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林家子想來或許是個吃食行家，一個半時辰下來，帶著我去了京城里好幾家鋪子，買了些糕點肉鋪果子，還被我強要了幾壺上好的花釀，說悄悄帶進王府里去喝。他在我旁邊，少年的模樣很是認真的跟我道：“主子，府里都有的。你這樣奴才是會挨板子的?！蔽倚χ呐乃绨颍骸胺凑麄円膊粫馈３悄阕约赫f出去，那就是你自己挨板子咯，又不是我。”這子許是禁不起我這么一逗，整個臉都讓急紅了。

    到底是子，還沒怎么成熟呢。

    “主兒，天色也不早了，該回府了。想來王爺他們也正等著您回去呢?！痹颇谖叶呡p聲道。我瞧瞧，的確，也是快下午了。他們一個個且都還餓著，擺擺手只道回府。

    聽著這長靖王雖然不過就是個閑散王爺，但到底是皇帝的兒子，這府邸修葺得還是很闊氣。只是方到了外門那里又換過了轎子進去，一路且這么由著那幾個奴才搖搖晃晃的抬著，竟然添了幾分困意，直接靠在了里頭的軟枕上就睡著了。再醒過來時，已經(jīng)是被云墨晃醒了。“主兒也是好睡，那么一會子的功夫也要瞇一下?！痹颇昧伺磷觼硖嫖覍㈩~上的細汗擦了，道：“奴兒瞧著快到了才叫的主兒，主兒不妨醒醒神，等下要見老主子的?！蔽覕[擺手，前幾日那如夫人賞的鐲子和衣服上的碎寶石扣子碰著發(fā)出清脆的一聲響?！斑M了王府就別老主子老主子的叫了，只怕會遭別人說道?！痹颇c點頭。

    果然，不過這么幾句話的功夫，就已經(jīng)落轎了。聽得外頭有內(nèi)侍喊道：“梁側(cè)妃到！”這話剛剛落音，就有人已經(jīng)打了簾子等我出去。出去了再一瞧，是個極為寬敞的四方院，其中盆栽賞物，橋流水，景致別樣。

    的確是個會玩兒的王爺！

    再探那正屋底下，立著一干人等。只一眼便瞧著我那弱夫君顏昭，一身素白袍子站在女人堆里，旁邊的那些，穿紅著綠，金銀器飾，和我想象的爭風吃醋的女子竟是一個模樣。等一下，旁邊這個水藍色衣裙的女子有點不一樣，只松松挽了個馬尾髻，別了朵白色珠花，看著很是清爽利落。

    其中站在顏昭最旁邊那個著朱紅色暗紋衣裙的，想必就是我那出了名的死對頭柳玉瑤。果然，雖是一副清秀模樣，但始終看著就是一臉的尖酸刻薄。不過也是一個把自己心情寫在臉上的女人，和戲文里那些蠢笨女子大約沒什么分別。

    再瞧剛剛那個清爽的女兒，許是那另外一個郭側(cè)妃了，據(jù)說閨名叫做郭蓁。將門家的女兒嘛，這樣的著裝打扮在這一堆鶯鶯燕燕里頭倒很是吸睛。看著也比其他人有精神。更是有一副豪爽之態(tài)。

    而旁邊那個穿鵝黃色衣服的和桃粉色衣服的，想必就是柳玉瑤的兩個嘍啰李氏和薛氏了。果然和我們的正妃娘娘一個模樣兒，滿臉堆笑，只是這笑里面又有幾分情真，這就不得而知了。

    我扶著云墨一路上前，顏昭似是等不及了一樣下來拉我過去。我眼角瞥著那柳玉瑤和薛氏李氏三個人眼中閃過一絲醋意，但很快就熄滅了下去。為首的柳玉瑤保持著一個正室該有的微笑，柔聲道：“叫柔旖妹妹去外頭住了這一年，可真是受苦了?！鳖佌殉蛄怂谎?，冷哼一聲：“王妃倒是好心腸，還如此關(guān)心著側(cè)妃?！惫柙谝慌孕π?，一把聲音清凌凌的，聽著叫人舒服：“王爺和王妃夫妻同心嘛，本就該關(guān)心梁姐姐的。王妃，您說呢？”顏昭一聽，眼底浮上來幾分異樣的眼光，似是輕蔑。“如此，王妃也該好好關(guān)心府內(nèi)的事情，別又生出什么旁的來叫我煩?！闭f罷，拉著我進了屋。

    屋內(nèi)早早地就上了膳食，八素六葷，我瞧著主菜的那一鍋雞湯不錯，聞著也很是誘人。還沒等我把接下來的菜品一一看清楚了，顏昭就拉了我坐在他身旁。這一坐可不要緊，滿屋子的丫頭仆婦紛紛轉(zhuǎn)過頭來看我，柳玉瑤郭蓁等人也紛紛轉(zhuǎn)過來看著我，滿臉錯愕。我見他們這樣，低聲問顏昭：“他們怎么這樣看著我？”顏昭拿著筷子，面不改色道：“和我用飯的時候，只有我能夠坐著?！蔽一腥淮笪颍R了那筷子準備起身，卻不料顏昭一把按住我的手，道：“不準起來?！边@一按，也紛紛引得這堆女人矚目。就算是柳玉瑤這個嫡妃，也只有站著夾菜的份兒，而我卻直接坐在了她們最想坐的位置。

    顏昭啊顏昭，你這樣下去只怕我明天就要被柳玉瑤的眼神刀子給剜死了！

    “梁姐姐在外頭受苦，王爺可是要好好彌補姐姐呢。恭喜姐姐了。”郭蓁在一旁笑盈盈道：“柳王妃想來也是希望王爺能和姐姐和睦呢，您說是不是？王妃。”這一番話說得，倒是盡往柳玉瑤的最痛處扎下去了，看來這郭側(cè)妃或許也不容覷。但這樣敢明著戳嫡妃心窩子的人，我喜歡！

    “自然，我與王爺么……”柳玉瑤笑笑不再說話，只忙著給顏昭布菜。顏昭卻是直接一筷子又揀給了我。好家伙。只怕柳玉瑤從此以后怕是要將我生吞活剝了。

    “王爺不必給我了，我自己這兒還有呢。”我端著那碗千斤重的飯，略略有些怯懦地說。“再夾了給我，想必是要吃不完浪費了。且各位姐姐們還站著呢?！边@話一出，又是一屋子的回頭。顏昭點點頭，吩咐道：“去再搬幾個凳子來，請王妃他們坐著一塊用?！毖κ下犃?，笑著道：“果然是梁姐姐的話受用。也讓我們跟著沾了沾光。”

    “哪里是我的話受用了……”我話還未說完，卻見著那郭蓁笑著道：“還說不受用，王爺連這規(guī)矩都為姐姐改了?？梢娊憬阍谕鯛斝闹械姆至??！鳖佌寻櫚櫭碱^，道：“倒并不是柔旖的緣故。這一家子吃飯，怎么就需要家人在旁邊站著伺候，實在不成個樣子。有那些奴才們也就夠了?！绷瘳幝犃T，嘴上應和著顏昭，只是看我的眼神又比剛剛深了那么幾分。

    這一頓飯吃的倒是沒什么意思了，就瞧著那么幾個女人在我旁邊你一句我一句的又把我推到風口浪尖上。女人多了是非也就多了，看來這話倒是真的。我剛剛喝了碗湯，實在是沒有什么食欲了，便擱了筷子，道：“我吃飽了。你們各位慢用。”柳玉瑤見我如此，一雙杏眼瞪得老大，看著讓人覺得她那眼珠子好像在下一刻就要掉下來似的?！拔蚁牖厝バ菹⒘?。”這話倒是真的，一群女人嘰嘰喳喳的在耳朵旁邊亂著，簡直要命！

    顏昭也放了筷子，道：“那我送你回去?！闭f罷，又吩咐道：“剛剛王妃說這桌子菜倒是十分受用，你們幾個就把剩下的吃了吧。我也飽了?！闭f完，站起來牽了我的手就出了門。

    一路上倒是無言。我只顧著看旁邊那些花花草草。來往的侍女和廝們見了我和他行禮后也就匆匆而去了。只是他帶著我到了靠西邊的一處院子。門口梁上懸著塊匾，上頭提著那么幾個字：瓊琚廳。再進去，過了一道上刻江南水鄉(xiāng)的照壁，再進去，卻是比方才那處院子更加別致一些。正廳的前頭臥著一方奇石，石下是一汪碧瑩瑩的活泉。那邊兒，是一處芙蓉花從，開的甚好。在花叢頂遠遠瞧著，似是有一涼亭在里頭藏著。我心道：花叢里頭卻是藏了一方?jīng)鐾?，也是不怕夏天里乘涼時有蚊蟲擾你。

    他見我四下里查看，只道：“這些你來日再看。先進去瞧一瞧合不合心?！蔽衣晕㈩h首。隨他進了屋子。只見正對門的是一處宴客廳，中間設著一只香爐。這爐子也精巧，下頭是一個水晶圓盒養(yǎng)了幾尾紅鯉；上面又是一個四方的琺瑯彩香爐子。再瞧兩邊；帳紗帷幔，層層疊疊。那紗上是清一色的茉莉圖樣，星星點點的，倒也別致。用簾挑子挑開來看，那邊是一處書房，案上供著一盆蘭花，設著上好的紙墨筆硯。這一邊便是臥房，床兩邊用清水湃著些新鮮的百合花，聞著是寧心靜氣的。我不免感慨，顏昭心思果然細膩，床頭用清水湃著鮮花，花香撲鼻，也不至于濃郁，是剛剛好的。二來，睡醒無聊時，順手便可以取了來把玩。

    這樣的心思，若是寄生一個女孩兒家，也罷了。偏是個男人。

    “可還喜歡？要是不喜歡，我就再讓人來改?！蔽覔u搖頭，道：“已經(jīng)很好了，哪里需要再好的?！鳖佌巡辉僬f話，只是從外頭喚了一隊奴才進來，領(lǐng)首的是一男一女，約莫著二十七八的模樣。男的叫做冷瑞，是這瓊琚廳的領(lǐng)首內(nèi)侍，女的叫做懷琴，想來也是這院子的領(lǐng)頭侍女?？粗鴥扇说挂彩敲嫔疲膊幌袷悄瞧鹱痈医o主子臉色瞧的奴才，甚好。“冷瑞是有些功夫在身上的，夜里你也可以睡得穩(wěn)些。懷琴是從宮里頭調(diào)出來的，現(xiàn)在來服侍你也是甚好。你也可大安了?！?br/>
    大安？只要您那妒婦悍妻還留有一口氣，只怕我是不能夠大安了。

    “你為我這么費心，雖然是好的。但難免我怕上次的事情又來一回……”我低著頭，不再往下說。顏昭倒是了然，喚了林溫舒進來，道：“去告訴楊管家，馬上從庫里頭挑些素日我收來的玩意兒，還有前些時候?qū)m里送出來的那些釵子，算好了給各院子的送去?！绷譁厥嫘α耍骸皸罟芗揖驮谕忸^候著呢，我?guī)湍羞M來吧。”說罷林溫舒出去叫人了，進來的卻是又一個眉清目秀的少年，著一身沙紅色黑紋袍子進來，淺淺兩個酒窩甚是好看。“我早早在外頭候著爺了，爺卻沒記著我這檔子事兒呢。梁主子可還滿意？”顏昭見了他倒是更溫和了幾分，道：“這回的差事做的甚好，合了你主子的心。只是還要請你再去跑一趟，挑些那起子女孩兒家的東西給各院子送去才是?！蹦悄泻狐c點頭，說：“我那天點庫的時候瞧見前那些日子，四爺派人送過來的那批玩意兒里頭有好幾盒花釵不錯，比王爺從宮里帶回來的還精巧些。等下就叫人去送了。”顏昭點點頭，又見他這身沙紅，笑說：“你慣會討喜，知道今兒新主子回來了穿這么一身衣服來，怕是想著討賞呢?！惫芗乙宦牐哺α耍骸芭诺囊稽c心思罷了，謳爺和側(cè)妃笑笑?！蔽乙娝松臉酥拢捳f得倒也很合心，道：“這孩子不錯，爺賞他點兒東西吧，也算是我的心意?！鳖佌炎聛恚H有興趣的瞧著我，卻是對著那孩子說：“說罷，又看上什么好東西了？”他哈哈笑了兩聲，道：“哪有什么好的，只求爺給我些物件讓我頑去?！鳖佌褦[擺手：“你自己下去挑就是了，只是我的那堆東西別碰?！闭f罷，也就讓他下去了。

    我瞧著這孩子走遠了，方問他：“這孩子倒是伶俐討喜，那么就是個管家?！鳖佌腰c點頭，說：“他幼年被家里看的緊，心思比別人竟多出那么幾分來。人又生的端正，先前是我從別處那里帶了過來的，不過才十五六歲，竟能將這王府打點的比先前那堆老東西好?！蔽衣晕Ⅻc頭，又問：“這孩子叫什么？以后見了我也知道些名字，也不至于窘迫?！鳖佌淹嶂^想了想，說是不記得了。反而是林溫舒在旁邊提醒著：“爺待他比待我們還好，現(xiàn)在看來只是假的，連人家名字也記不住。人家是爺從前面敗掉的楊家?guī)Щ貋淼?，是叫楊翰涓的?！蔽衣犃?，只嘻嘻笑著看顏昭，顏昭一臉的無奈，道：“我待你們都是一樣的，可又說我偏心?！闭f罷，站起來抖抖衣服，說是要去書房繼續(xù)看東西了，倒是也沒說什么，只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