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天里，袁心鑫先讓翠兒提前偷偷定了輛黃包車，她不想讓時間都浪費在找路上。因為出門受限制，所以只能偷溜出去。

    穿上翠兒的衣服，打扮成傭人的樣子。等晚上燈籠都在袁宅各處掛起來的時候，袁心鑫瞞過吳媽，由翠兒打著掩護從邊門悄悄溜了出去。

    門外已經(jīng)有輛訂好的黃包車等著了，一坐上車的袁心鑫告訴車夫地址后就由他拉著直奔杜子康住的地方。

    黃包車七拐八拐地來到一座破落的小院門前。袁心鑫下車付錢道謝后就讓車夫先走。她站在門前朝四周看了下，沒人。隨即就輕叩了幾下鐵門上已經(jīng)生銹的吊環(huán)。屋里傳來腳步聲，門“吱呀”一聲開了，同時落下了好多灰塵。

    “我是鄭副官的朋友。”袁心鑫一看開門是個老婆子就知道她一定是鄭軍的心腹，所以直言不諱起來。

    那婆子也不說話，只探出頭機警的看了看周圍，然后一把把袁心鑫拉進了屋子。

    這是一座荒廢已久的院子，從院子里長滿的雜草和周圍堆放的亂七八糟的雜物可以看出，這里肯定很久沒人住了，也確實是個藏人的好地方。

    袁心鑫移步走進屋里，屋里并不大，灰蒙蒙的，角落里有很多蜘蛛網(wǎng)。整個房間里就一張床，一個柜子，其他什么都沒有。

    床是由幾塊簡單的木板搭起來的，上面鋪了條薄毯，由于染了很多干固的暗色血跡，毯子顯得臟兮兮的。上面躺著個半死不活的人。

    這個“死人”一動不動，他身上纏滿了繃帶，兩只手都骨折了，上面纏著固定手臂的木板。他的臉腫的連五官都看不清，其余看得清的地方都是一道道結(jié)了痂的血痕，只能看到這“死人”頭上頂著一頭黑色俐落的短發(fā)。

    在這個滿世界的男人都留長辮子的時代里，他的短發(fā)倒是看得很順眼。沒辦法，誰讓袁心鑫是現(xiàn)代人呢，還是習(xí)慣看男人留短發(fā)。

    屋子里都是丟棄的、用過的血繃帶和一些血跡斑斑的紗布、棉花。。。看的出這“死人”傷的很重，也流了不少血。

    照顧杜子康的老婆子端了碗藥進來，她坐在床邊喂杜子康。湯勺盛的藥水灌進他嘴里，全部流出來，杜子康牢牢地閉緊牙關(guān)，任由藥汁留得滿身都是，也不知道他的眼睛是睜著還是閉著，反正也腫的看不出來。

    婆子無奈的幫他擦著藥汁，搖了搖頭。

    “他這樣多久了？大夫怎么說？”袁心鑫拉住端著藥想要退出屋子的婆子問道。

    婆子指了指自己的嘴巴，發(fā)出“啊啊”的聲音，原來是個啞巴。鄭軍做事還真仔細，怕事情萬一暴露，還特地找了個啞仆人。不過看杜子康的情形應(yīng)該是找過大夫了。

    婆子連手帶比的筆畫著，袁心鑫好不容易才弄清了她的意思，反正大致是她伺候了好幾天，屋里的人什么也不肯吃、不肯喝，應(yīng)該是撐不了多久了。

    婆子嘆了口氣，搖搖頭，端著藥出去了。

    屋里只有袁心鑫和杜子康兩個人。她走到杜子康的面前時一股騷味霉味直沖鼻子。

    床上的人現(xiàn)在已經(jīng)不能稱之為“人”了。他渾身遍體鱗傷、血肉模糊。雖然血止住了，但結(jié)痂的血痕和一道道的傷口還是顯得那么的觸目驚心。可能是由于這幾天的不吃不喝，他整個人的身體看上去瘦得只剩一副骷髏了，要不是他胸口在微微起伏著，袁心鑫真的以為躺在自己面前的是個死人。

    “杜子康，我是袁世凱七姨太的侄女，我知道杜大叔和嬸娘是清白的，他們都是被冤枉的。”

    “你要為父報仇的心情我理解，你現(xiàn)在報不了仇、不想活下去，我也理解。”

    “但是你這樣做，不值得！”袁心鑫仿佛在一個人自言自語著。

    屋子里空蕩蕩的，只剩下她清朗的聲音在空氣里蕩漾著。她深吸了一口氣，因為接下來她要說的話只能說一次，她怕錯過了，就沒有勇氣再說出來。

    “清宣統(tǒng)三年（1911年）也就是兩年后，武昌將會起義。這次起義會徹底推翻清朝統(tǒng)治，會建立一個新國家叫中華民國！”

    “第二年，也就是民國元年（1912年），大清最后一位皇帝，愛新覺羅﹒溥儀會宣布退位。袁世凱將正式就任民國大總統(tǒng)?！?br/>
    “民國三年（1913年），袁世凱復(fù)辟稱帝，83天后，他將被迫取消帝制。退位后最終郁憤而死?！?br/>
    “你將仇恨放在一個最終會走向自取滅亡的人身上，值得嗎？”

    袁心鑫一鼓作氣的說完了她憶起所有關(guān)于袁世凱的歷史軌跡，也不管自己的話語被人聽見會有多么的驚世駭俗。

    整個屋子靜寂一片，只有她和杜子康輕微的呼吸聲。

    過了會，床上的人好像對袁心鑫的話產(chǎn)生了反應(yīng)，他開始輕輕的顫抖起來。

    “我的話，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是生、是死，你自己決定。”她說完便如釋重負地輕吐了口氣。不知道杜子康能聽進去多少，又會不會信自己的話？死馬當(dāng)活馬醫(yī)吧，反正現(xiàn)在的杜子康傷的這么重，就算不死也半殘了，她一點都不擔(dān)心一個死人會把自己的話說出去。

    最后等袁心鑫離開的時候，她把身上帶來的一百塊大洋用手帕仔細地包起來，塞在杜子康的枕頭下。

    當(dāng)袁心鑫俯下身、靠近杜子康的時候，她自己都沒注意到頭上幾根淘氣的發(fā)絲竟然悄悄地滑落在杜子康面目全非的臉龐上，好似一陣微風(fēng)，輕輕撫摸著他的臉頰。

    袁心鑫強忍著鼻息下濃重的血腥味說：“在這個亂世中死很容易，活下來才是真正的勇者，要是能活下來，就去。。就去上海吧。”剛才她急切的話語讓自己腦海中忽然靈光一現(xiàn)，她似乎想了起來，有印象了，對！

    民國初期時好像只有在上海才相對安全些。畢竟那里是金融中心，比起北方的戰(zhàn)亂，上海應(yīng)該會穩(wěn)定些，而且自己前世對那里非常熟悉，自己怎么忘了這茬？

    不知道為什么突然就對著半死不活的杜子康冒出這番話。或許只是自己一時沖動想找人傾訴，也或許是對未來的自己、對現(xiàn)在所處的袁家而感到不安吧。

    很多年后袁心鑫才發(fā)現(xiàn)自己當(dāng)時對杜子康一時的“沖動”是多么的正確。

    袁心鑫如釋重負的出了院子，她正心疼著剛才那一百塊大洋，這可是自己省吃儉用了好幾個月才存起來的。要不是怕被翠兒的淚水淹死，她才沒那么大方。正一邊無比肉痛著、一邊想尋黃包車回去的時候，在她身后突然傳來了一句冷冰冰的話語：“你剛才那話，是為了讓他活下去胡亂說的，還是真有其事？若真有其事，你是怎么預(yù)知的？”

    袁心鑫心頭一震。她定格不動了，因為自己已經(jīng)聽出了這聲音的主人，不是別人，正是鄭軍。

    是啊，杜子康是他救的，他出現(xiàn)在這里也不足為奇，該怎么回答他？

    袁心鑫緊張極了，她腦子急速轉(zhuǎn)了起來，怎么辦？怎么辦？該怎么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