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日,阿冬和曾子文從省城回來,他們帶了些新鮮玩意,都是鎮(zhèn)子上沒見過的,兩人迫不及待地來到白迎秋的院子,一進院門,便看到佩兒掀開門簾。
佩兒見到他們,雙眼不由一亮,笑嘻嘻地欠了欠身子,“表少爺,您回來了。我這就去告訴小姐。”
曾子文微微一笑,伸手讓佩兒無須通報,手上拿著幾本書,便徑自跨進屋里。
他和迎秋自幼相識,定親之后,更是期待快快將她迎娶進門,所以這多日不見,如隔三秋,一向含蓄的他都忍不住想要個迎秋來個驚喜。
女孩子的屋里有沁人心脾的脂粉香,曾子文拐入旁廳,金燦燦的陽光斜射入屋,白迎秋便坐在雕花紅木椅里,一動不動地盯著窗外發(fā)呆。她手里還拿著未繡好的衣裳,一對戲水鴛鴦剛剛成型。
曾子文目露溫柔,他故意輕咳一聲,“迎秋?!?br/>
白迎秋像是從夢中驚醒一般,渾身一抖,才怔怔地看向他,迷蒙了好一會,掩飾起剎那出神,將女工放到簍子里,笑站起來,“表哥,回來了?這一趟出去,你似乎又清減了?!?br/>
“還說我,你也瘦了?!痹游男χ罅四笏哪橆a,他的手向來都是清爽溫熱的,如同他的人。
白迎秋癡癡地看著他,忽然覺得自慚形穢,她猛地垂下眼睫,“哪里,我在家里,沒受半分委屈,怎么會瘦。”
“別辯了,看看你的手。”曾子文心疼地執(zhí)起她柔若無骨的細嫩雙手,只以為她是想念他,心頭一動,便伸手用她入懷,“真想早些娶你進門?!?br/>
白迎秋柔順地貼在他胸口,一顆躁動的,帶著愧疚的心,慢慢平靜下來。
她擠出笑臉,真誠地嘆息,“我也想?!?br/>
進了門,就容不得她胡思亂想,屆時相夫教子,不正是她一直以來期望的美景嗎?
心湖被突如其來的石子震蕩出微微的波紋,但終究還是歸于平靜,只是……
白迎秋胸口發(fā)堵,忽然聽見屋外響起一聲驚呼。
“什么?小桃……小桃她……”
說話的是阿冬,光是聽聲音,就能想象出他焦急的表情。白迎秋捏緊五指,曾子文也是聽到,不由好笑,“阿冬這是怎么了,大呼小叫的。”
松開白迎秋,曾子文掀開門簾,還沒問清楚,阿冬就已經(jīng)火急火燎地跑了出去。
院里秋風掃過,佩兒目瞪口呆的,“原、原來是真的?!?br/>
以前總聽王大廚他們聊天打趣,說阿冬對她的心思天地可鑒,原本只以為是說笑,可看如今阿冬的反應,還能是假的?
曾子文溫和地問,“佩兒,阿冬做什么去了,怎么這樣著急?”
佩兒恭敬地把小桃被調(diào)到長宏院中的事說出來,“阿冬一聽完,就跑出去了,吼得可大聲了。”
眼中閃過一絲了然,曾子文安慰佩兒,“沒事的,你且先下去休息吧?!?br/>
難怪他一進院門,看到的是佩兒而不是小桃,原來小桃被白母相中,調(diào)去給長宏做大丫鬟。面上說是丫鬟,可實際上,多少都是任主子玩弄的,阿冬會如此焦急,是情理之中。只是他不明白,迎秋明明知道阿冬對小桃的心思,怎么會松口將小桃送出去。
“迎秋……”斟酌片刻,曾子文看向白迎秋。
她唇色略顯蒼白,笑中似有五分牽強,“表哥,我知道你要問什么。我只是……只是……”咬咬嘴唇,她笑道,“我以為,這是對小桃好的。長宏是我的哥哥,他的為人如何,你也是知道的,小桃若是跟了他,下半輩子能過的更好。若是不跟他,憑大哥的性子,定是不會動她分毫,她和阿冬,也就還有機會。”
她不急不緩地說,一雙眼睛溫和而柔弱,曾子文不疑有他,點頭道,“你想的也沒有錯?!?br/>
只是,傷了阿冬。
而阿冬一路飛奔至長宏院里,心臟撲通通狂跳,他不過是出去辦了幾天事而已,怎么回來后,小桃就跟了長宏?他對小桃的喜歡,連李大叔都看出來了,何況是長宏。而長宏也是幫他撮合小桃的,可是……
他幾乎要沒出息地哭出來,生怕到了院里,看到的是小桃溫溫柔柔給長宏喂糕點的情形。早知道他就該把心意說出口,就像小桃教他的,他該步步為營,把獵物小心地圈在陷進里才是。
好不容易來到跨院,阿冬一顧不上主仆禮儀,沖到門口,也沒停,急沖沖地跑進去,“小桃!”
他這一喊,帶著七分的倉皇和三分后怕,嘹亮得屋外草木都跟著沙沙響了一陣。
許久,安靜的屋子里響起了急促的腳步聲,阿冬期待地看過去,從雕花隔斷里走出來的,真是一臉茫然,手端茶水的小桃。
四目相對,阿冬忍不住向前大跨兩步,“小桃……”
“你回來啦?!啊呀,好像又黑了點,在外面風吹日曬,沒吃到好東西嗎?”小桃一笑,兩個眼睛便亮晶晶的,嬌俏可人。
阿冬面上一紅,他當初就是看見這張明亮的笑臉,才不可救藥地載進去,生怕她已經(jīng)和長宏有了關(guān)系,阿冬顧不上害羞,脫口而出,“聽、聽說你被調(diào)到長宏少爺?shù)脑鹤永?,我……我……我想問,你、你和他……沒有……”
小桃好奇地盯著阿冬,他吞吞吐吐的,心思表露無遺,小桃憋笑道,“嗯?你想問什么?我和少爺有沒有……有沒有什么?”
阿冬也知道自己是被小桃看穿了,不由赧然,聲音越來越小,“你和長宏少爺……他、他配不上你,你千萬別和他在一起?!?br/>
這話一出,小桃快要笑瘋了。誰配不上誰啊,這民國時代,就是個傻少爺,也是丫頭高攀了。
小桃險些打滾,而站在屏風后偷聽許久的長宏臉色鐵青地跳出來,“好啊阿冬,枉費少爺我一番苦心,你這白眼狼,居然背地里藐視本少爺!”
虧他還擔心阿冬會橫眉豎眼地臭罵他奪人所好,沒想到這小子動口不動手,一句話就戳傷了他的小心肝。
他哪里配不上這古靈精怪的小丫頭!
沒想到當事人在場,阿冬慌了手腳,“長宏少爺?不是的,我、我的意思是……”
“我知道你是什么意思,情人眼里出西施,你這臭小子,看上這只爛桃花,還以為她是天仙呢?罰你一個月不許進府!”
阿冬一聽,臉色一變。一個月不能進府?一個月那么長,保不齊又要發(fā)生他不想發(fā)生的事。
阿冬強自冷靜下來,走到長宏面前,壓低嗓音,“長宏少爺,您這么做,是故意為難阿冬?!?br/>
可不就是為難你。
長宏得意地揚揚眉,“正是如此,你能怎樣?”
阿冬一聲不吭,只是看著長宏。他常年和曾子文在外從商,許多少爺們不愿意做的苦差事,都是他去做的,收賬、打發(fā)癩皮狗,他好歹也歷練了些許氣勢來,只要不是面對小桃,他也算是從容自得,沉著冷靜的。
小心地瞥了小桃一眼,見她好奇地瞅著這邊,便對長宏比了個請的手勢。
長宏納悶地來到屏風后,小桃的視線被隔斷,也不好意思明目張膽地偷聽,只好悻悻地把冷掉的茶水送出去。趁這時,阿冬對長宏說,“長宏少爺,您先前定的洋人西裝,皮鞋,還有懷表,我已經(jīng)找裁縫給您做好,備齊了?!?br/>
長宏摸不著頭腦,“備齊了就拿來啊,我等了好久了。”
白家作風古板,不像韓光烈的老子,他家老子才不會給他帶西裝回來,他看得眼饞,就自己撥了些銀子,讓阿冬幫忙置辦。
阿冬向來質(zhì)樸的眼中閃過一抹幽光,他知道接下來的話是以下犯上,但不得不說,“如果您不讓我來看小桃,那么那些東西……您也拿不到了?!?br/>
“……”他這是,被威脅了?
“長宏少爺,我向來是敬重您的?!卑⒍€是低眉順眼的恭敬樣子,說出來的話,又不是那么回事,“這次小桃調(diào)到您院里,您……沒有打她的主意吧,是不是?”
他要是說是,那以后在鎮(zhèn)子上,凡是曾家開設的店鋪,他去買東西,估計就是出座金山,都買不來東西了。
曾子文雖是少爺,但下人們和阿冬最為親近,有時候阿冬的命令,比曾子文的還管用。
“長宏少爺,您是個好主子。您之前幫我,讓我送小桃回家,我也是打心眼里感謝您的?!?br/>
為什么被感激了,他還是有那么一點點的,窩囊的感覺?
聽到小桃輕快的腳步聲,阿冬微微笑了起來,還是那張略顯憨厚的年輕臉龐,充滿了顯而易見的喜歡。
“長宏少爺,日后……我還是能隨意進出白府的,是吧?”
長宏好笑地看著他,無奈地搖搖頭,“你都不惜威脅我了,我還能怎么辦?”
阿冬感激地彎腰鞠躬,而后走出屏風,臉頰微紅地與小桃攀談。
小桃對剛剛發(fā)生的事一無所知,可憐阿冬瘦削,忙塞給他兩塊紅豆糕,“吃些東西。”
阿冬便聽話地塞進嘴里。
長宏斜靠在一旁,感慨萬千,“啊呀呀,小桃紅真是福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