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柬埔寨食人水蛭
那具被引爆的火焰噴射器燃料罐,立刻將距離較近的幾個緬甸武裝人員吞沒,連同海冬青和姜師爺,都被燒成了一團團火球。這種軍用燃料劑的燃燒性能極強,一旦燒起來,怎么撲都撲不滅,而且被火焰裹住的人又不得立時就死,慘叫哀嚎聲中,拼命在地上滾動掙扎。
玉飛燕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得怔在原地。她知道火焰噴射器的厲害,即便救出一兩個“周身燒傷面積達到百分之九十九”的幸存者,在這遠離醫(yī)院的原始叢林中,也等于是活活遭罪?,F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立刻開槍,早些結束他們的烈火焚身之苦。玉飛燕為人向來果決,但要對跟隨自己多年的同伙下手,終究還是于心不忍,只好對俄國人白熊打了個手勢。
“白熊”原名契格洛夫,曾經受過酷刑,舌頭被人割去了多半截,有口難言,所以總是沉默無聲,但他運用炸藥的經驗格外豐富,只須粗略估計一下炸藥用量和爆破方向,就與實際相差無幾,是玉飛燕雇來的爆破專家。不僅如此,這個俄國佬具有典型的外高加索人血統,大約一米九零的個頭,生得膀大腰圓,心狠手辣。當年作為軍事顧問援越時潛逃境外,他的家人在其出逃后,全都被“KGB”抓捕處死,所以對蘇俄鐵幕有著刻骨仇恨。也許是他流亡的經歷,從而形成了一副屠夫般殘忍的嗜血性格。他舉起槍來將滿身是火的幾個人一一擊斃,每一槍都是射在頭顱上對穿而過。連殺數人的整個過程中,沒有半分遲疑,下手又狠又準,臉上毫無表情,就如同蘇聯制造的重型機械一樣——“精確”而又“冷酷”。
司馬灰和羅大海等人在旁看個滿眼,無不心中生寒,但設身處地來想,玉飛燕也是不得以而為之,只是換作自己,不知能否狠下心來讓這俄國人動手。
一陣槍聲過后,叢林深處恢復了原有的寂靜,玉飛燕卻仍是止不住心驚肉跳,她看著七八具燒得面目全非的尸體,想不到在這么短的時間內,就先后折了姜師爺、鉆山甲、海冬青,這些人都是山林隊老少團中的四梁八柱,無異于是她的左膀右臂,自從出道以來,從未遇上過如此重大的挫折,一時間竟覺無所適從。
此刻那剩下的十幾個緬甸武裝人員,以及司馬灰四人,都上前動手掩埋被燒成焦炭的同伴尸體,有人見低處水洼里臥著一具尸體,估計是剛才混亂之際順勢滾入水里的,于是想要上前拖回來埋掉。
不料到得近處,才發(fā)覺那尸體隱約是個人形,但未受火燒,面目不可辨認,身上裹滿了水藻,有些地方還露出白骨,大概是具在死水里沉浸了很多年的尸體,與先前在水邊發(fā)現的干尸極其相似,叢林深谷中的地勢低陷處,多有積水成沼,而且在野人山里失蹤的人員難計其數,在水中發(fā)現幾具尸體并不奇怪。
但眾人仔細一看,忍不住又是一聲驚呼,那具“浮尸”身體上都是密密麻麻的吸盤,而從水藻中露出也并非白骨,都是無數蠕動著的螞蝗,實際上是一只周身裹滿綠藻的“柬埔寨食人水蛭”。
司馬灰在緬甸多年,識得這是種“柬埔寨食人水蛭”,它們又被稱為“女皇水蛭”或“蛭母”,在低熱帶雨林的暗河里才能生存,以柬埔寨境內所存最多,習慣寄生在腐尸死魚體內,蛭母最初附在什么活物身上,就可生得與那活物一般大小,產卵則大多都是普通的螞蟥,而且蛭母本身并不食人,只是周身上下滿是吸血肉盤,異于常類,能在一瞬間吸凈整條水?;蛞跋蟮难?,在西南荒僻之地,多有以此物施邪法害人者,因而民間呼為“食人蛭”。
其余那些緬甸人也都知道它的厲害,雖然沒有誰敢去用手接觸“柬埔寨食人水蛭”,但驚駭之余,不等首領發(fā)話,早就舉起沖鋒槍來摳動了扳機,一陣掃射之下,早將那條罕見異常的大水蛭,射成了篩子。
不想在那蛭母體內,都是五六厘米長的粗大螞蟥,從被子彈撕裂的創(chuàng)口中,蠕動著流到水中,遇到活人皮肉,就沒頭沒腦地往里亂鉆,眾人急忙躲閃,司馬灰眼疾手快,在岸邊抓起剩下的一具火焰噴射器,對準食人蛭“嗚”地將一道烈焰噴出,狂暴的火蛇席卷向前,頓時將無數螞蟥以及那條蛭母同時燒死在了水中。
司馬灰又舉起探照燈,在光束下察看附近的各處水沼,就見水里起起伏伏的盡是柬埔寨食人蛭,母體大得出奇,背帶黃斑酷似人眼,腹部色如枯葉,生有吸盤無數。眾人看的真切,不由得膽為之震栗,頭皮子也跟著緊了一緊,心中俱是駭異。叢林中的水蛭數量極多,而且生命力極其頑強,除了使用火焰噴射器,僅憑普通刀槍很難將其殺死,可只要不接近水面,就會相對安全得多。
這時那殘存的十幾個緬甸武裝人員,再也不肯聽從玉飛燕的號令了,他們這伙人本就是些烏合之眾,也都是為了錢才來賣命的,雖然號稱是要錢不要命,但丟掉了性命要錢還有何用?眼看還沒接近“蚊式特種運輸機”失蹤的巨型裂谷,就已折損了許多兄弟,看看剛才姜師爺的樣子,不是中了邪術,就是被深山老林里的惡鬼附體了,如果再往深處走,可能誰也回不去了。
何況探險隊里的首領,根本就不拿他們當人來看,死掉一個也和死個臭蟲沒什么兩樣,再留下遲早都得替人家當了“炮灰”,于是在為首的一個頭目帶領下,搶奪了一些裝備物資,就此甩手不干,尋著原路往回就逃。
那些緬甸人個個都是全副武裝,真把他們逼急了反起水來,探險隊僅有的幾個人也控制不住局面,最多兩敗俱傷,玉飛燕無可奈何,眼睜睜看著他們去得遠了,恨得咬牙切齒,她又回頭看看司馬灰等人,恨恨地問道:“你們怎么不逃?”
司馬灰看了看剩下的人,僅剩下自己和羅大海、阿脆、Karaeik,加上玉飛燕和草上飛、俄國人契格洛夫,總共還有七個,他腦中一轉,覺得前因后果都不尋常,而且熱帶風團隨時會抵達野人山,暴雨洪水一起,地勢底的區(qū)域都會被淹沒,那伙往回逃竄的緬甸武裝人員,恐怕是自尋死路去了。所以他沒有理會玉飛燕的話,反問說:“姜師爺身上究竟發(fā)生了什么?”
玉飛燕對姜師爺被火焰燒死前發(fā)生的事情,尚且心有余悸,她本就是個點頭會意的絕頂聰明之人,聽了司馬灰之言,已經隱隱覺得不妙,心想:“難不成真是撞邪了……”
司馬灰不等她回答,就接著說道:“我看姜師爺可能是中了野人山里的蠱術了?!睋f古代人為了保守“野人山”里的秘密,布下了許多陰毒的詛咒和機關陷阱,按照當前掌握的情報來看,美軍第六獨立作戰(zhàn)工程團與以前深入此山的無數探險家,都曾發(fā)現過許多古老的遺跡和文物,但都因為損毀嚴重,難以辨認究竟是遺留自哪個朝代。
依此推斷,那些撲朔迷離的傳言很可能都是真的,要想在深山里搜尋失蹤多年的“蚊式特種運輸機”,除了要面臨復雜惡劣的氣象條件和自然環(huán)境以外,還要對付古代人留下的邪術和陷阱,至于“野人山”里究竟埋藏著什么秘密,又是什么人設下了取人性命的蠱術,憑目前所知的有限信息,還根本摸不到半點頭緒。
這些年司馬灰和羅大海、阿脆等人,始終跟隨著緬共人民軍在深山叢林里作戰(zhàn),曾多次見過有人中降頭和巫蠱的事情,而Karaeik是土生土長之輩,對此所知更是清楚,如果有人出現姜師爺這種情況,沒有別的原因,肯定是中了“蠱”。如果中此邪術,除了在發(fā)作前,吃施術者的人肉和降馬腳以外,絕無其它解救之法,只是根據各人體質不同,能夠幸免于難的人大約是幾百分之一。
相傳在中國有種方子,可以用馬腳來克制蠱術,這種土方法起于云南,據說云南古時風俗尚鬼,如果誰患上了疾病,一律不請郎中,而是請神降神驅邪,倘若遇著怪異,則用“馬腳”。什么是馬腳?不是釘鞋的馬掌,也不是馬蹄子。南方俗稱“馬腳”,北方則稱“雞腳”,也就是從猛活的大公雞身上剁下來的雞爪子。相傳此物可以避邪擋兇,與“黑驢蹄子、打狗餅”,并稱三靈,“馬腳”雖在北方并不常見,但流傳至越南、泰國、馬來西亞等地,在古時候都曾有術人用它來對付降頭和蠱毒,不過其中奧秘早已失傳數百年了。
現在即便能確定野人山里的“蠱”,是千百年前的古代人所下,可當初的施術者到現在恐怕連骨頭都化成灰了,去哪弄古人的肉來吃?所以誰中了蠱,就該著算誰倒霉,肯定是沒得解救。而且這樣的死法,到最后連鬼都作不成。
緬北深山里的蠱術十分特殊,中蠱者瞳孔底下的眼球,都會出現一條明顯的黑線,形如蠶屎,果真有的話,就必然是中了邪術,絕不會錯。司馬灰等人親眼見識過緬甸的降頭和蠱術,知道凡是中了蠱的人,確實在眼底都會有這個特征,但對其原理可就毫不清楚了。
只是曾聽人說,滇黔等地有蠻子擅長養(yǎng)蠱,南洋泰國多出降頭,緬甸又恰好位于這兩大地域之間,所以“蠱、降”邪術融為一體,其匪夷所思之處,更是令常人難以琢磨。如果你在緬甸,看到某戶人家,房中,就可以斷定那是有蠱之家。至于養(yǎng)蠱的種類則多得數不清楚,有魚蝦之蠱、牛皮之蠱、尸蠱、蟲蠱、蛇蠱、狗骨、布蠱、蛤蟆蠱等等。
玉飛燕仍是有些不信,就對司馬灰說:“如今姜師爺的尸體都被火焰噴射器焚化了,你也僅是猜測而已,如何認定是中蠱?”
二人正自低聲商議,一旁的草上飛忽然好一陣猛烈地咳嗽,連吐了幾大口黑水出來,等到抬起頭來的時候,竟已是眼中帶焦黃帶有血絲,與姜師爺先前的樣子毫無區(qū)別。這草上飛是個蟑頭鼠目的瘦小漢子,他為人精細伶俐,大概會些閃展騰挪的提縱輕功,才得了這個渾號,不過雖是盜墓的土賊,卻生來膽氣不壯,剛才看到幾個老伙計落得如此下場,早已駭得面無人色,心神俱亂。
司馬灰見了他的樣子,頓覺一股寒氣直透胸臆,急忙上前扶住草上飛,翻開他的下眼皮看了看,就見雙眼底,各一條黑線直貫瞳仁,隨后又接連看了其余幾人的眼睛。
眾人見了司馬灰的舉動,都預感到將要大難臨頭,只有羅大舌頭沒心沒肺,他全然不知所以,還問司馬灰:“你看我羅大海這雙眼睛,是不是八十幾年不下雨,太多情了?”
司馬灰卻對羅大舌頭的話充耳不聞,因為他發(fā)現所有的人,應該包括先前逃走的那伙緬甸武裝人員,有一個算一個,眼底全都有條明顯異常的黑線,現在眾人生命中所剩的時間,大概已經只能用分鐘來計算了。
死亡只是人生中必然經歷的一個階段,其本身也許并不可怕,可怕的是等待死神陰影降臨到自己頭上的煎熬。
玉飛燕得知自己也中了“蠱”,心灰意冷之極,她把手槍子彈頂上了膛,準備在最后時刻給自己太陽穴來上一槍。
那俄國人白熊雖是個喪心病狂的亡命之徒,但真正輪到他自己要死的時候,也止不住臉上肌肉陣陣抽搐,獨自一人坐到樹根上,誰也猜不出他腦子里在想些什么。
而緬共游擊隊的幾個幸存者,此時卻沒什么意外之感,因為他們早已習慣了承受和面對自身的死亡,羅大舌頭甚至還有點幸災樂禍,他如同是一個身患絕癥,無藥可救的等死之人,突然得知隔壁的那幾位鄰居,也患上了跟自己一模一樣的癥狀,心里那叫一個踏實。
只有阿脆心思細密,她看姜師爺臨死前枯瘦得猶如一具干尸,就問司馬灰,既然探險隊的全部成員都中了邪術,卻為何不是同時發(fā)作?是否存在著某種順序或者規(guī)律?以前在隧道里修筑公路的美軍工程部隊,曾有大批人員失蹤,他們是否同樣死于這陰險詭異的蠱術?降頭或蠱毒的概念太模糊,如果能找出它的根源,或許還能有救。
司馬灰說我估計凡是中了邪術的人,根據其抵抗力和體質不同,死亡的順序似乎是有一定規(guī)律。姜師爺身體雖然不錯,這把年紀了還能翻山越嶺,但他畢竟年老體衰,目茫足鈍,氣血不比壯年,所以是他最先發(fā)作,隨后就是探險隊中年齡排在第二的“草上飛”,如果我所料不錯,接下來會死的就應該是那個俄國佬了,而最后死亡的則是Karaeik。
司馬灰說到這,轉頭看了看Karaeik,只見他雙手抱頭,滿臉都是絕望已極的神色,在緬甸,做過和尚的人都不怕死,在他們的觀念中,死亡只是另一個輪回的開始,但是當地人大多畏懼邪術,認為鉆進腦中的蟲子,會吞噬掉活人軀體內的靈魂,所以Karaeik抱著腦袋,只是在反反復復說著一句話。
司馬灰聽出Karaeik不斷念叨的似乎是個“蟲”字,心覺奇怪:“腦袋里哪來的蟲子?”但隨后他就想到了,居住山區(qū)叢林里的人們,通常將各種昆蟲,看作是降頭和巫蠱等邪術的媒介,因為蟲性離奇,往往使人難以理解,就會更覺得降蠱之事邪得緊了。
常言道:“說者無心,聽者有意”,Karaeik的這句話,使司馬灰和阿脆忽然覺得探險隊遇到的致命威脅,很可能是因為在不知不覺之間,體內寄生了“柬埔寨食人水蛭”的蟲卵。
據說柬埔寨食人蛭習性特殊,一個宿主體內只能寄生一只,如果在女皇水蛭未成形前宿主死亡,它也會隨之化為濃血,并且不能寄生于冷血爬蟲體內,否則只會生長為普通螞蟥,然而自從探險隊從幽靈公路塌方處,進入了這條山谷深處的蟒窟,遭遇到柬埔寨食人蛭的襲擊,當時被火焰噴射器焚燒的巨型水蛭,軀體酷似人形,而附近洼地中的水潭里,還聚集著更多的同類,如果沒有相當數量的死人尸體,它們怎么可能生長成這樣?也許咱們今天遇到的女皇水蛭,就是以前失蹤在野人山里的遇難者。
姜師爺中了降頭后形容枯槁的樣子,就如同有條柬埔寨食人蛭寄鉆到了他體內,漸漸吸耗盡周身精血和腦髓,到最后被成形的食人蛭借其死尸軀殼換形,也成為了這死水巢穴中的螞蟥母體,所以他的頭顱才會突然裂開,那是女皇水蛭已經入腦了。
阿脆雖然不把生死放在心上,可一想到自己體內有“柬埔寨食人蛭”寄生,這種死法實在太過恐怖,不禁臉上失色,驚問:“我自打進野人山起,始終沒有接觸過生有螞蟥的死水,為何也會被水蛭附身?”
玉飛燕在一旁聽到司馬灰與阿脆之間的談話,似是還有一線生機可尋,就插言道:“要是你能知道身體里為何會附有水蛭,也不至于中此邪術了。野人山里的環(huán)境潮濕悶熱,瘴癘蔓延,植物、水流、空氣、泥土、云霧、泥沼都很危險,柬埔寨食人蛭甚至可鉆透衣服鞋襪和皮肉,可謂無孔不入,沒有什么辦法可以保證絕對安全。但如果所謂的蟲蠱,只是體內有螞蝗吸人血髓,咱們是否還可想些辦法解救?”
阿脆深通醫(yī)理,在緬共游擊隊里,曾多次治過被吸血螞蟥咬傷的人,她搖頭說:“如果水蛭附在體外,可以直接用煙頭去燙,或是將草紙燃煙去熏,總之有很多辦法可以對付。但腹中或腦顱內爬進了水蛭,除了開刀動手術取出之外,絕無它策,以眾人目前的處境,性命只在頃刻之間,別說根本就沒辦法開刀,就算立刻被送到醫(yī)療設施先進的醫(yī)院里急救,也已經完全來不及了。”
玉飛燕接連想了幾個辦法,卻都不可行,比如自行吞食毒藥,那倒是有可能毒死體內的螞蟥,但這種舉動無疑于自殺;柬埔寨食人蛭周身都是吸盤,它會死死附在活人身體中,不是尋常的寄生蟲可比,就算你嘔盡了膽汁,也難以將其從腹中吐出。
司馬灰見眾人滿臉絕望的神色,也是惕然心驚,他雖不怕死,但怎能甘心被螞蟥吸盡血髓,而枯骨又要在水里成為女皇水蛭的產卵巢穴,他看到柬埔寨食人蛭身上密密麻麻的吸盤,腦中忽然浮現出一只形狀怪異的蜈蚣,緊接著就想起當年從肉案死蜈蚣尸骸里,找到定風珠的趙老憋。他至今還清楚地記得,那趙老憋有一身博物的奇術,擅能認知世間萬種方物,如果此人還在,說不定能夠想出辦法,解決掉附生在活人體內的女皇水蛭。
按說司馬灰是綠林舊姓之后,得過通篇金不換秘傳,在家中所拜的文武師傅是“醉鬼張九衣”,人稱“蝎子張”,又稱“博物先生”,除了看家的本領“蝎子倒爬城”之外,還善于講談方術,指點吉兇,張家祖輩所留的,是起家的根本,分成“天、地、人”三篇,從來只傳內不傳外。到了張九衣這代,一輩子只教過家族中的兩個直系傳人,頭一個也是他重孫子輩兒的,不過此人生性木納樸實,張九衣看不中他,只傳了些口訣卦術,無非是些推演變化之道,就將其打發(fā)回鄉(xiāng)下務農了。
而被張九衣最看重的傳人則是司馬灰,因為司馬灰機警敏捷,骨格清奇,相貌身材都能夠“壓得住陣”,又能言會道,詞鋒銳利,心術也正,按照綠林道上的說法,這樣的人經得起大風大浪,能夠保守秘密,遇到失手時也不會出賣同伙和家底,所以他把老張家壓箱底的各項絕技,都一股腦地傳授給了司馬灰。
只不過司馬灰當年歲數太小,到了社會上又不逢時,已將家傳的本事荒疏了好多年,此刻他想起當年遇到趙老憋的事情,就尋思那趙老憋一個旁門左道之輩,都頗有些常人難及的能為,我祖輩所留,是套“通篇用熟,定教四海揚名”的古術,怎么就反不如人了?但究竟如何才能用“金不換”中的相物之理,拔除附在體內的女皇水蛭?
這些念頭,雖然只在司馬灰腦中閃了一遍,心想所謂“物極而反、數窮則變”,畢竟是天無絕人之路,他尋思著只要能在極短的時間內,找出柬埔寨食人水蛭的弱點所在,也許探險隊的這幾個幸存者還有機會活下去。
就在司馬灰搜腸刮肚,苦思無計之時,他一眼瞥見那個神情恍惚“草上飛”正仰著頭,瞪著雙眼盯著一株老樹。草上飛此刻枯瘦得幾乎脫了形,整個眼眶都深深地凹陷了下去,嘴里已經說不出囫圇話了,玉飛燕擔心他突然傷人,就拿繩子將他綁了起來。司馬灰順著草上飛所注視的方向抬頭看了看,黑漆漆的也看不見有什么異狀。
這時玉飛燕對眾人說:“既然咱們必死無疑,趁著心智還算清醒,趕緊離這女皇水蛭聚集的巢穴遠一些?!?br/>
司馬灰卻說:“打頭的,你說姜師爺為什么會把探險隊引回這柬埔寨食人水蛭的巢穴?”
玉飛燕奇道:“你不是說姜老中邪了嗎?人死如燈滅,如今你再埋怨他又有何益?”
司馬灰說:“也許是這附近藏有什么東西,才會把姜師爺,或是附在他體內的東西吸引過來,倘若咱們命不該絕,或許還能從中找出一線生機。”
玉飛燕也覺此事極是蹊蹺,在這片暗無天日的叢林里,環(huán)境潮濕污穢,雖使人感到憋悶壓抑,但不知何故,隱約間卻有種詭異的香氣,說不上那是麝香還是檀香,而且越是高處,氣味越濃。她見古樹高聳,徒手如何能上?正待找些個應手的登山器械使用,沒想到司馬灰已把探照燈掛在身上,隨即施展“蝎子倒爬城”攀上了一株老樹枝干,雖然他肩傷還未痊愈,但其身手仍然是輕捷如風,看得樹下眾人眩目駭心,個個注視凝神,人人屏聲吸氣。
司馬灰畢竟身上帶傷,攀到樹冠上,已覺臂膀酸麻不止,他見古樹軀干中有個蟲洞般的窟窿,洞內積著寸許來厚的青苔,陰涼徹骨,以探照燈向內一照,見里面藏有蟒卵,皆是大如拳頭,原來是先前那些被火焰噴射器燒死的緬甸烏蟒巢穴。他伸手進去摸了三枚白森森的蟒卵,藏納入懷中,隨后輕輕溜下樹來。
玉飛燕等人見在這生死未卜之際,司馬灰竟然偷了幾枚“蟒卵”下來,都覺此人多半是瘋了。
司馬灰見懷中三枚蟒卵安然無恙,終于長出了口氣,小心翼翼地捧出來擺在地上,他看眾人臉上都有迷惑不解之色,只好告訴他們:“要想拔除附身在眾人體內的女皇水蛭,只能指望這東西來救命了。”
俄國人白熊見還有活命的機會,頓時精神一振,但眼下只有三枚蟒卵,而幸存者卻有七個,僧多粥少,不夠平分,大概仍然有四個人會死,他哪還顧得上旁人,立刻伸手去奪,想要當先吞下一枚。
司馬灰反應奇快,還不容俄國人白熊近身,就已施展“夫子三拱手”,格開了他那只蒲扇般的巨掌,但在這分秒必爭的緊要關頭,司馬灰并不想同他拼個你死我活,只是一擺手,示意對方不要再試圖接近了,又作了個抹頸的手勢,告之眾人這“蟒卵”絕不能吃,否則死得更快。
俄國人白熊平生力大無窮,殺個人跟捏死只雞差不多,滿以為伸手就能奪來“蛇卵”,沒想到竟會撲了一空,心中也覺意外,不知東方人使的什么邪術,他惡狠狠地盯住司馬灰,沒有再輕舉妄動。
其余幾人都知道緬甸烏蟒習性,雌蟒每年要產上百枚卵,司馬灰從蟒穴里摸來的三枚蟒卵,外殼白潤如玉,看起來都是沒受過精的普通蟒卵,既然說是能夠以此拔除寄附在活人體內的“柬埔寨食人蛭”,可又忽然說不能打破了和水吞服,難道這東西還能外敷不成?
司馬灰自知命在頃刻,也不及多作解釋,拿起一枚蟒卵舉在面前,分別在羅大海、阿脆、玉飛燕等人鼻前一晃,眾人頓覺一陣清馥之氣沁入心脾,說不出的舒服受用,不禁更是奇怪:“緬甸蟒所產之卵,怎會有如此奇妙味道?”
還沒等眾人明白過來,司馬灰已將三枚蟒卵一一打破,攤了一地,立刻有股濃郁的奇香在空氣中傳播開來,使人忍不住想趴在地上去舔。幸虧司馬灰識得厲害,他是煉過氣的人,定力出眾,在旁強行制止,不讓任何人接近碎卵。
過了半分鐘左右,眾人只覺喉中似有異物,蠕蠕蠢動,奇癢難以遏制,那俄國人白熊與枯瘦蠟黃猶如僵尸的草上飛二人,最先熬不住了,他們同時“哇”地一口,各吐出近二十厘米長的一條寄生水蛭,通體紅紋斑斕,粗如兒臂,全身都是血淋淋的吸盤,正落在那堆黏稠的液體里,蛭身一卷一掃,就已吸去了地上一半蟒卵。
其余幾人也先后嘔出了附著在體內的食人蛭,就見那些女皇水蛭吸凈了地上的蟒卵,不久便僵硬不動,化為了一片片濃血,眾人再聞那些殘破的蛋殼,只要離得稍近些,都會覺得腥氣撞腦,胸中煩厭難擋,再也沒有先前那種清甜冷沁之感了。
眾人劫后余生,個個都是臉色慘白,喘息了許久,始覺漸漸恢復,越想越覺后怕,本以為此番必死無疑,幸得司馬灰急中生智,想出這個奇策,才撿回一條命來,否則再多耽擱片刻,使體內的螞蟥養(yǎng)成了形,可就萬難回天了。
司馬灰先前根本毫無把握,此時見這救命之策果然可行,心下也覺僥幸。他還想救下先前逃走的那伙緬甸人,便帶著Karaeik從后面追了上去。只沿著深谷尋出數里,卻發(fā)現十幾個緬甸武裝人員都被叢林里氣息所迷,并沒有逃出太遠,也從附近的樹洞巖穴中掏出蟒卵,吞下去之后使體內的食人蛭生長更快,沒多久便吸盡了他們的腦髓和周身精血。
司馬灰見那些緬甸人的死狀,真覺觸目驚心,野人山里危機四伏,自己雖然躲得過了這一劫,卻不知還有多少兇險在前。他擔心與探險隊的其余幸存者失散,顧不上再去理會那些死尸,又轉回來找到阿脆和羅大海等人,簡單對玉飛燕說了那伙緬甸人的結果。
玉飛燕料定那些緬甸人中了蛭蠱以后,根本不可能活著逃出野人山,對此倒是不覺意外。然而她對成敗之數看得格外執(zhí)著,并且自視極高,栽不起跟頭,既然接了這趟“簽子活”,哪怕是風險再大,仍然妄圖繼續(xù)深入野人山巨型裂谷。
玉飛燕記得山谷深處薄霧縹緲,不時可以看見野象骨骸,只要跟著這些標記找到“猛犸洞窟”,就等于接近了英軍運輸機失蹤的區(qū)域,既然已經解除了柬埔寨食人蛭的威脅,豈能就此半途而廢。
可玉飛燕看手下的“草上飛”雖是保住了性命,卻已成廢人,眼下的探險隊,除了她這位打頭的,就僅剩下那個俄國人白熊了,但這俄國佬冷漠殘忍,翻復無常,很不可靠。玉飛燕見識了司馬灰的手段,覺得此人實有超群絕倫之處,如果真能夠為己所用,蚊式運輸機里的“貨物”就算是捏在掌心了,想到這里,她就對司馬灰說:“救命之恩,我不敢言謝……”
司馬灰忙說:“火車跑得快,全憑車頭帶。你是給咱們打頭的,我救你是理所當然,用不著謝。你即便愿意以身相許,我也不敢要你。”
玉飛燕剛一開口就被司馬灰搶白了一場,禁不住又羞又急,怒道:“你想怎么死!”但轉念一想:“這廝跟誰都是這副無賴腔調,我現在正值用人之際,暫且忍了也罷?!庇谑菑妷号穑吐晢柕溃骸澳慵热徽J我是打頭的,那咱們先前的約定可還算數?”
司馬灰一聽這話,已經知道玉飛燕還不死心,仍想去找那架失蹤的“蚊式特種運輸機”,心想:“我以為我就是個亡命徒,沒想到你比我還不要命。這趟簽子活兇險太大,真不如趁早認個晦氣,就此歇帳算了?!钡抉R灰思量當下處境,實無退路可走,受形勢所迫,也不得不視死如歸,只希望玉飛燕能把Karaeik帶離緬甸境內,無論對方是進是退,自己都甘愿舍命奉陪,但他表示還得跟羅大海等人商量商量才能決定。
司馬灰說完,就去看了看羅大海和阿脆的情形,那二人與自己一樣,都無大礙,只是虧了血氣,覺得精神萎靡,身上沒有力氣。
羅大海見司馬灰過來,嘆道:“昨天我還懷念咱那六國飯店里的蕃茄炒蛋,可現在就連想想都覺得惡心,這輩子是不打算再碰這種東西了?!?br/>
司馬灰寬慰他道:“其實雞蛋也沒什么好處,無非是母雞流產出來的東西而已,我就從來不吃?!?br/>
這時阿脆也在旁心有余悸地說,這回真是多虧司馬灰了,記得有醫(yī)書中有言:‘茹毛飲血,本是上古之風,然而現在的人們已經習慣了水火相濟而食,否則腹內必然生蟲,輕則損氣耗血,重則送掉性命’。我前兩年在曼德勒跟隨特務連行動的時候,曾治療過當地一個十來歲的少年。那少年身子骨極瘦,唯獨頭顱和肚子奇大。他在我面前走得急了些,腦袋竟從自己脖子上滾落了下來,奇怪的是也沒怎么流血。我過去查看尸體,發(fā)現他腔子里爬滿了螞蟥,肚腹和腦袋里更多。當時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后來一打聽才得知,原來他常常吃河里的螺螄,可煮得不熟,所以寄生在螺螄中的螞蟥卵,都吸附在他的身體里了,倘若初時舍命灌下少許毒藥,或許還可解救,但只要螞蝗入腦,或是在腹中成形,縱然有華陀扁鵲再世,也救不得他了。
司馬灰沒提他用的是祖?zhèn)鳌跋辔铩敝g,只說我這都是些拿不上桌面的“土方子”,遍布“泰、柬、寮”等地的各種邪術,雖然傳得分外詭異恐怖,但只要窺破了根源,找出克制應對之道,其中也沒什么秘密可言。
阿脆聽罷,仍覺佩服不已,她了解吸血螞蟥的寄生習性,告訴司馬灰說,身體中被女蝗水蛭寄生過的人,氣血必然有所減弱,但也正因如此,只要將附在體內的“柬埔寨食人蛭”拔除,近幾天內就不必擔心腹內再生螞蟥了,現在這些叢林里的積水對咱們構不成威脅了,可是熱帶風團“浮屠”隨時會進入野人山,留在這里遲早會被山洪吞沒,接下來何去何從,必須盡快作出決定。
司馬灰點頭說,消除了“柬埔寨食人蛭”,只不過是暫時克服了“野人山”里隱藏的無數兇險之一。僅此一項,就讓探險隊損失了超過百分之八十的成員,如果再去尋找那架墜落在巨型裂谷深處的英國運輸機,肯定還要付出更為沉重的代價,但現在天氣轉為惡劣,環(huán)境將變得越來越復雜,走回頭路也沒任何把握,只好置之死地而后生了。
阿脆想為Karaeik爭取到一個逃離緬甸的機會,她表示愿意舍命跟隨探險隊,繼續(xù)向深山裂谷里走。
羅大海也道:“在緬甸這些年,只做殺人放火的事,可從來沒有真正幫到過任何人。如今難得有個機會,俺老羅自然沒有二話可說?!?br/>
三人商量定了,司馬灰就告訴玉飛燕:“我們四人除卻一身之外,再沒有別的牽掛,索性跟著你一條道走到黑算了?!?br/>
玉飛燕稱謝道:“多承諸位不棄,足感盛情。只是一言即定,再無翻變才好。從今而后,咱們合當同舟共濟,患難相救。”她見這路途兇險,再也不敢草率,當即命眾人整頓剩余裝備,探險隊進山時曾攜帶有大量物資,但在剛才潰散混亂之際失落了不少,電臺也被火焰噴射器燒壞了。此刻重新整頓,沒了緬甸人做腳夫,只好盡量輕裝,把能拋下的全都扔了。
那俄國人白熊把他自己帶的大背囊里,塞滿了“導爆索、、炸藥、風鉆”;司馬灰覺得裂谷深陷地底,有霧氣障眼,照明設備必不可少,就多撿些探照燈和聚光手電筒,以及電池、信號燭、照明彈等物事放入囊中;其余幾人則都帶了些必須的武器和壓縮干糧。
玉飛燕讓羅大海將剩下的一具火焰噴射器帶上,以策安全。羅大海卻抵死不肯,說咱爺們兒“三打臘戍、四下萊朗,突破伊落瓦底、勃固反圍剿、血洗曼德勒”,什么大陣勢沒見過?叢林里但有兇險,只憑身上本事和手中刀槍,也足夠應付,根本用不著帶火焰噴射器。再說這鬼玩意兒萬一爆炸了,我羅大舌頭可就倒大霉了,你瞧瞧剛才被活活燒成焦炭的那幾位,連模樣都沒了,恐怕到了陰曹地府里,連閻王爺也認不出他們是誰。你要非讓我背著它,還不如直接一槍把我崩了算了,挨幾槍也頂多就是在身上添幾個窟窿眼兒的事,那樣我死得倒還利索些。玉飛燕沒料到招出他這么多話來,只得罷了這個念頭。
這時躺在地上的草上飛恢復了一些神智,問明情況,自知被拋在這深山老林里難逃一死,他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苦求首領,竭力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來:“打頭的,你行行好,給我留條命吧……”
阿脆不忍就此拋下“草上飛”,任其自生自滅,她不等玉飛燕做出決定,就已用刀削了兩段樹藤,利用防雨斗蓬和繩索縛住,臨時制成一副簡易擔架,同Karaeik兩人把奄奄一息的“草上飛”抬了,這才肯動身出發(fā)。
眾人繼續(xù)在迷宮般的山谷里覓路向前,從古以來,已不知有多少緬甸野象經過這片區(qū)域,步入它們歷代祖先埋骨的墳窟,其中就有許多因為年邁體衰,或遭物害,提前倒斃在半路之上,這些遺骨殘骸的化石,就成了斷斷續(xù)續(xù)指引猛犸洞窟位置的路標。
司馬灰等人尋著象骸的蹤跡,往深處走了許久,忽然一陣陣陰冷的山風吹至。玉飛燕自言自語道:“熱帶風團到了……”只見山間薄霧半開,視野變得稍稍開闊起來,眾人停下腳步四處打量,見山體內有許多相互貫通的洞窟,洞中遍布象骸,層層疊壓,已然堆積成了一座座的山丘之形,骨牙聳立交錯。
洞窟最深處藏有石門俑道,打磨得如同大理石一樣平整,幾乎全部都有浮雕裝飾,從藤蔓和樹根侵蝕入墻縫內的痕跡來看,至少是處千年古跡,但不知出于什么緣故,所有的浮雕都造到了徹底破壞,沒給后世留下任何可以解讀的信息。這些被故意破壞損毀的部分,仿佛是一道揮不去、抹不掉的厚厚屏障,隱藏著野人山里無窮無盡的“秘密”。
俑道通往山外,盡頭是座半塌的石門,外邊生滿了茂盛的植物,碩大的無花果樹都有合抱粗細,樹冠垂地,四周霧氣極濃,能見度僅在十步之內,實不知身在何方。耳聽天空中悶雷交作之聲隆隆翻滾,熱帶風團“浮屠”的前鋒已然襲至,籠罩在“野人山”里的重重迷霧,也都被狂風吹散開來,四周隨即陷入了一片世界末日般的漆黑之中,起伏的群山雖然暫時撤去了她那道白色的神秘面紗,卻又被一層厚重的黑布幃幔嚴密覆蓋。
眾人只好摸著黑向高處走,正待居高臨下,找尋野人山巨型裂谷所在的位置,不料剛攀上一道山坡,眼前忽然“唰”地一片雪亮,一道驕若驚龍的閃電出現在了天際。
眾人被那道閃電所懾,下意識地抬頭去看,只見低空中竟有一架蚊式運輸機掠過頭頂,機艙內沒有一絲燈光,機翼上的螺旋漿也停住不動,整架機體猶如一個悄無聲息的“黑影”,在云層下的狂風中倏然駛過,飛行高度低得不可能再低。
這簡直是一幕不可思議的情形,在如此惡劣的天候條件下,絕不可能有人膽敢駕機飛行;另外這架飛機從內到外,完全沒有任何燈光,連發(fā)動機也是停著的,黑壓壓的毫無聲息,似乎那機艙里邊根本沒有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