對當時的情形做何反應。
“你說夠了沒有?”
撂下一句。意思是,說夠了,就快跟我走。
緋紅色的袍角官服在微風中卷起又吹開。后經(jīng)一個轉折,徹底消失在眾人眼簾之外。
而眾人是怎么看,兩個人想是已不在乎了。非常地不在乎。
錦繡,是被兩個身強力壯的老嬤嬤給“扛”著下得樓來的。
姿態(tài)樣子頗為傲嬌沉著,即使那樣的一番尷尬對峙,那樣的“理不直,氣也不壯”,竟當著盧信良面,也不肯低低頭,認認錯,表情甚是空無一物地,不把任何人放于眼下……兩嬤嬤上前,恭恭敬敬笑著福了個身:“夫人,相爺請您回了——”“夫人,相爺請——”話,說了兩遍。接著,嬤嬤相視一眼,無可奈何,頭一搖,二話不說,走上前就將這姿態(tài)表情甚是空無一物的錦繡——堂堂陳國公千金——盧大賢相的妻子扛出了樓梯門外。、
當然,這番動作,自然是受了指使。盧大相爺?shù)闹甘埂?br/>
錦繡這才急了:“你們干什么!還不快放我下來!——放肆!快放我下來!真的是反了!反了!”
一時掙扎,暴跳如雷。
想是哪里受過這等腌臜閑氣,隨即化身一只潑皮野貓,利爪并伸,便開始在嬤嬤們肩上又抓又扯且又開咬。
盧信良把腳步一頓。
這時,他人已經(jīng)步出樓門外數(shù)尺遠的距離。時至傍晚,天際的晚霞像噴了火,十里彤云,密布天空。樓門外,一輛華蓋馬車在瑰麗的流霞中燦燦顯眼。盧信良半晌轉過身來?!啊氵€沒有鬧夠,嗯?”他問,揚揚眉。聲音不疾不徐,溫文中,透著一種不怒而自威。
錦繡哼了一哼,終于從嬤嬤那里一躍跳下,拍了拍手,理理發(fā)髻上的金釵步搖和裙間的玉帶絲絳,雖是自知理虧,到底把秀艷的眉毛往上一挑,偏著頭,勾著嘴,本來,她是想說:好??!好你個盧信良!你行?。∧銋柡?!啊?——你這么一個當大官兒的大忙人兒、又是大老爺們——大白天,什么偷雞摸狗的事兒不干——卻成天非跟著我一個小娘們兒過不去?……你就這么喜歡跟蹤我、監(jiān)視我,不惜到這種地方來追逮我,你這是想我了是不是?——還是,這一日不見,如隔三秋,想我想到發(fā)了癲狂的地步啊……如此,就這樣,正要肆意調(diào)戲。然而,聲音未落,一個天旋地轉中,錦繡的背皮麻了,身子忽地騰空,什么時候被盧信良那廝攔著腰一抱,三下兩下,并動作麻利抱塞進了身后的馬車都不知道……
兩個人塞起耳朵不說話。
就這樣,馬車一路行駛。誰也不再吭聲。誰也沒有多言語一聲。
傍晚的微風透過簾子輕吹進來。馬車里,男人的衣香并女人的脂粉香氣在空氣里淡淡流通。如此沉默,冷臉對著冷臉,卻有一種說不盡難言的好笑與曖昧。
就像一對小打小鬧慣了在使性子、鬧別扭恩愛夫妻似的。
錦繡把手里的那方秋香色軟綢帕子對折了又拆開,拆開了又對折??诖蛑乔罚纱嗑椭R車背后坐墊的錦被褥子斜斜歪歪一躺。一只足擱在榻上,一只腳,吊在了下。并腳尖兒彎呀彎地,擺動著紅裙如水,流泄了一地。
當然,這一次,她自然知道自己是理虧的。
然而,越是理虧,越是要擺出這么一副“要殺要剮隨你的便”、“我就是這般混賬吊兒郎當”的架勢——要不然,錦繡,也不叫錦繡。陳國公府的大小姐美名,也不會那么遠播在外。
盧信良終于發(fā)問:“你覺得你很光彩,是不是?”
怕這女人聽不懂,進而,他又眼皮往下,并極為忍耐地:“我且問你,你的名聲,在你眼里就那么不值錢,那么猶如糞土,嗯?”這一次,語氣卻頗為惋惜,就跟恨鐵不成鋼似的。
馬車陡然一個顛簸。
見女人依舊把他不理不睬,盧信良聲音加重,這一下已然是怒火重重?!翱粗遥±蠈嵒卮?!——葉錦繡,你的名聲,在你眼里,到底算個什么?——葉錦繡!看著我!”語氣漸轉霸道。
是的,那天的盧信良,想是真的怒了。
錦繡把那方好容易折成一只小白兔的帕子重新拆開了,甩一甩,抖一抖,輕輕地,慢慢地,將它蒙覆在自己臉上。“噓,別那么大聲!”她嗡聲嗡氣,“我乏了,困了,求你讓我睡一會兒,拜托了,?。俊比缓?,沖對方甜甜地、極為調(diào)皮嬌憨似地眨了個眼睛。神疲乏力,竟真打了個大呵欠,閉著美目睡了起來。
盧信良氣得,深呼吸了又深呼吸。好幾次端然坐定,卻沒忍受住青筋自額角一根根暴跳浮起:
為什么……
為什么他就下不了狠手,干脆將這女人掐死了完事!
盧信良頭疼,無奈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