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賈氏宗祠泄“天”機

    除了《護官符》和太虛幻境外，賈府的建筑規(guī)制也透著皇家的威嚴和氣勢，而坐落于寧府之內(nèi)的“賈氏宗祠”，更是直接暴露了皇家宗廟的身份。

    五十三回的除夕之夜，賈府進行了辭舊迎新，宗祠祭拜的大型活動。一場莊嚴肅穆，宏大典制的祭祀禮儀，在寧府一道又一道的正門緩緩開啟中拉開了序幕。所開之門有：大門——儀門——大廳——暖閣——內(nèi)廳——內(nèi)三門——內(nèi)儀門——內(nèi)塞門——正堂。這些門一一數(shù)過去，整整九道。常言道：“君門九重”，賈府為什么可以享有九門規(guī)制的殊榮？我們知道，在等級森嚴的封建社會，府邸的規(guī)格是有嚴格規(guī)定的，一定要按照主人的身份和官階進行建造，如有僭越可按犯上作亂論處。所以說，設有九門的府邸，絕對不是一般的官宦之家，它顯然是“君門”，顯然是帝王之家。

    如果說九門規(guī)制的暗示，在表現(xiàn)手法上還稍顯含蓄的話，那么“賈氏宗祠”里懸掛的匾對，就將其皇族的身份暴露無遺。脂硯齋在這一回的回前有這樣一段批語，他說：

    “除夕祭宗祠”一題極博大，“元宵開夜宴”一題極富麗。擬此二題于一回中，早令人驚心動魄，不知措手處。乃作者偏就寶琴眼中款款敘來，首敘院宇匾對，次敘抱廈匾對，后敘正堂匾對，字字古艷。

    這個批語特別強調(diào)了院宇匾對、抱廈匾對、正堂匾對的重要，說明匾對里面大有文章。匾對究竟能說明什么問題呢？我們先來看看這三副匾對的出處和內(nèi)容。

    賈府宗祠坐落于寧府西邊的另一個院落，書中對它的描述是這樣寫的：

    黑油柵欄內(nèi)五間大門，上懸掛一塊匾，寫著是“賈氏宗祠”四個字，傍書“衍圣公孔繼宗書”。兩傍有一幅長聯(lián)，寫道是：

    肝腦涂地，兆姓賴保育之恩；

    功名貫天，百代仰蒸嘗之盛。

    亦衍圣公所書，進入院中，白石甬路，兩邊皆是蒼松翠柏。

    這是對院宇匾對的描述，緊接著書中又對抱廈和正堂的匾對作了以下描述：

    抱廈前上面懸一九龍金匾，寫道是“星輝輔弼”，乃先皇御筆。兩邊一幅對聯(lián)，寫道是：

    勛業(yè)有光照日月，功名無間及兒孫。

    亦是御筆。五間正殿前懸一鬧龍?zhí)钋嘭?，寫道是“慎終追遠”。傍邊一副對聯(lián)，寫道是：

    已后兒孫承福德，至今黎庶念榮寧。

    俱是御筆。”

    看得出，院宇、抱廈和正堂的三幅匾對不是出自一人之手，而是由兩個人分別所題。院宇匾對由衍圣公所書，另外兩幅皆是先皇御筆。為什么衍圣公和先皇的墨筆可以并列放在一起呢？而且衍圣公的放在院宇門口，先皇的放在抱廈和正堂，衍圣公的地位似乎還要更高一些，這又是為什么？要弄清這個問題，首先得弄清楚衍圣公和先皇到底是什么關系。衍圣公是圣人之后，是繼承祖業(yè)者，故名“孔繼宗”。“先皇”指的是已經(jīng)駕崩的圣上，也可稱作“圣人”。由此可見，“圣人”和“衍圣公”的關系，其實就是“傳位者”和“繼位者”的關系，他們之間是父子。由于現(xiàn)在是“衍圣公”主政，他的題字被直接放在了“賈氏宗祠”的大門上，以突出其為現(xiàn)任的事實。

    如果我們把先皇的御筆和衍圣公的題字做一個比較的話，你就會發(fā)現(xiàn)，它們之間存在著巨大的差異，而這個差異直接暴露了繼位者“假”的屬性。

    衍圣公所書內(nèi)容，重點在“肝腦涂地”和“功名貫天”這八個大字上。這八個字的前四個字和后四個字，在內(nèi)容上不是相輔相成的關系，而是相互對立的關系。它的意思是說，要取得“功名貫天”的勛業(yè)，必以“肝腦涂地”為代價。然而，誰享有“功名貫天”的成果？誰又要付出“肝腦涂地”的代價呢？這是問題的關鍵。既然“衍圣公”已經(jīng)繼承祖業(yè)，成為了一代君王，那么肯定是他享受了“功名貫天”的成果，讓其他兒孫付出了“肝腦涂地”的代價。換句話說，他為了自己的“功名貫天”，不惜犧牲骨肉親情，用別人的鮮血來染紅自己的“冠帶”。

    先皇御筆與衍圣公的截然不同，每一個字都飽含對兒孫的殷切期待，每一句話都凝聚了家和萬事興的美好愿望?！皠讟I(yè)有光昭日月，功名無間及兒孫”，說的是繼位者要有光照日月的品德，要能為子孫謀福祉，功名一定要子孫齊心協(xié)力，才能永保不失。所以，特別制作了一個“星輝輔弼”的九龍金匾懸掛于抱廈之上，要兒孫們時刻牢記齊心協(xié)力的重要。我們從這些御筆題字中，不僅可以深切體會到先皇的殷切期待，更能直接感受到他的良苦用心。他顯然不愿意看到，兒孫們?yōu)榱藱?quán)力禍起蕭墻，骨肉相殘；顯然不愿意看到，一個人的“功名貫天”，讓其他兒孫付出“肝腦涂地”的代價，故而才有了這些題字。

    這三副匾對之間的區(qū)別說明了什么？說明繼“圣人”之位者并不是先皇所期待的人，他沒有繼承先皇的遺愿，而是為了一己之私，不惜以骨肉相殘為代價，以家族的衰敗為代價，在深宮大院上演了先皇最不愿看到的一幕。這就是宗祠匾對向我們透出的歷史信息。

    我們看到，除了院宇匾對，其它匾對皆為御筆，而且內(nèi)容都是長輩對晚輩的諄諄教導和殷切期望。這就足以證明“賈氏宗祠”是皇家宗祠，賈氏子孫所祭拜的“祖宗”不是別人，就是這個家族已經(jīng)去世的歷任皇帝。脂批所說的“極博大”、“極富麗”指的就是“賈不假”的內(nèi)容。“極博大”指寧府的宗祠祭拜，“極富麗”指榮府的除夕夜宴，兩府雖然都是賈府，但它們在功能上有所區(qū)別，有所劃分。

    我們知道，皇宮分前后兩個部分，前半部是皇帝升座議事的地方，屬于辦公場所，在一門之內(nèi)。后半部是他和他的家人生活起居的場所，屬于私人領地，在二門之內(nèi)。寧府代表前半部，是龍床的所在地，故寶玉的夢發(fā)生在這里；榮府代表后半部，是東宮所在地，故寶玉的日常起居在這里。為了避諱，作者在稱呼上不用前、后，而是以東、西代之，這就給人造成了東、西兩府的錯覺。其實，這和用四大家族來隱藏皇族的手法一樣，都是為了達到掩人耳目，混淆視聽的目的。所以，寧府是前宮，榮府是后宮，而故事的發(fā)生地東宮坐落于榮府之內(nèi)，因而榮府就成了故事演繹的中心，成了這出歷史大戲的主要舞臺。

    其實，賈府作為皇族的背景，脂硯齋在五十四回的一條批語中已經(jīng)露出端倪。他說：

    積德于今到子孫，都中望族首吾門?？蓱z立業(yè)英雄輩，遺脈誰知祖父恩。

    批語中的“都中望族首吾門”就真真切切地透露了賈府乃“天下第一望族”的地位和背景。不僅如此，“吾門”還透露了這個家族就是脂硯齋本人所在的家族，否則他不會用這個詞，因為這個詞除了“我家”以外，不可能有第二種解釋。這樣一來，他不僅把自己和賈府緊緊聯(lián)系在了一起，而且也暴露了他作為皇子的身份。

    以上論述不僅說明賈府的政治背景非同一般，還說明這部作品的主題也非同一般。這樣的主題意味著什么？意味著作者或主人公不僅僅是一位皇子，而且還是一位曾經(jīng)入住過東宮的太子，是親歷過嗣位爭奪的當事人。當然，對如此重大的歷史題材的認定，僅憑對四大家族政治背景的解讀還遠遠不夠，還必須對主人公的身份作進一步的考證，對其所處的“朝代年紀”做出準確的判斷，否則這段歷史依然是“無源之水，無根之木”，讓人總有“霧里看花，水中望月”之惑。不過，真相的揭示不可能一蹴而就，我們的解讀只能一步一步的來，下面的章節(jié)所要涉及的是“朝代年紀”的問題。（第六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