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緋璃丫頭,可要吃些蓮蓬?”挑籃子的大娘見著緋璃便笑著招呼道,一旁的空閑著的攤販也善意地招呼。
虛空寺山下的鎮(zhèn)子并不大,因虛空寺而繁華,以香火聞名,山下又多是信徒,往來之間多是熟悉的,更何況緋璃常跟著七妄跑,雖說奇怪的組合很是矚目,到底愛屋及烏,更何況緋璃活潑愛笑很是討喜。
山下的人便待緋璃很是善意。
這樣的善意,緋璃回以微笑。
說來為何喜歡七妄,緋璃也不知,若是沒有因為他化作女兒家,她也不會太知曉自己待七妄是這般想法。
明明,她只是想和七妄在一起罷了,修行也好,玩樂也好,只待在一處,她便覺得很開心。
但,知曉后,她便變得貪心了。
想牽他的手,想親他的眉眼,想讓他知曉她的心意,想讓他同她一般,牽念。
緋璃知道七妄一心向佛,可山下的李員外也是信徒,卻也有妻兒。
七妄為何不能如他一般?
緋璃每每見著七妄,便覺得自己的貪念如樹苗生長,日漸茁壯,不久便會亭亭如蓋。
可七妄不愿。
不知不覺間走到了橋下,鎮(zhèn)上的水環(huán)環(huán)繞繞,處處相通,這橋下的也是山上的溪水在這里匯流成河,婉婉而下,可通往溪水,也通往深海。
緋璃抱著膝蓋尋了一處陰涼坐下,當時七妄便是從這里救下她的。
緋璃想著離家前從哥哥們那里取的經,不由得嘆息。
大哥哥冷酷,落子無悔殺伐果斷;
二哥哥謹慎,伺機而動一招斃命;
三哥哥最為狡猾,隱忍循循善誘;
四哥哥故作懵懂,天真隱藏狡黠;
五哥哥,太傻,讓人不忍欺騙。
知道她是為了個和尚成了女兒家。
哥哥們一邊咬牙切齒,一邊出著主意,最后糾結之下,作一籠統(tǒng)概括:忍、裝、一擊必中。
可她旁敲側擊,小心翼翼地藏匿心思,到底是露了尾巴,驚了七妄,讓他害怕了。
如今打草驚蛇,七妄的疏離讓緋璃百爪撓心。
想來成功不可照搬,因人而異。
――
緋璃這邊糾結。
那邊七妄亦然。
明明緋璃先低頭,兩人和解。
七妄卻仍不免別扭。
七妄信仰優(yōu)曇,整日與經書為伍,可以說藏經閣的三分之一七妄都能背誦,但學有偏差,除了寺廟以外,七妄都很苦手。
緋璃總說七妄待她好,而在七妄看來,與緋璃相處時大多時候都是緋璃在包容他,教會他很多。
緋璃是七妄的第一個朋友、也是家人。
緋璃坦然放下,讓七妄松了一口氣,兩人和解七妄自然高興,為自己能不失去緋璃,也為著沒有改變的關系。
明明緋璃說了會慢慢收回待他的歡喜。
可七妄卻做不到當那日不曾發(fā)生。
那日蜻蜓點水般的一吻,以及她羞怯的喃喃自語,每每在七妄看到緋璃時便竄了出來,擾亂他的故作平靜。
而習慣并非一日便能改變,七妄已經習慣了待緋璃好、記得她的喜好、與她笑鬧……
人妖殊途。
這四字早以入骨,即便七妄待緋璃如家人,卻也時刻記著的:他們是不同的。
最直觀的便是壽命。
七妄曾經想過幾十年后的日子,彼時他早已經剃度出家成了老和尚,師父佛法無邊一如既往年輕,緋璃是妖,到時也只是性子愈發(fā)沉穩(wěn),他仍然會替師父下山送藥,偶爾會遠游傳揚佛法,每逢有人問起身側的緋璃,他便會笑著介紹是他的妹妹,至于年齡,讓他們顧自猜去。
而后百年后,他化作黃土,緋璃也長大成熟,不懼塵世紛亂,依舊眉眼澄澈,快意自由。
他只是緋璃漫長歲月中的一段旅程,她會慢慢將他遺忘,但她圓滿了他整個人生。
緋璃卻投向了不同的目光。
澄澈而又炙熱。
以往不明緋璃心意時,牽手、打趣,七妄可以當做是兄妹般坦然寵溺,現(xiàn)在知曉后,斟詞酌句,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
不是沒想過推脫不見,但到底已經和解,而且如緋璃所言,七妄也不愿失去緋璃。
只得躲避。
與了空了能探討經書,讓了見和了然陪著緋璃玩鬧,人多些,便能分散些注意。
緋璃不該喜歡他的。
他們終究是不同的。
看著緋璃的背影消失在拐角處,七妄捏著書本,垂眸說著自己的見解。
了空沉默地看著被自己摩挲得薄軟的紙頁,有些無奈。
小師叔和緋璃都不愿意失去彼此。
但緋璃的心思又已經明了。
再如何粉飾太平又如何如往日般相處。
如履薄冰。
七妄師叔只怕是還當緋璃只是孩子性子,對他的歡喜也只是一時興起。
固然妖生漫長,終其一生,所遇之人如砂礫。
也正因為如此,歡喜格外珍稀。
而且,
了空想起自己幼時讀過的奇聞異志:鮫人者,水居如魚,不廢織績,泣淚成珠。生而不辨雌雄,成年后根據(jù)意愿,方分男女。
一心只想當將軍的少兒郎因愛成了女兒家。
若是小師叔知道,還會堅持認為緋璃只是一時興起嗎?
不自覺間又將紙頁蜷曲,指腹攤平時已有裂紋。
了空的目光從嬉笑著對弈的兩人身上略過,又復安靜聆聽七妄的領悟。
緋璃靠在偌大的枯樹下,眺望著溪水,清澈的水面倒映著她的臉,明眸善睞本是好顏色,偏偏蹙眉癟嘴一副苦瓜像。
她看了一會兒,微微扯了嘴角,卻發(fā)現(xiàn)這笑容愈發(fā)難看,到底是不再強顏歡笑。
緋璃喜歡與七妄待在一處,即便是生氣鬧了不爽也不會太久,以往冷戰(zhàn)的時長最久不過是半日。
說不清是誰先低了頭,只消緋璃討好地笑笑多癡纏片刻,又或者七妄拿了糖果點心或者只是溫和地笑,兩人便會和解。
緋璃負氣出門時,不是沒想過一會兒七妄若是來哄她,定要多硬氣一會兒才能原諒他。
但七妄沒有來。
等來的是了空。
告別了了空后,緋璃便下山去了溪水,也只有這一處才能讓她安心許多。
她坐著,似乎想了許多,又似乎什么也沒想,卻是慢慢靜下心來,然后也開始思索起白日的爭吵。
緋璃自然不是懵懂無知,即便對人間塵世了解不多,卻也是狡黠聰慧的,更何況今日與七妄的爭吵本來就有些莫名其妙。
本來只是開開心心約七妄一同游玩,最后卻是不歡而散。
追其緣由,卻是根本沒有理由。
今日的七妄從一開始便有些不自然,他在抗拒她,緋璃回憶著見到七妄時的每一個細節(jié):他打趣她時驟然停頓的尾音、與她對視時避開的目光、說話間那本一直翻著的書本……
以及突然提起的“剃度”話題。
緋璃當時只顧得緊張和氣惱,如今想來卻處處是破綻。
七妄為什么突然說想要剃度呢?是在她說了“緋璃最喜歡七妄啦,只要七妄在,怎么都不會無聊的”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