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是我在生氣,還是肚子里的蟲子在生氣,總之,許招娣橫赤身裸/體,被采花賊奸/殺而橫死郊野的新聞還沒等太陽落山就在奈良縣里迅速傳播開來。
這遠比當年許來娣的若干為天人稱贊的作品更有吸引力,事實證明,輿論有時候跟正義和學(xué)術(shù)無關(guān),跟傳播體的文化基礎(chǔ)也無關(guān),它完全只是滿足了人與人口口相傳的快/感罷了,它的價值其實很傻很廉價。
而對于我來說,除了看到世人惡俗而不堪的以訛傳訛的本領(lǐng)之外,只能自我安慰的認為,誤傳也罷,造謠也罷,權(quán)當是給奈良縣所有適齡女子敲一個警鐘,不知道這算不算給自己積了點陰德。
“我說小招啊,名譽什么的都是浮云,生不帶來,死了給多少也沒用,既然你有心離開奈良縣,就看淡吧。”顏如玉拍了拍我肩膀,一張臉格外肅穆,那樣子倒真像是發(fā)自肺腑的安慰我。
“你看我,走到今天地步,全都是仰仗一張堅韌不紅的臉,還有什么比自己身家性命更重要呢,這些老百姓的唾沫難道還能淹死你不成?”
“公子,您這是在安慰我嗎?”
顏如玉點點頭,不置可否:“當然?!?br/>
我面無表情的挪過眼,不咸不淡的答他:“我這里謝過公子好意了,您還是不要安慰的好?!?br/>
“為何?”
“因為你越說,我就越絕望?!?br/>
“我說小招啊,你可知我從前那十幾年都是怎么過的?穿不暖,睡不安,日日擔驚受怕,苦不堪言,根本是你想都想不到的,你現(xiàn)在受到的這些簡直就是九牛一毛,比起我當初啊,哪里能相提并論……”
一炷香的時間過去,我聽得耳根都疼:“公子,您不打算買東西了嗎?”
顏如玉眉毛一挑,定定看我:“我這可都是經(jīng)驗之談,教里多少教眾問我討,我也只是只言片語,哪里肯這么掏心掏肺的言傳身教,我說小招,你性子可不要太倔強了,女人還是柔軟一點的好。我跟你說,教里還有個沒人要的女人,她就是平日里太過偏執(zhí)自以為是,所以注定這輩子都不會有男人看上她……”
又一柱香的時間過去,我不僅耳根發(fā)疼,連頭皮都跟著發(fā)僵:“公子,您口不渴嗎?”
顏如玉眉眼輕撩,一只手撥了撥自己頸間的發(fā),似乎已經(jīng)完全屏蔽了我的問話,娓娓道來:“你與我這一道走,若是我高興了,就允你跟著入教,為我座下的教民,魔教討生可是不易,今日這些話,你可不能當做耳邊風,要牢牢記在心里,好生思量思量。你說我們這么有緣,千里相會,又心有靈犀,若不是看在這份上,我這些經(jīng)驗之談萬萬不會傳授于你,就這樣吧,這路上,你可與我一道學(xué)武,你若有修為,就由你繼承我的衣缽……”
我已經(jīng)算不清到底多少柱香燒過去了,顏如玉宛如禿和尚念經(jīng)般的自言自語已經(jīng)徹底攻陷了我最固若金湯的耐心防線。
許來娣曾說,招娣的好脾氣天下無敵,就算準備手刃仇人,也會含笑的轉(zhuǎn)過身,提起菜刀,然后婉約而慈眉善目的白刀子進紅刀子出,這就是所謂的笑面虎。
我不否認,我這人唯一的優(yōu)點就是善良而中庸,可什么好脾氣也都是有底線的,我對著唐僧念經(jīng)般的顏如玉,再也提不起微笑,在我眼前,天地之間,只剩下一張能說會道的嘴,還有那不急不慢,緩緩徐徐的語重心長的聲調(diào)。
面皮在顫抖,太陽穴處在抽疼,四肢虛軟無力,目晃不可定焦,呼吸急促,心跳偷停,我幽怨而虛弱的看了他一眼,于是自認倒霉的調(diào)過眼,認真的走路,走的很認真,很賣力,像是要把石板路踩穿出一個洞那么用力。
人不是該貴在有自知之明嗎?還應(yīng)該懂得過猶不及,或者贈人玫瑰手留余香之類,顏如玉這完全是打算與我玉石俱焚的招式啊,可就算我不嫌煩,難道他就不累嗎?
初夏的晌午還是很熱的,走了許久,已是汗流浹背,又不敢搽臉,生怕早上剛涂好的木炭灰被抹下來。顏如玉走在我身側(cè),倒是一身清涼舒適,他還在耐心的給我講那些不為人知的,所謂的人生歷練。
其實,將我跟他連在一起的,無非是一只幼時無足輕重,可大時卻相貌丑陋,又恐怖之極的蟲子,蟲在,人在,蟲不在,人走,就這么簡單。
我沒打算聽明白他的胡言亂語,而是正盤算著怎么卑躬屈膝的委曲求全,取了蠱之后就溜之大吉,只是他嘮嘮叨叨的讓我實在無法聚精會神的思考問題。聽他那一番似乎準備跟我耗到天長地久的架勢,我不禁暗翻了個白眼,站定某一處,一步不再動。
“小招?”顏如玉跟著停了腳,扭頭看我。
我沉默且友好的指了指身后,不肯再說一句話。
“小招餓了?”
我點點頭,非常自然的朝他伸出手。當主子可不是隨口說說,既然享受到了崇高的待遇,總要付出點代價,比如成為有實無名的衣食父母之類。
顏如玉彎彎嘴角,從腰間卸下錦帶,口朝下顛了顛,才只有一個銅板極不情愿的掉在他掌間。我眉毛挑得老高,心里有種不祥預(yù)兆,再抬眼看他時,只見男人一臉春光瀲滟,絕對沒有一絲牛皮戳破的羞澀,而是無比坦然的朝我道:“嘖嘖,只剩下這最后一個了,這可怎么辦?”
果然,人還是要無恥卑鄙一點方才好過啊,像我這么謹慎而自律的人,只有被欺負的份,我動作利落,在顏如玉合攏手掌之前,準確撿出那只銅板,走到鋪子門口:“老板,拿三個饅頭。”
身后還有顏如玉贊嘆而滿意的一句:“不錯,你這孩子資質(zhì)尚好?!?br/>
“好叻?!崩习迥昙o頗大,一邊幫我拿饅頭,一邊撩眼往身后鋪子里瞧:“我說馬婆子啊,你倒是給我家桂花挑個好點的人家啊,最好是像王府那個七小姐找的蘇公子一樣的才好。”
“哈哈,老余,我馬婆子在這奈良縣里縱橫媒婆界多年,別的不成,單是這一雙慧眼那是舉世無雙的,當初我就說這蘇公子最配那許七小姐,她家還不樂意,現(xiàn)在出了這么大的丑事,方才見人心幾何啊。”
不見其人,但聞其聲,馬婆子那雙吊梢的三角慧眼是不是舉世無雙我不知道,可論這沙啞的大嗓門,我確是印象深刻。此時此刻,人正坐在鋪子里吃包子,一口半個,吃的滿嘴流油。
“可不是,許七小姐也不知道上輩子積了什么德,人都死了,名聲也毀了,那蘇家公子竟還愿意娶她過門,活人娶死人,在我們奈良縣史可是無前例的啊?!?br/>
“大叔?!蔽疑爝^腦袋,朝那老者輕聲問道:“你說的蘇家公子娶了誰?”
“許七小姐啊,就南面王屠子她家的七女兒啊,你不知道嗎?她家女兒昨天給采花賊奸/殺了,今兒一早蘇家公子就上門提親了……”
我心頭一緊,想了想,又問:“那她家人允了沒有?”
老頭一臉羨慕:“人都死了,還死的那么丟臉,原是以為連冥婚都沒人愿意,現(xiàn)下里有個大活人來要,當你是她家做主的,你不肯嗎?”
正說著,老頭一把塞過紙包的三個饅頭,瞥我一眼,轉(zhuǎn)而朝身側(cè)來人熱情似火道:“丁夫子來了啊,要點什么?”
我尚未在前一波巨大沖擊之下醒過神,老頭的這一句又讓我胸潮澎湃起來,春心狂跳,簡直比我懷里剛出鍋的饅頭,還要炙熱。人走進我跟前,一股子淡淡的清香味道傳來,我斜眼撩去,仍舊是那套洗得發(fā)黃的白衫,讓我倍感親近。
丁墨諳總是目不斜視,斂目遞過銅板,規(guī)規(guī)矩矩的站在我右邊,我不好多瞧,只是微微扭過身,生怕他認出我。
“我要些饅頭,預(yù)備二十個左右。”
“好的,是給那許七小姐祭供著用?”
“恩。”
戲總是別家的最好,于是打聽八卦是所有人類最喜愛的活動之一,因為不費力,還能打發(fā)無聊,多好。就算是老頭,也難以抵擋它的魅力,很顯然,老頭對于八卦的熱衷,遠勝于二十個饅頭的價值。
“話說那許七小姐死的真慘啊?!?br/>
我肩膀顫了顫,耳朵恨不得伸得像只驢子,有時候自己的八卦更有殺傷力,這世間也沒幾個人能有我這般待遇,可親耳聽到自己的“身后事”。
“對了,那蘇家公子是否也過了六聘之禮?”
丁墨諳頓了頓,沉聲道:“一樣不少?!?br/>
“真是情深意重啊?!?br/>
“七小姐本是賢淑聰慧,寬容善良,本是修得了好姻緣,這是她應(yīng)得的?!?br/>
“那蘇家公子親迎的時候,可要怎么帶走新娘子?難不成是帶走她的牌位?”
“正是如此?!?br/>
“那是什么時候?”
“呦,這不是王府的丁夫子嘛?!瘪R婆子的聲音又至:“我說,好歹我也是牽線搭橋的那一個,王府好事,少不了我一杯美酒吧?!?br/>
丁墨諳的語調(diào)萬年不變,仍舊中規(guī)中矩:“夫人應(yīng)該會去請您?!?br/>
“我說這位姑娘,你怎么還站在這?”老者推了推我胳膊,我醒神,見旁人都在看我,忙著夾緊紙包,步步生風的調(diào)頭離開。
我明明沒死,可大家都這么傳聞,非但如此,現(xiàn)下連丁墨諳都出來確認,怕是并非只是眾人無中生有那么簡單。難道是許來娣跟蘇良辰的又一爛計?
我微惱,被奸/殺已經(jīng)讓我火冒三丈,這活人娶死人又是從何說起???可若是真的如此,以后一旦我擺脫了顏如玉,豈不是又落到蘇良辰的手里,而且還是鐵證如山,不可抵賴的那一種。
我快走幾步,跟上慢悠悠走在前面的顏如玉,諂媚之色悠油然可見:“公子請用饅頭?!?br/>
顏如玉受用的接過饅頭,挑目瞧我:“小招,我就喜歡你這點,很有自知之明。”
我訕笑:“公子放心,我這人很是膽小,絕不做魚死網(wǎng)破的蠢事?!?br/>
顏如玉滿意的點點頭,咬一口饅頭,悠哉的問:“那王府的丁夫子可給你帶來想知道的消息了?”
我滿目含冤的看向顏如玉:“公子,我娘現(xiàn)在已經(jīng)視我為洪水猛獸,恨死我敗壞了王府的名譽,所以,準備把我掃地出門了。”
“掃地出門?人都死了,怎么掃?”
“我娘給我安排冥婚了,死都不讓我留在家里,話說一個排位能占多大地方啊,我娘連這都吝嗇啊,說來還都怪那個楊捕頭,人缺德,主意這出的這么不著調(diào)。害了我不說,也連累了公子您?!?br/>
我咬一口饅頭,接著道:“公子明明沒有殺了那個姑娘嘛,他卻非要胡謅說是你下了狠手,可斬草除根這對職業(yè)采花賊來說,可算是莫大的恥辱?!?br/>
顏如玉面色一滯:“無所謂,反正我本就不在乎別人怎么看我,隨他去說。”
“非也,大安野史記上曾說,歷朝歷代都有跟公子一樣,名聲大噪一時,轟動一世的采花大盜,但據(jù)后來的評論家戲說這段歷史,那些人也有肯定他們的一面,比如,風流卻不下流,就算不小心下流了,也不圖財害命,比起那些謀財害命的盜賊之類,自然好上不知道多少?!?br/>
“小招,你這般看待?”顏如玉的臉上飄過疑惑神情。
我大力的聳眉,不置可否:“公子采花的手段,雖然讓人有些難以接受,可說到底,公子并沒有趁人之危嘛,顯然還是個正人君子的,正可謂柳下惠再世,是禁得起女□惑的。這么說來,公子跟以往那些采陰補陽的人,自然不可同日而語,明顯高出他們許多段數(shù)?!?br/>
“小招,你不是性慈而佛緣深重嗎?看不出來,你還能有這般獨到的見解?!?br/>
“我這是海納百川,集大成與一身者。哦對了,公子你這么一走,那無法無天的楊胥還不得向外佯稱你是被他趕走的,不管其他,就這一城,公子是輸他了?!?br/>
“輸?我顏如玉長這么大,還不知道輸字怎么個寫法?!?br/>
我拼命點頭,眼中閃爍光芒,繼續(xù)跟進道:“公子說的是?!?br/>
“小招。”
“小招在?!?br/>
“好生休息半日,我們晚上夜探王府?!?br/>
“小招遵命?!?br/>
天已全黑,路上行人極少,只有王府大院門前還是燈火通明,熙熙攘攘。但看那架勢,一點不像是死了女兒,大紅燈籠掛了一排,那叫一個喜慶。
我看見我那面目黝黑身形壯碩的娘和蛇精托生的二姐,虎虎生風的站在門口笑面迎賓,那種心情,好比三九天里喝了一碗冰鎮(zhèn)百合湯一般,透心的涼。
“嘖嘖,我現(xiàn)在能理解你為什么要離開奈良縣了?!鳖伻缬耦H為同情我的拍拍我腦袋:“節(jié)哀順變吧?!?br/>
我趴在北邊院子的墻頭上,一臉肅穆,就算我娘知道我沒死,也沒必要笑的這么燦爛,跟春天開的芙蓉花那么傲然綻放,完全沒有半點演技的說。
“瞧,冥婚的來了?!?br/>
顏如玉一臉興高采烈,像是坐在臺下看戲那么愉悅,我順著他指的方向瞧去,果然,王府門口那條大路的一頭來了一隊人馬,打頭的高頭大馬行坐著個一身大紅喜袍的年輕男子,胸口還綴著朵大紅花,我眉梢一抽,晚風拂過臉頰,竟感到有些許中風的征兆。
所謂人模狗樣,大抵也就是這個意思了。那馬上笑容如浴春風的人不是蘇良辰是誰,許來娣當初一語成讖,她扳不倒我,但蘇良辰完全有這個潛質(zhì),哪有這種見縫插針的人,連死了也不放過我。
只見蘇良辰面如冠玉,唇紅齒白,俊眸宛城一道彩虹,就算我趴在西邊墻頭這么遠,都能看見他眼里蕩漾著艷陽一般的灼目眼色,又是那一身大紅,將這個平時猥瑣無比的人,襯的竟是如此出色。
平日里一身青衣如水,人便有幾分淡然和寧靜之感,可今日是著了紅色,頓時那種道貌岸然的感覺一掃而光,更是有了些妖嬈的俊艷之色。
我越看越覺得這小子長得倒真是不錯,確有幾分誘人的資本,思及此,我拍了拍胸口,不禁猶疑,難道是燈光晃照的緣故?一定是這樣,滿目燈光晃亂人眼啊。
“公子,您別惦記我六姐了,若是今兒換了她跟著你,你可能早就走火入魔了,如果動作快些,應(yīng)該已經(jīng)吐血身亡了。”
顏如玉看見院子里一身粉衣,又上躥下跳的許來娣,默默點頭:“你六姐倒是嫌聒噪了些,倒是小招這種最好,安靜又懂事,帶在身邊最好?!?br/>
我瞥他一眼:“公子,你來王府可不是只為了分享下許來娣冥婚的喜悅之情的吧,我們還要在這里趴到什么時候?”
顏如玉一身黑衣,美眸微挑:“來戲弄下那蠢貓,等他們一會去觀禮的時候我們再進去?!?br/>
我蹙眉:“進去干嘛?公子不是沒有殺了那女子嘛?棺材里怎么會有人?再說了,如果當眾戳穿
楊胥,我們也不一定逃得走啊。對了,公子,順便問一下,我肚子里這條蟲子還要養(yǎng)多久?”
“你離開我,只有死路一條,如果我想讓你養(yǎng)著,你一輩子都擺脫不了它,直到人死了,蟲子從你身體里最柔軟的地方鉆出來,再另尋新主?!?br/>
我聞言不禁一陣惡寒,后背的雞皮疙瘩起了一身,我絕對絕對相信顏如玉不是在我面前胡言亂語,我可是曾經(jīng)親眼所見過。可我沒打算鼓動他們來救我,只要摸清我行蹤,等到取蠱的一日,我就可以安生的溜之大吉了。
大堂里人滿為患,蘇良辰一人入內(nèi),我眼見我爹和我娘坐在堂上,蘇良辰撩擺下跪,旁邊的墊子上放了塊排位,一拜兩拜還對拜,眾人絲毫沒覺得半點別扭,猶是我娘眉飛色舞,笑不攏嘴。倒是我爹,秉承著嫁女兒一貫的不舍,哭的涕淚橫流,二娘勸都勸不住。
顏如玉見時候掌握的剛剛好,一把提著我領(lǐng)子,從天而降,穩(wěn)穩(wěn)落在我家后院。
“就去你的院子,估計靈堂就擺在那,還記得怎么走吧?”
“當然,這是我家啊。”我?guī)е伻缬癯劳业脑鹤永镒?,風吹燈籠晃,王府上下都是清一色的紅色喜慶燈籠,唯獨我院落里卻是掛了幾盞白色的,風掠過,白紙燈籠迎風飄蕩,很有鬧鬼的那種氣氛,格外瘆人。
“我總覺得蹊蹺?!?br/>
顏如玉淺笑:“自然蹊蹺,因為楊胥會安排人蹲守,不過這傻瓜倒是把大部分人都安排在城門口,我來去自由,哪會讓他逮到。這王府上下,也就只有幾個,都混在人群之中,放心,不是我對手。待會兒你按照我說的做,切記,一定要動作迅速?!?br/>
我垮下眉毛,極其不情愿的道:“知道了?!?br/>
進了我的院子,沒看見一個人在里面,堂室里點了兩排蠟燭,我瞇眼一瞧,燭光晃晃之下,可見一口尚好的漆木棺材,頭大尾小,發(fā)出那種暗色光澤,遠看去像口無底洞。
“沒人?”我輕聲,顏如玉搖搖頭,一彈指,只聽撲通一聲,我趕緊快步進去,只見棺材旁躺著一個姑娘。
“是冬兒?!蔽曳^她的身體,摸了摸鼻息。
“放心,只是點穴,過個時辰就會醒過來,沒事的?!?br/>
“公子,要開棺材嗎?”
“恩?!鳖伻缬襁\氣,只輕松一推,棺材蓋應(yīng)聲被來開一段,我跟著顏如玉舉著蠟燭,往里一瞧,頓時渾身發(fā)抖,汗毛倒豎。
那張蠟黃色燈籠紙包裹住的頭顱,右眼下還有一個銅錢大的破口,這里怎么會躺著那日死在破廟里的女人?
而現(xiàn)下,這人似乎被水浸泡過,沒原來那般干癟,卻格外恐怖,暴突的雙眼又大了一倍,已經(jīng)快要躍出眼眶。
我扯住顏如玉的胳膊,直往外退:“公子不是把她給推到河里了嗎?她又是怎么回來的?”
顯然,顏如玉也未曾料想到眼下的狀況,他垂眼尋思片刻,把蠟燭交給我,頗有自信的道:“有人想將錯就錯,讓這人替你死,以后奈良縣就沒有許來娣,可他這么做又到底是為了什么?”
我瞥了一眼女尸,再看一眼顏如玉,顫音道:“據(jù)我所知,我家沒有多少財產(chǎn)可供爭奪,應(yīng)該不是害人謀財?!?br/>
“許來娣死透了,對誰有好處?”
“我哪里知道?!闭f著心虛的望向躺在一邊的冬兒,諾大的院子里只有冬兒一個在守靈,且不說這里面的人不是我,就算真的是我,冬兒也絕對沒這膽量,可如果不是冬兒膽子大,那就是連她也不知曉這棺材里究竟躺了誰。
我正猶疑之中,耳邊乍然響起“嗵”的一聲巨響,顏如玉一腳踹翻了一口百斤的棺材,棺材蓋隨著飛出門口,里面的女尸順著力道跟著滾了出去,沒翻幾個來回,脖子上那顆搖搖欲墜的腦袋,再一次跟身子分了家。
很快,我聽到急促的腳步聲,似乎來了幾個人。
“你瘋了?!蔽殷@叫,顏如玉話不多說,快步上前扯破了地上女尸的衣服,三下兩下就剝得只剩一件白色里衣,然后極快的扯了我手臂便往寢房里面鉆。
“誰?誰人在那?”寢房里一片漆黑,顏如玉話不多說,開始動手拆掉我綁好的辮子:“記得動作要快,你隨著我跑?!?br/>
等到外面“媽呀”一聲,他提著我順著窗口折身翻了出去,我剛站定,拐角處竄出來一個人。
房后沒有燈籠,只有淡淡月色,我站在窗前,披頭散發(fā),一身白袍,定定看著來人,那人也看我,目目相視半晌之后,他連聲音都沒發(fā)一聲,直接朝后仰了過去。
我一路往后院跑,手里拎著剛套在外的黑衣,身后有人不斷匯集,林子深處,人聲吵雜,腳步匆匆。
“快稟報夫人,七小姐詐尸了,快。”
“不得了,王府鬧鬼了?!?br/>
“天哪,七小姐成精了。”
“......”
“瞧,樹林里有道白影。”
我聞言,又極快的披好黑衣,于是身后又傳來:“沒了,影子沒了?!?br/>
再脫,身后又傳來驚恐聲:“看,又出現(xiàn)了,就是七小姐,看那慘白的臉,看那雪白的長牙......”
往復(fù)個幾次,身后的聲音越發(fā)遠離我,我看顏如玉還在前面,低頭撕下一片衣擺,把準備好的珠子包在里面,放在地上,用石頭壓好。
我雖信不著許來娣這粗枝大葉的人,但我信蘇良辰,因為他有著商人的狡詐,和小市民般睚眥必報的小心眼,這東西,他一定會發(fā)現(xià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