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和尚轉(zhuǎn)身望向孤山寺破敗的山門，匾額上滿是灰塵蛛網(wǎng)，但三個金底大字仍依稀可見，草字狷狂，瀟灑無羈，寥寥三字，細看去是不盡的寫意風流。

    “據(jù)說，當年孤山寺住持為了求懷素和尚這三個字，可是連寺內(nèi)珍藏的六冊孤本貝葉經(jīng)都送了出去?！?br/>
    布衣老頭揚手打出一道氣勁·，恰好拂去匾額上的塵埃，笑著說：“老夫眼拙，瞧不出書法的好壞，不過這三個字看起來如醉龍臥雪，想必是極好的?！?br/>
    空行和尚一步邁進寺門，錫杖杵地，杖首的金環(huán)彼此碰撞，空靈飄搖，袈裟隨風鼓蕩，更襯得老和尚離世出塵，如佛陀下凡。

    老和尚一言不發(fā)，默默地向坍塌了一角的羅漢堂走去。布衣老頭等人不明就里的跟在他身后，看到石道兩旁殘損不堪的龜馱碑，不免都有些唏噓。

    左側(cè)那座石碑多半已毀去，只剩下刻著語焉不詳?shù)牧攘葞资值谋?。青陽王府的探子趙櫝伸手摩挲著斷碑，內(nèi)心滿是狐疑，這座石碑斷茬處脈絡清晰，顯然是被武道高手以肉掌擊折，而且痕跡古舊，似乎已經(jīng)歷二十年以上的風雨，難道當年孤山寺那樁懸案，其實另有隱情？

    孤山寺的羅漢堂形制奇特，除了兩旁共計一十八尊兩丈高下、或立或臥、手持降魔佛兵、栩栩如生的彩塑羅漢像，大殿最深處還有一尊金身臥佛，據(jù)說共計耗去金箔金粉近四千斤。

    羅漢堂西南一角已經(jīng)崩毀，一縷陽光如柱斜斜投進大殿，正打在佛像前的蒲團上。幾只野燕在房頂破洞處飛進飛出，似是已在廊檐下安家。

    卻不知這幾只或者是北歸太早抑或未曾南徙的燕子在天寒地凍的時節(jié)如何果腹。

    趙櫝的思緒突然遠去，他記得小時候，娘親曾經(jīng)跟他說，即便是在大雪盈尺的冬天，鳥雀們?nèi)杂幸捠车姆ㄗ樱锾炜稍跇涠蠢锊叵滤勺铀诿?，只要積蓄下三五十洞的食物，便可保過冬無虞。儲備不豐的，則免不了還要在硬邦邦的凍土里翻刨草籽蟲卵果腹。

    鳥雀如此，人又何異？在他小時候所經(jīng)歷的大荒年景，別說榆錢和樹葉嫩芽，便是草根也都被刨了個精光，那時趙櫝每天最大的奢望，不過是能逮到一窩田鼠，添添油水，沾沾葷腥。至于細米白面，就算是縣里的官老爺都不能保證一天一頓，何況命如草芥的普通百姓？

    那年之后，各地崇佛日盛，托缽游方的僧人也越來越多，他們把大災荒歸咎于百姓們的罪業(yè)，歸咎于大晉開國百年來未曾禮佛。

    晉朝當時的皇帝親自派高僧赴西域求經(jīng)，更用皇家內(nèi)庫在京城建起了白馬、崇禮、玉京三座大寺，掀起了各地大興佛寺的浪潮，十年間，全國新建寺廟上千座，佛門鼎盛，一時壓過了原本在大晉隱隱為國教的道家。

    孤山寺也是在那時興建，州志上稱其形制巨偉，一州無兩，高僧大德，磬鐘十里。當時的人又怎能想到，區(qū)區(qū)幾十年后，這座耗費了大量人力物力建成的名寺便已雜草叢生，成為飛禽走獸的樂土。

    老和尚徑直走到羅漢堂正中位置，以佛門獅子吼神通大喝一聲：“老衲廣靈寺空行，前來恭迎六壬上人歸位！”

    空寂的大殿里無人回應，受驚的燕子從房頂撲棱棱飛出，驚懼地在半空盤旋。布衣老頭忽然心有所感，向大殿深處望去，石臺上安詳高臥的那尊睡佛突然震動了一下，隨即竟緩緩拔高了數(shù)尺，掙脫了身下的石座。

    兩條黃褐色的泥腿從佛像下露了出來，遲緩的兩步走到石臺邊緣，那兩條泥腿竟與臥佛一同從上面躍下，轟然巨響直震得大殿內(nèi)多年的積塵簌簌而落，大殿里好似來了一場沙塵暴一般。

    待揚塵散去，不染塵埃的空行和尚仍然立在原地，錫杖上金光熠熠，那尊臥佛卻背對著眾人，最為匪夷所思的是那座上萬斤的佛像竟是被一個常人大小的泥偶背負著。

    又是一聲巨響，臥佛墜地，那泥偶也直起腰來，泥殼上裂隙縱橫，最終露出了里面的那個人。他長發(fā)覆面，身上已經(jīng)看不出本色的麻衣早就成了支離破碎的麻線，腳上蹬的草鞋也只剩下兩條麻繩。

    活脫脫一幅叫花子裝扮的泥殼中人就站在佛像前，雙手合十，向老和尚行了個佛禮便不再言語。

    空行和尚盤腿坐下，“六壬上人，今日老衲也來參一參你的落地佛國?！?br/>
    那人聞言便盤腿坐在空行和尚對面，他甫一入定，異象頓生，破敗的大殿忽然金碧輝煌，廣闊高遠了無數(shù)倍，一如云中佛國，空中自有飛天繞柱，撒下異花無數(shù)，地下千萬金蓮涌出，每一朵蓮花上都坐著一名羅漢、菩薩、佛子。

    千萬道誦經(jīng)聲同時響起，念誦著千萬部不同的經(jīng)文，卻每詞每句都讓在場的眾人清晰入耳，不覺嘈雜。空行和尚背后生出一株菩提妙樹，樹葉婆娑，隨經(jīng)文聲搖曳。他五感皆閉，方圓一丈自成凈土，無論是散花天女還是怒目羅漢都不能踏足。

    空行和尚忽然發(fā)問：“背佛三十年，不知佛在何處？”

    六壬上人嗓音沙?。骸笆篱g本無佛，如何要背，如何去背？”

    空行和尚又問到：“佛國三百丈，可有一人開悟？”

    六壬上人雙掌合十：“不曾，僅有一人已得登堂，入室不知何年何月?！?br/>
    六壬上人伸出右手食指，在地上寫了一個“性”字，鐵畫銀鉤，入地三分。

    他啞聲道：“性由心生，心由性明。”

    兩名王府供奉望著他在金剛巖石板上以指刻字的隨意模樣，震驚至極。

    這些堅固至極的金剛巖采自深山，石匠們需以枯枝落葉焚燒三日，再以寒泉水激之，方能開采，制成這樣規(guī)整的石板更是水磨功夫，一名熟練石匠三個月時間也不過能制出一塊石板，縱使以千斤臂力百煉鋼刀斬之，也不過是留下一條淺淺白印而已。

    布衣老頭的眼光更為毒辣一些，他看出在六壬上人刻字之前，石板已經(jīng)軟化的同豆腐一般，想必是佛門神通的妙用，而不是單純的憑恃內(nèi)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