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皆是看著左城斷氣,長途跋涉自然不便帶著其遺體東奔西跑,便在左岸的提議下入土為安。
百里吉星哭得嗓子都啞了,之后即傻傻愣愣,跟在左岸之側(cè)。
蘇意如眼見蘇寧已死,趕緊交待了所有事情經(jīng)過,不敢有欺,只求換得一命,茍活于世。眾人決定將其押回龍國,等皇上龍思作定奪。
雁霖和桑九帶著自己的護(hù)衛(wèi)在邊界與辛楚左岸等人告辭,這就回梨雁國去了。雁霖始終沉默寡言,不知心中在想些什么。最后,在京都維安的皇城外,他問桑九:“娘,您是住在宮外,還是回宮?”
桑九淡淡答道:“宮外有處宅子,是給漫漫備下的,如今漫漫不在了,我去那兒給她守家吧?!?br/>
雁霖動了動嘴皮,終究沒說話。一路騎馬狂奔回宮,在御書房里,將陸漫漫香消玉隕的消息以及烏束之毒的陰謀稟報給了玄夜,又將母親堅持不回宮之事,也一并稟報。
玄夜震驚異常,這人出去一趟,竟然死了。盡管早有消息傳回來,但他總是抱著一線希望,認(rèn)為這是誤傳。如今聽兒子親口證實,并且親眼看見其入土為安,長長嘆息一聲,跌坐在明黃的椅上,半天沒醒過勁兒來。
玄夜對陸漫漫的心思,說起來,也算是曲折又苦澀。若說完全是因為桑九,那也不盡然。畢竟那么長的時間,朝朝暮暮,又花了無數(shù)心思博她好感。
作為一個帝王,他幾乎已經(jīng)做到極致。他這一生,與桑九是兩情相悅。他不需要費盡心思博她一笑,她便笑顏如花;他不需要歷盡千山萬水,便可與她相擁相守。一切都很自然,他回家,她便如小鳥般撲進(jìn)他的懷抱;他出門,她便膩膩歪歪纏著他。
他本以為,這一切都是理所當(dāng)然。當(dāng)然,失去之后才知道,兩情相悅是多么可貴。
而對于陸漫漫,從他擄她的那一天開始,她便跟他作對。打他,咬他,恨他,罵他,從沒給過他一個好臉色。
“玄夜是個王八蛋!”這就是陸漫漫給他的評價。
但往事種種,此刻一一涌上心頭,竟是心痛難忍。他放手給她自由,一是因為理清了對桑九的感情,決意要將其追回;二是為了成全弟弟百里千尋。
雁霖一語不發(fā),良久,跪在玄夜面前道:“父皇曾經(jīng)許諾兒臣太子之位,可還算數(shù)?”
玄夜微瞇著眼,點點頭。因為陸漫漫之死,竟然得回了太子,他是該高興?還是該痛心?
雁霖繼續(xù)道:“兒臣當(dāng)上太子之后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鏟除穎妃,連根拔起。同時,兒臣希望助龍國皇帝將羅家斬草除根。父皇可應(yīng)允?”
玄夜不可置信地盯著一夜之間長大的兒子,眼中迸射出很久不曾見到的光芒:“那咱們父子這次玩得動靜大點,方顯出本事。”
一場聲勢浩大的復(fù)仇行動就此拉開序幕。只是雁霖總是沉靜在某個角落,若有所思,有時,嘴角微微泛出一絲淺笑。那個女人,明明沒死?為何要詐死?
他想,總有一天,他會再見到她。那時,他會變得強大,不再如此時懦弱單純。終其一生,就算她不能成為他的女人,他也必在暗處守護(hù)她。
一輩子!這是他曾經(jīng)給出的承諾?;蛟S那女人不信,可是又有什么關(guān)系?
他和她都中過烏束之毒,都用曼諾夕泡過身體,都喝過曼諾夕的汁。曼諾夕的香味已經(jīng)滲透進(jìn)血液,成為他們氣息的一部分。而那個入土的女人身上,完全沒有曼諾夕的味道。憑此一點,他便知,死的絕對不是陸漫漫。
只是,他并不愿拆穿。世人皆醉我獨醒。陸漫漫,無論多少年過去,只要你需要,我一定守護(hù)你,直至生命消亡的那一天。這,便是我的一輩子。
龍國。
龍思震怒異常。
辛楚和左岸跪在御書房將事情經(jīng)過原原本本稟報給皇上,當(dāng)然,主要是辛楚在陳述,可信度極高,親眼看見下葬,自然不可能有假。
龍思了解辛楚,事事謹(jǐn)慎入微,斷不敢犯欺君之罪。倒是他的好皇后,真是讓他大開眼界,竟然將手從龍國伸到了梨雁國。搞了半天,陸漫漫之前的烏束之毒,也是他的好皇后一手策劃。
他這前方在打仗要人,他的皇后就在后宮里耍陰謀詭計滅人。
好,很好。龍思面如凝霜,周身戾氣勃發(fā)。
春花秋月何時了,往事知多少?小樓昨夜又東風(fēng),故國不堪回首月明中。雕欄玉砌應(yīng)猶在,只是朱顏改。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
好一個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盡管她不是他的女人,但她比他的任何女人都了解他,都打動他。
他對她所做的一切,并不是為了讓她成為他的女人,也不是為了博她一笑,甚至,他都不知道為了什么要一意靠近她救她守護(hù)她。
仿似上輩子欠下的債,莫名生出親近的感覺,無關(guān)風(fēng)月,只因她是她。
東風(fēng)回首盡成非,這也許是兩個天子共同的感受。
百里千尋與陸漫漫相擁斜躺在軟榻之上,望向窗外紛紛揚揚的漫天大雪。
外面很冷,百里千尋的懷抱很暖。
陸漫漫的臉貼在他的胸膛上,聽他有力的心跳。她最喜歡聽他的心跳,那像是春天新芽破土而出的聲音,又像是戰(zhàn)鼓激昂。
生命的象征。她每聽一下,便覺得荑芒之毒已遠(yuǎn)去。
她抬起嬌俏的小臉,眉目干凈卻嫵媚:“千尋,我跟你說個秘密。”
“嗯。”百里千尋懶洋洋的,手在她的身上輕輕游移,說不出的愜意。
“我是個千年女鬼?!?br/>
“有新鮮的沒?”
“我是花妖。”
“別美化你自己,明明就是只小狐貍精……”他說完,便低頭封住她說謊的小嘴,呢喃得模糊不清:“漫漫小狐貍,再給我唱那首歌吧?”
陸漫漫熱烈地回應(yīng)著那個吻,加深,輾轉(zhuǎn),無休無止。淺淺低吟得像一首美妙的曲子……
良久,癡纏。仿佛這樣就能天長地久,海枯石爛。
她調(diào)勻氣息,在他溫暖的懷里吟唱:
你從天而降的你落在我的馬背上如玉的模樣清水般的目光一絲淺笑讓我心發(fā)燙……
百里千尋從身后將她抱在懷里,一滴清淺的淚從他眼眶中緩緩滴落……這個從天而降、落在他馬背上的女人啊,真讓他放心不下……如玉的模樣,清水般的目光,一絲淺笑讓他的心發(fā)燙……
一口腥紅的血從喉嚨里涌上來,自嘴角緩緩逸出。他仍在聽她唱歌,漫不經(jīng)心地用手絹擦拭嘴角,然后微笑。
陸漫漫也微笑著,眼底眉梢都是幸福之色。沒有孟凌蘭,沒有荑芒之毒……天地之間,只有他和她。
他說,你一哭,我就不愛。
所以她不能哭。她希望他愛她,很愛很愛。
他說,你天天笑,我天天愛。
所以她得笑著。她希望他天天愛她,很愛很愛。
她的嘴角勾出了一個美妙的弧度,就算在唱歌,那揚起的弧度,那眉眼的笑意,都在說明,她很快樂。
只是,驀地一滴眼淚從她的眼眶滑落,剛好掉在他的手背上。心中一驚,歌聲卻并未停下,裝作不知,一切云淡風(fēng)輕。
還好,他聽歌聽入了迷,不曾發(fā)現(xiàn)。他說過,她再哭,他就去愛別人了。她害怕極了,像只就快遭到遺棄的小狗。
歌唱完了。陸漫漫嬌昵,一張粉臉瓷白如玉:“千尋,該你了。”
“唔,你倒是不肯吃虧,什么都要別人還回來。”百里千尋漫出一抹悠然的笑意,仍是懶懶散散的樣子。他索性躺了下來,將她摟在懷中,喟嘆一聲:“那我給你講個故事聽吧。”
“嗯嗯,好?!标懧钕矚g聽故事了,前世就養(yǎng)成的習(xí)慣。
“有一戶大戶人家,世代為官。這家中的大少爺,娶妻生子,竟然生了一對雙生子,是兩姐妹。這在當(dāng)?shù)貋碚f,是一件很恐怖的事。凡是同時生下來的孩子,都稱作妖孽,視為不祥。所以這家人就將雙生子中的妹妹送走了,留下了姐姐在家中……”百里千尋閉著眼睛,梳理著發(fā)痛的思緒。
“你們這是迷信?!标懧环薜溃骸霸谖覀兗亦l(xiāng),若是女人懷了個雙胞胎,一家人都高興得發(fā)暈。怎么到了你們這蠻荒之地,就成不祥了?”
百里千尋睜開眼睛,悠然道:“是啊,這就是悲劇的開始。”頓了一下,才繼續(xù)道:“那妹妹本來是被掐死的命運,天無絕人之路,有戶農(nóng)家經(jīng)過時,竟發(fā)現(xiàn)了小女嬰,還將女嬰帶回去養(yǎng)大。卻是不想,就這么引來全家滅門之災(zāi)。”
“大戶人家把那農(nóng)家滅了?”
“不,小女孩長到十二歲時,已出落成水靈靈的模樣。那農(nóng)家的兒子便生了邪念,強要了小女孩……說起來,她也算是可憐,但由此便激起了小女孩的殺心。她不止殺了農(nóng)家的兒子,還殺了救她養(yǎng)她的父母……這便是她殺戮的開始。”百里千尋繼續(xù)閉著眼睛講故事。
如果這只是一個故事,該多好。
只可惜,多少人的命運因這個殺心大起的小女孩而改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