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以免夜長夢多,秦海芬決定說干就干,她從暖烘烘的被窩爬起來,點上油燈從看不出顏色的抽屜里翻出一張紙跟一根鋼筆,趙建新使勁攏攏被窩:“不用這么著急吧?!?br/>
秦海芬沒回頭,說道:“早寫早省心,吃閑飯的在咱們家多少年了?要不是看在我哥的份上兒,我才懶得管她?!?br/>
白靈活計做不好,秦海芬以后也不讓她干活,隨便她干啥,反正別搗亂就行,白靈無所謂,她不是他們家的奴隸,還非得圍著一家?guī)卓谵D(zhuǎn)?不知道秦海芬憋著什么壞主意呢,白靈也不怕她,有本事就使。
白靈白天就在城里四處轉(zhuǎn),大街上的衣服大多數(shù)都是藍灰綠黑白等的暗色,姑娘們梳著兩根麻花辮,頭發(fā)锃亮锃亮的,發(fā)尾系著紅頭繩,條件好的還能騎上一輛永久牌自行車,騎自行車的臉上都驕傲著呢,畢竟有自行車的人家在少數(shù)。
白靈去百貨商店逛過,自行車一百二十塊錢,貴倒是還不算太貴,掙工資的人家攢攢錢也就能攢下,可是需要工業(yè)券,普通工人家庭,錢得優(yōu)先用在生活需求上,結(jié)余的錢得攢上小兩年,估計才能足夠買自行車,這還是條件不錯的人家,然后你沒有工業(yè)券,有錢也白搭。
白靈身無分文,不過這個年代別說她沒錢,就是有錢都花不出去,想去國營的飯店吃碗熱騰騰的,人家服務(wù)員先問你一句:“同志請出示你的糧票!”白靈就灰溜溜的走了。
現(xiàn)在的街道好多還都是土路,驢子車一過塵土飛揚,除了國家允許開的各種店根本沒有私人做生意,政策也不允許,所以整條街看上去有點凋敝。
白靈看到一個大媽挎著一個竹籃子往西邊走,神色慌慌張張,像是要做什么壞事,她覺得奇怪,就悄悄跟在后面,等躲在角落里看完她和另外一個大叔的交易,白靈全明白了,這就是秦海芬口中的黑市。
計劃經(jīng)濟時期,人們糧食不夠吃,憑著每個月那點子供應(yīng)都熬不到月底,手里有閑錢的,手里有余糧的這時候活動心眼,想換自己想要的東西。一來二去,就形成了黑市交易。
白靈大致清楚,心想以后她能把自己空間里的糧食拿出來賣到黑市上,換些錢跟各種票據(jù)。
白靈這幾天把城里大致都逛了一遍,西澤市雖然不大,但她憑借兩條腿走的路也是有限,只能去一些主要的地方。
又到了一個月發(fā)供應(yīng)的日子,前一天早上,秦海芬就跟白靈說:“靈兒啊,咱家情況你也知道,上學(xué)的上學(xué),上班的上班,明天你去排隊買糧買油啊?!?br/>
白靈嗯了一聲,秦海芬怕她使壞,故意放低姿態(tài)呢,白靈自己暫時還得在趙家待著,每個月好歹也得吃飯,排隊這個事兒她不會搗亂。
第二天天剛蒙蒙亮,隔壁的李嬸就來敲門:“靈靈啊,是我,李嬸,趕緊洗漱出來,咱們得去排隊,再不去就晚啦。”
白靈連忙洗把臉,拿好秦海芬給她的錢跟各種票據(jù),跨上籃子又把裝油的藍色玻璃瓶子放在兜里,跟著李嬸出門。
這個時間段外面最冷,白靈使勁裹了裹身上的棉衣,李嬸看在眼里,無奈的說道:“趕明兒我跟你姑姑說說,好好地姑娘得穿暖和點,不然落下病根可是一輩子的事兒?!?br/>
白靈感恩的點點頭:“謝謝李嬸了?!?br/>
李嬸又囑咐道:“一會兒咱們分開排,我去排肉票那一隊,你在白面這兒等著,如果沒有供應(yīng),就去高粱面那?!?br/>
買什么東西都需要票據(jù),白靈聽李嬸說,五花八門的票據(jù)多達一百多種,喝酒要酒票,吃糖要糖票,連一盒火柴還得要火柴票。
白靈的城鎮(zhèn)戶口每個月能供應(yīng)24斤糧食,趙家大兒子是23斤,小兒子是15斤,她姑夫是30斤,趙春蘭27斤,秦海芬跟白靈差不多少。肉票每人半市斤,能買一斤雞蛋,雞蛋又實惠又有營養(yǎng),秦海芬在院子里養(yǎng)了一只老母雞,拉屎熏的滿院子都臭烘烘的,也下不了幾個蛋,準備過年宰了燉肉吃。
白靈排在隊伍的中間,前面全是黑乎乎的人頭,身邊的人罵罵咧咧:“后面的龜孫子別擠你爺爺……哎呦,我的腳,誰踩我!”
白靈使勁往前擠,好不容易到前面,他們來的這個叫向陽糧店,木門用淺灰色的油漆刷滿,服務(wù)員坐在柜臺里,她旁邊是幾個大石頭槽子,得有半人高,里面裝著各種糧食,有米面黃豆等糧本上供應(yīng)的物品,附近有幾桿秤,兩三個簸箕,再往后看是成對的面垛紅薯垛等。
前一個人剛買完,發(fā)供應(yīng)的同志敲敲桌:“白面限量供應(yīng),已經(jīng)沒有啦,下個月趕早兒?!钡茫@次白排隊了。
白靈開始來還生氣,現(xiàn)在領(lǐng)過幾次已經(jīng)沒脾氣,她又拿著油票擠到另外一排,把藍色玻璃瓶子掏出來。
角落里有個立著的跟注射器差不多的玻璃管子,白靈把瓶子口放在管口下面,服務(wù)員擰開龍頭,金黃的豆油開始緩緩流向瓶子里,有句話說緊打酒,慢打油,開關(guān)關(guān)了有經(jīng)驗的市民也不著急把瓶子拿走,玻璃管里的油還能慢慢的一滴滴的往下流,多一滴是一滴。
白靈忙活一上午,跟著李嬸匯合的時候每個人都收獲滿滿,還有小兩個月過年,每家最盼的就是那時候,能包頓餃子吃,供應(yīng)也能漲上來一點。
李嬸跟白靈念叨:“日子不好過啊,就這么點油,要是敞開吃吃不了三天,拿著紗布浸浸,往鍋里一蹭聞個油味兒,你知道不,油票最小的一張有一錢六分五厘,哎呦喂,服務(wù)員同志手下得多大的準頭啊,這么點子油也能打,不知道一不小心打多了扣工資不?!?br/>
李嬸聲色并茂,手里還做了一下打油的動作,逗的白靈噗嗤一聲笑了,白靈走路沒注意,撞倒一個匆匆走過來的年輕人,白靈被撞個趔趄。
白靈拍拍身上的塵土,聽到真誠的一聲:“抱歉,我沒看清?!卑嘴`抬頭一看,這個男人大概二十歲出頭,長的十分英俊,估計有急事,眼底帶著焦急,白靈大方的說道:“沒事,也怪我沒看路?!?br/>
李嬸回頭瞧不見白靈,連忙喊了一聲:“白靈啊,快點走,要不然趕不上做午飯啦!”
年輕男人眉心一動,問道:“你叫白靈?”
白靈見怪不怪,在全城淑芳玉芬鳳梅名字的襯托下,她這個“小資”的姓名的確獨樹一幟,她簡單嗯了一聲。
年輕男人的視線在她身上掃來掃去,喉頭動動想說話,到底忍住了,大步往前走。
神經(jīng)病,白靈忍不住嘟囔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