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一場透雪悄無聲息地將平陽城覆上一層純潔晶瑩的白，掩了繁華，遮了頹敗，藏盡骯臟，粉飾痛苦。天地間只余最純粹的白。

    清晨大雪初霽，法華寺依舊香火鼎盛，靈豐山山路上香客熙熙攘攘。

    子卿站在山腳下，抬頭望著蜿蜒上升的山路，一階一階，仿佛直通天國。依依稀稀地還能聽見從山頂傳來晨鐘聲聲，佛號陣陣。

    子卿裹了裹斗篷，將因著發(fā)燒而略微泛紅的臉掩埋在厚厚的絨毛里，向法華寺走去。

    一路上所見之人都面帶喜色，呼朋喚友，歡天喜地。唯有他，落寞獨(dú)行。

    “娘子，累了就歇一歇吧?！焙┖竦姆蚓秊槟镒硬潦妙~上汗水。“不累，不累，我們趕緊上法華寺拜送子觀音，明年好給你生個大胖兒子！”“生兒子嘛，得晚上多……”說著湊到娘子耳根上去輕聲說了幾個字。“死相！看我不垂死你！”換來的是娘子羞紅的臉與落在身上一點(diǎn)兒也不疼的拳。

    子卿看在眼里，唇角微微一笑，心中盡是苦澀，塵世間的幸福何其簡單，于自己為何就這么艱難呢？

    “爹爹，你快點(diǎn)兒呀！”女孩銀鈴般的聲音透露著歡喜。“宛兒，你慢點(diǎn)跑，別摔著了！”“哈哈哈，爹爹，你真慢！你快追不上我啦！”

    子卿溫柔地看向跑到前面去的小女孩，那女孩似與喬生一般年紀(jì)吧，性格也似喬生般活潑可愛呢。喬生……爹……娘……每年這個時候，該是開始置辦年貨了吧。柳府真是個溫馨的家，自己欠柳家的，真是太多太多了?？墒菫槭裁矗詮闹雷约旱纳硎酪院?，總會覺得自己像個賊，竊取別人家的幸福呢？親生爹娘被滿門抄斬，只余自己孤零零地活在這個世界上……活著，到底是為了什么呢？

    不知不覺踏進(jìn)了佛堂，樽樽佛像姿態(tài)萬千，或兇神惡煞，或慈眉善目，或愁眉苦臉，或喜笑顏開……香客們紛紛磕頭跪拜，祈愿上香。香頭火光明滅，煙霧裊繞彌漫，兀得將佛堂浸染地神秘詭異，而靈異的佛像就似擁有某種穿透天地的永恒神力，用一種審判的神色打量審視堂中人的種種欲望雜念。

    而子卿望著這些佛像，卻不跪拜，心中恓惶：

    拜了你又如何？

    拜了你，你就能將我的親生爹娘還回來么？

    拜了你，你就能洗清我身體的罪孽么？

    拜了你，你就能消弭我的苦痛么？

    可笑可笑，真是可笑。

    佛說因果報應(yīng)，那我前世到底作了什么孽，才換來的這一世凄苦呢？

    又為何給我這樣一副下賤的身子，來作踐我呢？

    佛說懲惡揚(yáng)善，可傅永斌他對我作惡，我既是厭惡他，卻又同情他求之不得的愛戀。因愛生恨，生怨，生癡，生嗔，那這愛，到底是善，還是惡呢？

    ……

    子卿心中心潮澎湃，陷入對佛的質(zhì)問之中，絲毫沒有覺察到了悟法師不知什么時候已經(jīng)站在了他的身邊。

    “阿彌陀佛，柳施主心緒不寧，不知有何煩惱，可否讓老衲為你一解一二。”了悟法師手捻佛珠，慈眉善目地說。

    子卿聞言回頭，看見是了悟法師，便雙手合十一拜，卻不言語。

    了悟心中通透，微微一笑，平和說道：“后院種了幾株紅梅，這會子傲雪盛放，不知施主可否陪老衲到后院品茶賞花呢？”

    子卿微微一嘆，不愿拂了了悟好意，便道：“卻之不恭?！?br/>
    ……

    后院之中，衰草枯枝都被覆了一層冷白積雪，唯有幾株紅梅開得絢麗奪目。

    了悟煮雪烹茶，捻了幾朵梅花，置于杯中，續(xù)上茶水之后，氤氳熱騰的水汽裹挾著梅花清香，入鼻只覺溫?zé)崾鏁?，輕呷一口，滿齒生香，浸人肺腑。

    “好香的茶，子卿何其有幸，能得了悟法師親自為我煮茶。”子卿感激地說，掩藏著心中的苦悶。

    “柳施主喜歡就好。”了悟慈和笑道：“佛渡有緣人，你我既是有緣，不知柳施主是否愿意聽老衲幾句禪語?！?br/>
    子卿低了低眼：“法師請講……不過，子卿這樣……”輕輕皺了皺眉：“這樣的人……不知道有沒有福分消受?！?br/>
    了悟輕笑道：“呵呵，施主這般清透靈性的人是怎樣的人呢？”

    子卿苦笑一聲：“表里清透靈性，內(nèi)里都爛透了，不過存了些下賤的欲望和滿腔的怨恨罷了?！?br/>
    了悟輕輕搖了搖頭，用佛珠在雪地上捻轉(zhuǎn)幾下，白雪因凹凸不平而顯現(xiàn)些陰影出來：“施主請看，如果這些陰影繪的是一個人面，不知施主看到了怎樣的面孔。”

    子卿細(xì)細(xì)看了過去，只見左右兩點(diǎn)陰影像極了怨恨者的雙眼，而下邊一排陰影就是那長滿獠牙的大嘴，便道：“像個兇神惡煞的修羅?！?br/>
    “哦？是嗎？施主且隨老衲看來，這兩條陰影往下一彎，這條陰影上浮，難道不是一個彌勒佛樣么？“了悟邊指畫邊道。

    確實(shí)，隨著了悟的指點(diǎn)，子卿看到了一個嬉笑的彌勒佛，可是明明是一樣的陰影線條啊，再換一下方式，剛才看到的修羅還在那里。

    “阿彌陀佛，原本只是幾條不成章法的陰影而已，卻因人心中的執(zhí)念而著了不同的相。施主心中怨恨深著，所以看到了修羅面孔。不過換換心念，兇狠的修羅也就成了嬉笑的彌勒?！绷宋螯c(diǎn)撥道。

    “可是，我心中苦怨真實(shí)存在啊，那么深，那么真，刺得我疼。法師，你可知我心中之苦？”

    “愿聞其詳。”

    “生身父母命歸黃泉只余我一人孤苦茍活。身為男子，卻愛戀上另一個男子，終會被世人所棄。本只欲將一腔情思寄于琴曲，卻無奈引得他人垂涎折辱。而我的身子也背叛本心，盡愿做些下流之事……”

    了悟聞言，閉眼不語，手指輕輕地?fù)軇臃鹬椋季貌诺溃骸八郎忻?，你之所怨不再于生身父母之死，而怨你幼無所養(yǎng)。而老衲所聞，柳府之人待你如同親子，若不是你執(zhí)了固念，生了嫌隙，你與他們之間，又與平常人家何異呢？”

    “可……”可是什么呢？子卿不知想說什么。

    “眾生之命，來自于天，本無念亦無形，然而生有形體，困囿其心，生出分別之心，亦生出煩惱絲三千。如若施主能敞開心扉，不生分別之心，與他人其融，與天地其融，又何來孤苦茍活之說？”

    “敞開心扉嗎？”子卿恍惚中覺得了悟?yàn)樗噶艘粭l路，記起曾經(jīng)與柳家人溫馨的日子，心中浮起一絲溫暖。

    了悟繼續(xù)解道：“男子對男子，也有純粹的感情。正如天有四時，風(fēng)卷云散，天降澤雨，萬物生焉。一切自然而然，當(dāng)生則生?！?br/>
    子卿接口道：“可是……卻被視為異類，注定是不被祝福的。”

    “此話差矣。異，只因相對于大多數(shù)，它是少數(shù)。然而，春陽葳蕤，百花開焉，唯有梅花，臨寒獨(dú)開。于花，它是少數(shù)，然而卻能傲雪吐香，花開自在，令人更加心折。就如男子之間的感情，雖錯逢時節(jié)，若能坦然面對，自強(qiáng)不息，爭取自己的幸福，如修得正果，卻會更令人嘆服唏噓，不是嗎？一些人雖經(jīng)歷了更艱難的世事，卻成就了他們更高華的氣質(zhì)。一切就看施主如何抉擇了……”

    了悟一番話，子卿聞所未聞，卻被他話中的寬容與智慧所折服，不僅將他的心結(jié)解開，更似受到了鼓勵。對啊，為何不去坦然面對，為何不去爭取自己的幸福，偏偏把感情變成自己的負(fù)累，去躲避，去糾結(jié)。明明可以很美的……

    子卿眼波明亮如月下水晶，凝神看向后院的那幾株梅花，不由自主地站了起來，緩緩地走了過去。

    了悟微微一笑，也站了起來，雙手合十道：“至于其他，平僧再送施主一句話：自救救人，自贖贖人，自憫憫人?！闭f罷，風(fēng)華翩翩地離席而去。

    子卿聞言身子輕輕一僵，卻不回頭，嘴里喃喃道：“自救救人……自贖贖人……自憫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