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夜色凝重如霜——十一點已過，街道上的車正飛減少著。（）只有到了這個時候，繁華的城市才會顯示出它本來的疲態(tài)。

    吳越看著窗外，一陣苦澀慢慢涌上心頭。

    說來荒唐，自定居美國到現(xiàn)在，三十多年了，吳越還是第一次好好打量這座他呆過無數(shù)個日日夜夜的城市。

    以前的吳越，總是窩在自己的實驗室里埋頭進行一次又一次的研究，窗簾緊閉，對外界的了解全部來自于間隙與助手的片刻閑聊。

    那個時候的他，為了深藏心底的那個目標(biāo)，執(zhí)著追求，銳意進取，沒有什么能夠阻止他前進的腳步。

    吳越不是一個會把“失敗”說出口的人，直到今天，拿到身體狀況檢查表的時刻。作為一個與醫(yī)學(xué)打了一輩子交道的人，他連自欺欺人的權(quán)利都沒有。

    可是他還是不愿意相信，那件他為之付出終生的事情，居然失敗了。（）

    別人失敗，那是因為他們?nèi)狈δ芰Γ瑳]有毅力，不夠努力。可是為什么，為什么自己明明已經(jīng)那么努力了，卻還是失敗了呢？

    吳越不甘心，非常不甘心。

    想到那些不眠不休的日日夜夜，那些咬牙堅持的實驗，那些即將解開卻再也來不及解開的人之密碼，吳越痛苦得要窒息。

    如果能夠再給我一點時間！

    吳越現(xiàn)在住的醫(yī)院，是世界最頂尖的十所醫(yī)院之一。不僅是因為無可挑剔的醫(yī)療團隊，還因為可與六星級賓館媲美的內(nèi)部裝潢。

    而能住進這里面的特級病房，需要的還不僅僅是大把的鈔票。難怪有人說了，住一住xx醫(yī)院的特級病房，就是死在那里也值得了。

    當(dāng)然，只有健康的人才會這么覺得。（）

    躺在整潔特級的病房里，吳越閉上眼，準(zhǔn)備休息。

    可幾乎是閉上眼的瞬間，無盡的黑暗，夾雜著對未知的恐懼，又一次向他的心靈襲來。一如五十二年前的那個夜晚。

    那個時候，是吳越第一次接觸死亡這個話題。年幼的他，從父母口中得知了外公的死訊。

    死亡這件事，多少9終其一生都想不通，更何況七八歲的孩子了。當(dāng)聽到疼愛自己的外公再也不會出現(xiàn)的時候，吳越一下子懵了。

    然后他又得知，不僅外公，還有父母，甚至自己，都有一天會從這個世界上消失。那，就叫死亡。

    死亡是什么？

    那個晚上，吳越失眠了。

    一開始，他是對外公的離去感到難過的。（）但沒多久，吳越對親人離去的傷感就被對死亡的困惑與恐懼代替了。

    人都是會死的。沒有死，哪有生？

    死亡就像睡著了一樣，靜靜的，一點也不痛。

    死了之后，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吳越不怕痛，也不討厭睡覺，他只是對“什么也不知道了”的想法產(chǎn)生了莫名的難過和深深的恐懼。

    什么事情都不知道了，無論開心的事，難過的事，現(xiàn)在正經(jīng)歷的事，自以為一輩子都忘不了的事……什么都不會有，什么都不留下。

    在想到這里的一瞬間，吳越忽然覺得，即使是再大的痛苦，他也不想忘記了。那種什么都不知道了的感覺，真的很糟糕。

    若是人都要死的，那一生一世，不是都白忙活了？既然如此，人生還有什么意義？

    而“死亡”與“睡著了之間的奇妙聯(lián)系，讓吳越之后的那一連幾天，都睜著眼睛望著黑暗中的天花板無法入眠。（）床頭燈關(guān)掉的瞬間，無盡的黑暗撲面而來。

    這種無力感，讓吳越感到窒息。

    直到有一天，他從新聞上了解到，美國啟動了一項項目，意在解開人類死亡的密碼。

    就是在那一瞬間，吳越下定決心，他在心中暗暗誓，要成為生物學(xué)家，去美國，加入那個計劃！

    出國留學(xué)，對家境并不富裕的吳越來說，猶如登天。但小孩子總是心比天高，小吳越給自己定下的目標(biāo)是，上清華，公費去美國讀研究生！

    對于一個小城市的孩子來說，要上清華，就意味著你必須是那一整個城市里最優(yōu)秀的一個。

    如今的吳越，已不記得那是一條多么漫長、多么痛苦的路了。有信念支撐，雖非“越挫越勇”那么夸張，但也不至于絕望。

    回顧從前，吳越的每一步，都是按照計劃來的。而每一次，他也都成功了?？墒菫槭裁矗瑸槭裁船F(xiàn)在卻——

    吳越使出自己如今最大的力氣，狠狠地捶向床頭。

    他已觸到了成功的大門，卻來不及推開了！他活不過今天了！他至今的所有成就，也許可以幫助后人走上捷徑，長生不死，對后人來說也是指日可待……

    可是，那又關(guān)他什么事！今天一死，再輝煌的成就，與他何干！

    ……如果早知有今日，那當(dāng)初，還不如好好地活著。

    過一個無憂無慮的童年，勞逸結(jié)合地念十二年書，去一個不怎么重點的大學(xué)，混一個不怎么辛苦的工作。

    徒步走進騰格里，任漫天黃沙翻滾；騎單車獨闖xizàng，在千年雪峰上留下凌亂的腳印。

    去看非洲的稀樹草原，也要見見“地球的傷痕”東非大裂谷；去希臘感受愛琴海的切膚之藍，也要北上瞧瞧尖峰、冰蝕谷的峽灣風(fēng)光。

    當(dāng)然還要帶上心愛的女孩，在科羅拉多大峽谷聽對方大喊自己名字的回聲，看大堡礁之下五彩斑斕的熱帶魚從兩人之間穿過。

    ……

    渺小卻又瘋狂，短暫卻不后悔。

    如果生命可以重來，那我寧愿放棄長壽，盡興盡致地過一生，過我想要的生活。

    可是，只是如果。

    十二點差五分，護士來查房。

    “啊——吳博士，吳博士！你醒醒啊……”

    盛大的葬禮，名人致辭，眾人哀悼，無人知曉，死者生前的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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