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種家族的晚宴,與平日里好友之間的小聚不同。雖是推杯換盞,但又失了幾分真心,有禮就有了距離,有客氣就沒了溫度。
若是小家也還好,寥寥幾人,皆是至親。
但是同這般陣仗,總要在意禮節(jié),晚宴上不只是同輩,更有長輩,有家主。不論是說話還是喝酒,都要注意許多。
秦彥和秦雨桐、秦宇坐在一起,同桌的還有秦大虎、秦翎等軍中的好手,倒是也夠熱鬧。
秦雨桐比秦彥小一歲,喝酒卻是不差,兵將之家的子弟,喝酒都是一把好手,此時正和秦宇聊著白天所說的事。
秦彥吃著一盤黑云虎肉,太過膩了就猛灌兩口烈酒。黑云虎是涼州府東側(cè)碎牙林間的一種猛獸,因碎牙林中靈氣旺盛,天材地寶甚多,黑云虎也是與尋常野獸不同。
黑云虎的肉,吃了是能精壯肉身的,也算補物了。
看著秦雨桐笑得宛若春花,秦彥的腦中卻仍是白天那些事,怎么都開心不起來,雖說大哥回來值得慶祝,但是也正如秦宇所說,族比馬上就來了。
而自己只有區(qū)區(qū)三境,怕是連讓郡主抬眼的資格都沒有。
平日里,府中的人對大哥還有表哥秦懷天都是極為尊重,畢竟年少有為,又是秦家出了名的良將。小妹秦雨桐生的精致玲瓏,一看就是美人坯子,自身又乖巧懂事,還肯下功夫練武,眾人對她也是寵愛有加。
唯獨對自己卻是有一些異樣的差別。
這一點,自己能清晰的感覺出來,記得以前自己還和秦雨桐他們提起過,卻總是說自己想太多,根本是沒有的事。
但是其實他自己清楚,一個人對自己的態(tài)度究竟有沒有變化,直覺是最準的。
那是一種很微妙,但又很直觀的感覺。
可惜,就算知道了,自己也沒有任何辦法。原因他當然清楚,因為自己自然之力潰散,從小就展現(xiàn)出的潛力一去不返。
再也沒有了出人頭地的可能,而在這樣的世界上,沒有實力,就沒有了話語權(quán),沒有人會在意你的說法,更沒有人會在意你的想法。
就如那日在淮安街,若是自己擁有汐凌一般的實力,十七八歲就已經(jīng)是凝元境,那攤主不可能那般為難于自己,更別說讓那雨聽樓的三人那般侮辱。
秦鎮(zhèn)江作為家主,有意無意的總要以秦彥的境界壓秦鎮(zhèn)海一頭,秦彥自然知道自己父親疼愛自己,但是身為人子,自然想要讓父母驕傲。
因為自己的原因,讓父親受了氣,他總是不舒服的。
秦彥悶頭喝酒的樣子,看在了秦宇眼里,他舉著一碗酒,示意了一下秦雨桐,和她換了個座位,坐在秦彥身邊。
“你不需要這樣的,要是讓爹看見,他也會難受的?!鼻赜疃疾挥脝枺匀磺宄貜┑南敕?。
“可是我這樣子,真的是沒什么作用,真給我秦家丟人?!鼻貜u頭嘆氣。
秦宇張張嘴,他其實最近在軍中聽聞了涼州府府都漢陽城中有占星家的占星士,掌有璇璣丹。
傳聞那璇璣丹能夠逆天改命,直接將人的資質(zhì)強提一品,后引天地之力入體錘煉,以最純粹的靈力提升實力還不會有其他根基不穩(wěn)之類的后遺癥狀,境界越低,提高越多。
如秦彥這樣的情況,不僅可以直接改變資質(zhì),還能提升一個大段。這樣的丹藥可謂是罕見。
但也同樣,如自己這般需求的人,這世界上多的是,他試著聯(lián)系過那占星家,卻是如石沉大海,根本沒有回應(yīng)。
此時什么消息都沒有,他根本不敢告訴秦彥,免得給了希望又變成失望。
看著自責的弟弟,秦宇握緊了拳頭,不管怎么樣,自己都一定要弄到那璇璣丹。
秦彥并沒有參加完整個晚宴,在大家酒意漸濃的時候,他就跑了出來。
月色很美,繁星樹散落著斑駁的星光。腦袋有點疼,腳步也失去了平日里的穩(wěn)健,略顯虛浮。
前幾日的遭遇,將他那埋藏在心底多年的自卑一股腦的爆發(fā)出來。
迎著月光,不知不覺便已走出了秦府,在城中閑逛起來。
在漆黑的一處角落,秦彥摔倒在地,還裝在胸口的江華墜墊得他生疼。
緩緩撐起自己的身子,背倚石墻,長嘆一口氣。
他很不甘,但也很無力。
有些東西不是努力就能彌補得了,不過說起來,今天自己因為秦宇回家,兄妹三人交談一下午,今天的刀也沒有練。
“呵呵,還真是,連努力也是假的,都在騙自己。”秦彥苦笑著搖搖頭。
忽地感覺四周有些熟悉,抬頭打量了一番,視線很不好。
但在遠處街邊的房子,似乎來過這里。
果然,那書寫著“別己院”的牌匾讓秦彥恍然,原來不覺間竟是走到這里。
也不知那老僧人今晚在不在,他思索這樣的居所中應(yīng)是無人居住的,走進了院中。
那日跟著老僧沒發(fā)覺,今天才看到,這院子竟是沒有大門,只有高大的門梁,上面架著一扇牌匾。
雖來過一次,但今日再進來,好像仍然很陌生,也不知是喝上酒模糊了意識的緣故,還是上次來也只是懵懵懂懂只顧跟著老僧人。
“大師?”秦彥輕聲喚著。叫了好幾聲都沒有回應(yīng),許是老僧不在。
也不知這別己院是不是他的院子,也不打掃,甚至連門都沒有,不知道自己就這么進來合不合適。
又見到那日的涼亭,秦彥邁步走了上去。
河槽中的雜草依舊茂盛,秦彥坐在亭中,腦海中不由得想起那日老僧人對他說的話。
“看不清楚,便走近了看?!?br/>
“看不清楚,那邊不看?!?br/>
這兩句話單論一句,都是最普通不過的道理,但是放在一起,卻又自相矛盾。
“族比我真的還有希望嗎?”秦彥看著遠處那日自己踩過的泥濘,輕聲問自己。
他也沒有答案。
忽地,河槽中的草木一陣擺動,壓低了腰。秦彥忽覺一陣頭暈,這黃月酒還真是后勁十足。
腦袋有些昏沉的秦彥順勢斜倚欄桿,雙腳擔在木凳上,整個身體近乎躺在那橫欄上。
只是這一躺,秦彥的目光倏地一凝。
在這涼亭的頂面上,竟然有一幅畫,畫的風格與整個涼亭乃至整個院子都格格不入。
雖也稱得上年久,但絕不破舊。
畫中像是有一尊千丈佛陀,只在畫中,竟有擎天之魄。
按理說,在夜晚,還是涼亭之內(nèi)位于天頂,根本不可能看得清楚,但是這尊佛陀卻真實清晰的映于秦彥的瞳中。
畫中的佛,八臂之身,每一條手臂都動作各異,有的捏著法印,有的攤掌,有的握拳,威風十足。唯一令秦彥感到遺憾的,就是這尊佛陀沒有臉孔。
寬松的佛袍只裹了佛陀一半的上身,雖在畫中,秦彥竟是感覺這無相佛陀背射萬丈霞光,晃得刺眼。
忽然,秦彥瞪大了雙眼。在他驚駭?shù)哪抗庵校翘祉斏暇归_始龜裂,亭頂碎裂而落,大小石碎砸下來。
還倚在橫欄上的秦彥此時發(fā)現(xiàn)自己的身體根本動不了,酒意瞬間消散,靈力以最快的速度灌入丹田,用足渾身力量,卻仍是紋絲不動。
而最令秦彥驚懼的是如他的身體不能移動般,他的雙目也注視著頂上的畫,根本移不開。
畫中的佛雖無相,但不知為何,秦彥感覺他睜開了雙目。
那一瞬間,好似一座山直接壓在身上,無盡的威壓橫壓而下,渾身經(jīng)脈盡斷,鮮血汩汩的流出。
涼亭早已坍塌,化作滿地的廢墟,那支撐著秦彥的欄桿不知插在了哪一寸土中??墒乔貜┑纳眢w并未掉下,整個人懸浮在空中,眼睛異樣的睜著,盯著天頂。
那里,涼亭早已不在,但是一張淡金色的畫,穩(wěn)穩(wěn)地映在空中。
畫中的佛陀右手捏印,拇指扣著中指,左手托在下方。其他六臂消失不見,身上的佛袍隨風鼓動,身后金光四射。
“人族!”威嚴,恢弘的聲音自秦彥耳邊響起。
“······”秦彥想說話,但是發(fā)現(xiàn)他連張嘴都辦不到,佛陀的威壓太過沉重,他別說說話,連眨眼都困難。
“只是沒想到,竟是人族子嗣?!睙o法看清佛陀的嘴,聲音在秦彥耳邊響起,震耳欲聾。
“孩子,你受苦了?!狈鹜釉就赖恼Z氣忽地軟下,六字之外,秦彥似是聽到了一聲輕微至極的嘆息。
很輕,輕到秦彥覺得自己根本是被這陣仗驚到,產(chǎn)生的幻覺。
只是,這六個字,卻是如此耳熟,這幾日來,這已經(jīng)是第二次聽到這句話了。
那晚老僧人也是這樣對自己說的。
“如今你能力尚淺,賜你一道佛緣?!狈鹜邮栈啬笥〉挠沂?,在抵達右肩處之際,食指和中指并出,朝著秦彥的眉心猛地點出。
“終日思自在,終不得自在,鑄己先別己,方得大自在?!蓖鹑舫跨姷臏喓穹鹨粼谇貜┬闹许懫?。
從那指尖之上,以肉眼可見之速度,亮起燦金的佛光,一顆顆金色的圓珠,宛若炮彈般被打進秦彥的眉心中。
霎時間,秦彥只感覺頭痛欲裂,直到最后一顆金珠打入,秦彥感覺的頭已經(jīng)快被撐炸了。
“啊——”秦彥猛地驚坐起,滿身大汗。夜風襲來,渾身的涼意告訴他,方才好似是做了個噩夢。
自己仍坐在橫欄上,涼亭還在,并未坍塌。
下意識地抬頭看去,秦彥瞳孔微縮,亭頂上,好像確實有畫,但是在這昏暗的夜里,也只是如普通壁畫般只見些許輪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