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萱獨(dú)自走在前往醫(yī)院的路上。一整天沒去醫(yī)院，也不知道奶奶現(xiàn)在的情況。

    家境貧寒的人，一個大病，就把整個家庭推到絕望的深淵。

    一路上，燈火漸次明亮。網(wǎng)紅打卡點(diǎn)，人聲鼎沸，光彩陸離。各色人，在街頭來來往往，人頭攢動。

    這些，寧萱沒時間和心情理會，只顧著走路。

    前往醫(yī)院的必經(jīng)路上，有個人不斷翻看腕表，焦急地等著寧萱。見寧萱轉(zhuǎn)過街角，微笑著走了上去，嘴里招呼道：“這不是寧萱嗎？這么晚了，怎么一個人在街上逛？”

    寧萱聽著熟悉的語調(diào)，抬起頭來，看著眼前的人，說道：“朱老師，你好。我趕著去醫(yī)院，再見。”說完，繼續(xù)走自己的路，對來人不再理會。

    朱老師心里咯噔一下，財神爺要跑。她趕忙拉住寧萱胳臂，用關(guān)切的話語道：“你怎么了？老遠(yuǎn)見你神不守舍地走在街上，到底出什么事了？來給老師說說，看我能不能幫得上忙。附近河邊有長椅，我們過去坐坐。”朱老師指了指旁邊不遠(yuǎn)處。

    說完，也不等寧萱回答，熱情地拉著寧萱往河邊走去。

    寧萱象征性掙扎了幾下，但對方拉得緊，擺脫不掉，又是自己以前的老師，雖然對自己不怎么樣，為人尖酸刻薄了點(diǎn)，也貪圖小利，但總歸有份師生關(guān)系存在，無奈下，隨著對方向河邊走。

    朱老師把寧萱按在長椅上坐下，說道：“寧萱啊，朱老師以前對你還好吧？”她知道上學(xué)時的寧萱內(nèi)向，靦腆，順從，從不和人吵架，有什么爭執(zhí)，也寧愿委屈自己，成全別人。這次肯定能手到擒來，還不得把寧萱忽悠得一愣一愣的?？伤?，寧萱已經(jīng)打工經(jīng)年，不再是讀書時那個逆來順受的學(xué)生。

    寧萱茫然看了看她，說道：“你覺得好嗎？”

    朱老師被問愣住了，哪有學(xué)生這樣對老師說話的？這是不尊師重道，這是大逆不道?？芍炖蠋煵桓业米飳庉妫约旱那俺踢€指望著寧萱來添磚加瓦。朱老師心底訕笑，一邊掰手指，一邊數(shù)著對寧萱的好，賠笑道：“你這孩子，怎么對老師說話呢？老師對你的好，怎么能說不好啊。你看，老師從來沒有針對過你，從來沒有體罰過你，從來沒有把你留堂，你作業(yè)沒完成老師也從來沒有責(zé)罰你，你說，老師有對你不好過嗎？”

    寧萱拂拂被風(fēng)吹亂的頭發(fā)，淡淡道：“老師沒有對我不好?！边@話聽得朱老師滿臉春風(fēng)，誰知寧萱頓了頓，又補(bǔ)了一句：“也沒有對我好?！?br/>
    本來臉色柔和的朱老師，表情一下子變得僵硬，脖子憋成了豬肝色。她想了想，決定用大義來壓制寧萱。她拿出政教處主任的威嚴(yán)，說道：“寧萱啊，哪怕老師沒對你好過，你也不能隨隨便便就說出來，你知道嗎？這是不尊師不重道的，說難聽點(diǎn)，這是不符合做學(xué)生的最低要求的，你知道嗎？”

    寧萱心想，這大道理壓下來，說真話還成了劣跡。這做政教工作出身的，就是不一樣，套路一套套，沒理都可以扭曲得有理。

    見寧萱不答話，朱老師沒了耐心，說道：“我就跟你直說了，你今天見到我，不是碰巧，不是偶然，是我特意在這附近等你，你害我等了半天時間知道嗎……”一通埋怨，劈頭蓋臉，唾沫橫飛。

    寧萱打斷她的話：“你怎么不去我家？你能查到我家地址?！?br/>
    朱老師埋怨道：“又不是沒去。你家擠滿了人，我作為一名教師，不方便進(jìn)去。”

    寧萱笑道：“朱老師，你這話說得，做老師的，光明正大的話，有什么地方去不得，有什么地方不方便？”

    寧萱的話把朱老師噎住了，這擺明就是在說自己不光明，不正大嘛，但又有事求人，只好咽下這口氣，等以后找補(bǔ)回來。

    過了會，朱老師調(diào)整好心態(tài)，語重心長地道：“我說你這孩子，做人做事別太較真，太較真會吃虧的。我也不繞彎子了。今天上午，益州大學(xué)的校長找到我，托我給你帶句話，那100個億，你準(zhǔn)備怎么用？”

    寧萱心里恍然，原來是這事，難怪這朱老師，會在這里喂半天蚊子，等著她。

    “我身無分文，吃了上頓，不知下頓滋味，哪有錢啊……你問我100個億怎么用，我還想問你借幾千塊錢救急。朱老師，我奶奶患了尿毒癥，每月醫(yī)藥費(fèi)要五六千，這個月還沒著落，人被扣在醫(yī)院不讓走。你可以借給我嗎？你為人師表，傳道授業(yè)，肯定急人之難，再說我們師生情誼常有長青，老師你借我六千塊錢，幫我渡過眼前難關(guān)好嗎？”

    在學(xué)生中間，朱老師向來有“一毛不拔鐵母雞”的美名，許多同學(xué)私下里叫她老鐵，不是說和她師生關(guān)系有多鐵，而是反諷她為人太鐵，貪圖小利，一毛不拔。

    聽聞寧萱向她借錢，老鐵一時無語，本是來要錢的，怎么成了來破財?shù)?。散財童子也不會上趕著給人送錢啊。

    見對方?jīng)]反應(yīng)，寧萱站起身，就要離開，結(jié)果卻被朱老師強(qiáng)行按回到長椅上。

    朱老師擺出老師的架子，正色道：“寧萱，既然你曾經(jīng)是我的學(xué)生，我就有義務(wù)教好你。你別給臉不要臉，你以為這100個億是你的嗎？不過是別人借你的手，圖個名聲。也別以為這100個億你真能想怎么投資就怎么投資，最后還得別人點(diǎn)頭你說的才算數(shù)?！?br/>
    寧萱從來沒考慮過100億的事，在她看來這100億與自己無關(guān)。寧萱說道：“朱老師的話令人醍醐灌頂，我沒時間考慮這些事，現(xiàn)在聽你這么一說，倒還真是這回事。沒想到朱老師你這種人，看事情也看得這么透徹。你既然看得這么透徹，也知道這些東西和我無關(guān)，何必緣木求魚呢？”

    “你說什么？你把話給我說清楚，我是哪種人？”朱老師臉現(xiàn)怒火，氣得臉上青筋暴露，從來沒有一個學(xué)生敢這樣對自己說話，伸手就要去抓寧萱。

    寧萱按下朱老師的鐵翅膀，說道：“朱老師，做老師的要愛惜羽毛。公共場合到處是天眼，你動手動腳的，萬一給拍下來放到網(wǎng)上就不好了。老師你是哪種人，哪用我一個前學(xué)生來多嘴，在學(xué)校里隨便走一圈就知道了?！?br/>
    “你，你什么態(tài)度！我簡直白教你這個學(xué)生！不肖之徒！”朱老師終于壓制不住怒火，從嘴里噴了出來。學(xué)校里，朱老師說一不二，沒有哪個學(xué)生敢于挑戰(zhàn)政教處主任的威嚴(yán)，眼前被前學(xué)生嘲諷，心底的怒意猶如火山般噴涌。

    看著噴發(fā)的火山，寧萱連忙起身躲開，朱老師的怒火擦著寧萱頭發(fā)落下，把長椅濕得星星點(diǎn)點(diǎn)、斑斑駁駁。“謝謝朱老師白教我這個學(xué)生，不然我還不知道自己會變成什么樣的人。學(xué)生不肖，才能挺直腰桿做人。”

    寧萱的軟釘子膈得朱老師立馬站起來，氣沖沖調(diào)頭就走。寧萱長長舒了口氣，應(yīng)付這些無謂的人，只會給自己添堵。鐵母雞飛走了，世界暫時安靜了。

    寧萱身心疲憊，坐了一會，正要離開，卻吃驚的看著鐵母雞又飛了回來，曾幾何時臉皮變得這么厚??？

    朱老師叉著一支翅膀，另一支翅膀指著寧萱，說道：“我不管你怎么想，也不管別人心底怎么看我，在大是大非面前，我希望你站得住腳。以前上課，我給你們不止一遍講過，二戰(zhàn)后日本國力迅速復(fù)蘇，根本原因是因?yàn)樗麄冎匾暯逃逃刃?。想想你自己，想想這個城市，教育落后，人才外流，沒有一所像樣的高等學(xué)府，你是不是該為生你養(yǎng)你的地方做點(diǎn)有益的事？”做政教工作的，大道理著實(shí)讓人無法反駁，明明是歪理，也給捋順了，總能說得理直氣壯，擲地有聲。

    接著，朱老師從包里取出一疊錢，戀戀不舍的放在長椅上，轉(zhuǎn)頭說道：“拿去應(yīng)急吧。以后記得還我，按銀行定期利息計(jì)息?！闭f完，左邊翅膀死死掐著右邊翅膀，右邊翅膀狠狠掐著左邊翅膀，不敢再往錢看上一眼，頭也不回，急匆匆跑了，生怕自己舍不得，又把錢要回來，這肉疼可就白疼了。

    寧萱收好錢，心底不是滋味，到底這朱老師是尚有可取之處、善心未泯呢，還是為了那100個億背后的許諾，以無博大，這個謎，自己恐怕是沒法揭開的。

    朱老師走遠(yuǎn)了，思維跳躍。100個億，這么好的機(jī)會，看樣子寧萱也不是看不透，也不是不懂得利用……言傳身教，我以前只是言傳，今天被逼得身教一出，她倒是給我上了一課。不過鐵母雞，有鐵的好處啊，我為什么要改呢？我堅(jiān)決不改，我就要做一只快樂的鐵母雞……看不出來，這丫頭讀書不行，看事倒挺透。你方唱罷我登臺，這接下來的戲，會越來越熱鬧呢，還是會嘎然而止呢，拭目以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