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嵐美院國畫書法系三班的人不算多，三十三個人，還有兩個學(xué)生請了假。

    新學(xué)期開學(xué)已經(jīng)快一個星期了，這一天，終于輪到柳菁的國畫心得交流課。

    上課鈴聲還沒響起，同學(xué)們卻已經(jīng)在畫室里議論開來。

    “喂，喂，你們聽說沒有。學(xué)校聘請個客座教授，說主要是來給我們班授課的。”一個戴著眼鏡，長得瘦高瘦高的男生，轉(zhuǎn)過身說道。

    “有什么好奇怪的？這不常有的事么？”身材挺拔，長相俊朗的王亮嗤笑了一聲，怪對方真是少見多怪。

    “王亮，你天天忙著打你的籃球，那你就不知道了，這個客座教授啊，這些天我也碰到過，有時候也會到食堂里去打飯菜，長得可年輕了，看上去也就和我們差不多吧。”眼睛青年推推鼻梁上的眼鏡，繼續(xù)“八卦”著。

    “是啊，我也見過，實在是年輕得有點過分?！迸赃呉灿腥烁胶偷?。

    “我還聽說人家是從國外回來的，還是我們系花林宛陌的親戚，來頭神秘得很?！毖坨R青年臉上一副就我知道最多的表情。

    “是不是??？看，我平時說什么來著。國人啊，就是喜歡崇洋媚外，你說一個天天吃著披薩牛肉長大的香蕉人，能懂什么傳承文化？”一旁附和的人，搖頭晃腦的“感嘆”著，臉上還露出了一絲不屑。

    “贊同，我也是這么想的。對了，王亮，你可得要小心哪，我看這幾天，不但我們的系花經(jīng)常圍著他轉(zhuǎn)，你家曉燕可也不少跟著呢，別到時候……”，眼鏡青年伸手拍了拍王亮的肩膀。

    王亮眉頭一皺，拍開眼鏡青年的手，“梁棟，我說你嘴怎么這么碎呢？”

    “王亮，我覺得梁棟說的話，也不是沒有道理，我看哥們，好自為之呀……”。

    “去、去，李曉燕那人我還不了解？打鈴了，散了，都給爺散了……”。

    “老師來了，起立?！?br/>
    云嵐美院的校訓(xùn)很簡單，只有四個字“尊師重道”。如今在高校還有這種問候形式的，實屬罕見，但是云嵐美院卻一直保持著。用陳正的話說就是，下課之后，大學(xué)生和老師都是有著獨立世界觀的個體，但是在課堂上，老師的傳授之恩，值得這樣的尊重。

    “老師好”，提提臀，彎彎腰，一聲算不得太整齊的集體問候聲在畫室里響起。

    來到這里的已經(jīng)有段時間，柳菁也是觀摩了不少其它老師的上課情景，對其中的一些門門道道，是有所了解的。所以對這么一聲有些敷衍的“問好”，他也不以為意，沒想著要去改變什么，充其量，自己不過一個過客而已。

    他微笑著，伸出一只手，作了個“請坐”的手勢。

    “哇，他笑起來起來好陽光啊?！?br/>
    “遠遠看著就很有魅力，近看更帥了?！?br/>
    “我就說了吧……”

    “他的穿著，也太有個性了吧?！?br/>
    看到又穿起了那件青墨長衫，頭頂結(jié)發(fā)髻的年輕教授，下面的女生們，紛紛交頭接耳小聲的議論著。

    而聽到周圍的吱吱喳喳，林宛陌心里卻暗哼了一聲，輕輕說了三個字“大騷包”。

    “同學(xué)們，麻煩先靜一靜。先自我介紹一下，本人姓柳，木卯柳，名菁，源于詩經(jīng)之中‘有杕之杜，其葉菁菁’，有根有據(jù)，意境也美，雖然顯得優(yōu)柔了些，不過我個人還是很滿意的?！?br/>
    聽了柳菁的自我介紹，“哈哈……”，下面的眾人，尤其是女生們，附和著發(fā)出了一陣善意的笑聲。

    “竟然是講國畫，剛剛也提到‘意境’兩字，所以今天我特地穿了這么一身行頭，也算是為了大家有個更好的氛圍，大家權(quán)當著睹物思景吧?！?br/>
    雖然是第一堂課，不過柳菁并沒有顯得很怯場，談吐清晰，舉止從容，這讓知他根腳的林宛陌也不由得“嘖，嘖”兩下，還不由暗自有點小佩服。

    “好了，閑話到此為止，下面我來給大家示范……”。

    “老師，你們總說‘意境’‘意境’，能不能說得具體點嗎？”就在柳菁準備從攜帶的筆箱中，拿出備好的毛巾、毛筆的時候，后排的王亮突然站了起來，提了個問題。

    王亮并沒有提前舉手示意，而是直接站了起來，在課堂是，不是很有禮貌的舉動。柳菁看了他一下，瞇瞇眼，“‘意境’？不是很簡單么？就是你對一件事物自身的感受，美或丑，各自到了什么程度，個人意識里對客觀環(huán)境的判定。同學(xué)，這個問題可不是一個大二的學(xué)生應(yīng)該問的問題啊?！?br/>
    王亮臉上微微一紅，卻沒就此坐下去，而是繼續(xù)問道：“現(xiàn)在有很多人說，國畫已經(jīng)落后了，很Low，遠遠沒有水彩油畫受歡迎，能不能請柳老師發(fā)表發(fā)表下你的看法？”

    坐在前面的林宛陌，剛才一聽王亮的問題，就聽出了點不尋常的意味，此時看到對方還不依不饒，心里竟然竟隱隱有點替柳菁擔(dān)心起來。

    “落后？這個詞用在國畫上，我還是第一次聽說。國畫講究自身的體會，大多是線條和濃淡就色，著重神韻。你說得那些，則大多是色彩和明暗變化，偏向?qū)憣?，我個人在這上面涉獵不多，也就不予置評。但兩者并沒有誰高誰低，表現(xiàn)形式不同而已?！?br/>
    柳菁說到這里的時候，暗自感謝林宛陌早前拿給他的一些參考資料，不然恐怕此刻，他還真要被難住了。

    他稍稍停頓了一下，然后接著說道：“竟然今天坐在這里，我想這位同學(xué)也是位國畫愛好者，那么有一句話，可以送給你，心中有天地，方能吞吐自如，來去無阻；一個人修養(yǎng)的高低，決定了他藝術(shù)成就的高低。坐下吧?！?br/>
    沒有刻意的捧高，沒有恣意的貶低，而且也沒有惱羞成怒，更沒有過多的高談闊論，王亮自己鬧了個大紅臉，尷尬地坐了下去。

    “啪、啪、啪……”柳菁的最后一句話，回答得體又有警醒意味，讓大家由衷地鼓起掌來。

    “竟然有同學(xué)提到了對比，那么今天，我們也不畫那太遙遠的東西。具體點，就畫身邊的校園吧，也好證明，國畫到了今天，也同樣是有著它的生命力的，并不是一門只能體現(xiàn)古舊的藝術(shù)。我先來吧，大家不妨靠近點看?！?br/>
    說完，柳菁在桌上的氈毯上，鋪好紙張。他先是從筆箱里拿出一條濕毛巾，擦了擦手，然后才提筆揮毫，有條不紊，自然沒有一點造作。

    “好有儀式感啊。”

    “老師的手好漂亮?！?br/>
    “大師氣派足足的……”

    “你們能不能認真點，看人家畫畫才是重點。”林宛陌覺得今天自己班的女生，怎么突然集體地發(fā)花癡了？讓她非常無語。

    “哇，原來我們的校園，還可以這么畫?！?br/>
    “看了柳老師的畫之后，我才發(fā)覺我們的學(xué)校原來是這么美?！?br/>
    “老師畫起來那些樹木涼亭，寥寥幾筆，就體現(xiàn)出來了，怎么我自己畫的時候總感覺得好難。”

    不過片刻，一幅神韻兼?zhèn)?，輕微著色的云嵐校園印象，已經(jīng)躍然紙上。柳菁擱起筆，又拿起旁邊的毛巾，擦了擦手，微笑著說道“好了，同學(xué)們，下面你們試著按照自己的印象，去試著畫畫，不用照著我的安排布局，就憑你們記憶的。同一座山，不同的人看上去，就有了不同的千百面，而你感受最深的，就是你的‘意境’?！?br/>
    “老師，我這里有點捉不準，你能和我說說么？”

    “這位女同學(xué)，你的這個地方著墨濃淡，過渡得差了點，我給你加幾筆，你看啊……”

    “老師，也麻煩幫我看看……”

    “老師，老師，還有我這里……”

    一節(jié)一個半小時的美術(shù)課，不知不覺中就接近了尾聲，沒有太多的說教，沒有自持的訓(xùn)斥，柳菁給大家的印象不像是一個教授，更像是一個鄰家的大哥哥一樣，而且還是有著真材實料的那種。

    而也就是通過這么一節(jié)課，云嵐美院的“兩怪”，從此又多了一怪——童教授的酒瓶，陳校長的帽子，柳老師的毛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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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宛陌把課本豎立著，趴在了桌子上，她最近有點煩，上課一點心都靜不下來。

    而看著一副悶悶不樂的同桌，王艷側(cè)過頭去，關(guān)心地問道：“小陌，你這幾天是怎么啦？”

    林宛陌沒精打采地回答道：“梁峰又給我發(fā)信息了？”

    “什么？他還要點臉不？”

    “噓，你小點聲。”

    “這個渣男，不就憑著自己長得帥點，家里有點錢，以為自己多了不起啊。當初追你追了那么久，你也好不容易才答應(yīng)了，啊，就因為你不答應(yīng)和他上床，轉(zhuǎn)頭就追那妖精去了？人渣?！?br/>
    “不過他當初對我還是挺好的?！?br/>
    “好什么好？小陌，你可得堅定立場呀。你那是戀愛談少了，他那些什么浪漫手段，不就是送這個送那個，其實對他來說就是最廉價的，從家里拿點錢，隨手買過來，都不用花心思，對吧?！?br/>
    王艷正說得興起，感到林宛陌伸手碰了碰自己，“你捅我干啥，按我說呀……”

    “嗯，按你說，那是不是得說到下課去了？”不知道什么時候，授課老師已經(jīng)從講臺走了下來，微垂著頭，目光從眼鏡框的上方透出，正盯著王艷。

    “啊，老師……”

    “哈哈……”，同學(xué)們都被逗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