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到墨門了。
倉真一路過來,不敢過多耗用法力,魯煥不惜送掉性命也要得到的影神,已和他自己的元影合而為一,在這個節(jié)骨眼上,小心為上。只有遇到溝壑溪澗的時候,他才會使用隱遁快捷地過到對面。
“每屆擂臺比法都沒有曉語什么事,她總是被墨門那幫子遺忘在角落里,不知道她正在干什么……她過生日的時候,三影合一沒多久,為了修煉影法,只得苦了她了,沒有我陪著她慶祝生日,她一個人孤零零的……唉,希望她吃得開心,那可是花了我所有的積蓄?!?br/>
“?!”
什么聲音?
倉真身形急停,藏身樹上,側(cè)耳靜聽。
悉悉索索,喘息沉重。
不遠處的草叢里,好像有個出氣的活物,像是累極了,臨時歇歇腳。
草叢不是很高,倉真看見不安的發(fā)梢在草頭晃動,好像在觀察周圍的動靜。
看不見臉,那是誰?
是她!
倉真聞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有點兒臭臭的,那是某種低劣的墨水的味道!
曉語!
倉真差點兒叫出聲來。
草叢撥開,嬌小的身影閃現(xiàn)出來,她還算機警地向左右瞄了瞄,小手還在發(fā)抖,拍了拍胸脯,“曉語不怕、不怕,我可是墨門最后的希望。”貓著身子,向前跑了起來。
沒跑出去幾步,撲通摔倒在亂石里。
倉真趕到她的身邊,扶她起來,“曉語,別怕,是我?!?br/>
曉語驚慌中便要向一旁爬過去,忽地頓了一下,回過頭來,看見是他,不敢相信地遲疑了一下,眼角帶淚,撲到了倉真的懷里。鼻涕眼淚都蹭到了他的衣服上,冰涼無助的小身子,在他的臂彎里抖個不停?!靶≌孀?,看見你真好……”話未說完,咧開嘴巴抽噎起來。
倉真重新打量曉語一番。
她的頭發(fā)亂亂的,還掛著枯葉草梗,嚇得發(fā)青的小臉蛋,刮得滲出一條條血跡,衣服也劃破了,粘著泥水污漬,再看她的一雙小腳,有只鞋跑丟了,白嫩的小腳上滿是劃傷。
曉語的手里卻緊緊地抓著一條帶子,帶子連接著一個長盒子,長盒子背在她的身上,快要和她的個頭齊平了。
倉真為她摘去枯葉草梗,用袖口輕輕地擦掉她臉上的污跡,又從衣襟上扯下一條,為她包上小腳。
“我好想去找小真子,可我迷路了。”
“曉語,到底發(fā)生了什么?”倉真疼惜地看著她。
“學長學姐都去擂臺比法了,老師們也都去了,就我和幾個同學沒有任務,也沒人給我們上課,負責做飯的阿姨還沒睡醒,我有點兒餓,一個人在街上閑逛,想找點兒吃的……在大排檔那里,我為小真子你祈禱來著,后來代課老師被人追殺,老師說我是墨門最后的希望?!睍哉Z的大眼睛閃動著淚光,嘴角卻翹了起來,那模樣,滿滿的被人看重和信任的幸福感。
即便站在陽光下,也被人無視的她,應該很向往那種被人重視的感覺吧……倉真何嘗不是如此。
“老師把這個交給了我,讓我有多快跑多快,有多遠跑多遠,還說老師和同學叫我,也不要停下來?!睍哉Z把背后的長盒子遞給倉真,“就是這個盒子,我相信小真子你不會欺負我,不會把盒子搶走。只有你喊我,我才會停下來?!?br/>
倉真接過來,發(fā)覺盒子上有封印,不過已是解開狀態(tài),小心地打開盒子,發(fā)現(xiàn)里面裝著的赫然是龍血墨,墨門的鎮(zhèn)門之寶!
眾所周知,三門結(jié)界之內(nèi),影門的鎮(zhèn)門之寶是影神,墨門的鎮(zhèn)門之寶是龍之三寶:龍骨筆,龍鱗墨筒和龍血墨。不過聽過的人不少,真正見過這三樣不世寶物的人,恐怕也只有各門的少數(shù)高層,以及極少的核心門人。
倉真也只是依據(jù)傳聞中的描述來判斷,此刻得見珍寶,人之貪念卻在蠢蠢欲動,世間人見到此寶,哪有不心動的。“龍血墨果然非同凡響,不愧是龍之三寶,只是看上一眼,貪念已被它引誘出來。”
長盒子之內(nèi),波光粼粼,炫彩熠熠,看不到龍影也瞧不見血氣,但見一片似有形似無形的祥云,流轉(zhuǎn)浮動在長盒之內(nèi),祥云內(nèi)里隱隱有著龍鳴滾動。
倉真趕緊合上盒子,心潮仍在翻涌,比之數(shù)月之前見到影神還要動心,擔心自己再多看兩眼,一個把持不住,便把龍血墨據(jù)為己有,這等有辱影門的勾當,他不想碰,更不會做傷害曉語的事。
定了定心神,他趕緊把長盒子掛在曉語的背上,叮囑她看好了,睡覺也要抱著,這可是“我是墨門最后的希望”的唯一憑證,更是墨門立世的根基。
曉語記下了,倉真說的每句話,她都會記在心頭上。
“這個你得丟掉?!眰}真拍了拍曉語身上的墨筒,“墨水的氣味可能會暴露動向,殺了你老師的那些人,不會放過你,不得到龍血墨,相信他們不會輕易罷手?!?br/>
倉真聯(lián)想到魯煥強奪影神,又有人強奪龍之三寶,這兩件事的背后到底有著什么關(guān)聯(lián),恐怕事情的真相,染著鮮血藏著殺氣,一個不小心便會粉身碎骨。
曉語摸摸墨筒,瞟一眼倉真,有些不舍,“小真子,這個墨筒可不可以不丟掉?你還記不記得,我第一次修煉的時候,什么也沒有,老師讓我站到外面去聽,同學也都笑話我,是你送給我這個墨筒和墨筆的,不管它被墨水弄得有多臟,在我心里它都是最好的墨筒?!?br/>
她轉(zhuǎn)向倉真,聲音很輕,“能不能不要丟掉?”
“我再給你做一個?!?br/>
“那,好吧。”曉語不情愿地把墨筒交給倉真,“我聽小真子的,你要說話算數(shù)。”
倉真埋好墨筒,確認沒有墨水味透散出來,這才放下心來,又到樹上,手搭涼棚,向遠處望去。
“小真子,你要去哪兒呀?”曉語跑到樹下,無助地抹把眼淚,“我知道自己很煩人,又沒什么本事,總是給別人添麻煩,可我……也不想這樣啊?!彼痤^來,淚水在眼眶里打轉(zhuǎn)兒,“小真子,你能不能帶上我?”
倉真確認沒有人追過來,替她擦掉淚水,重重地點頭,“我背你?!?br/>
“好啊?!睍哉Z趴在倉真的背上,摟著他的脖子,涼涼的小臉蛋貼在他的脖頸上,“小真子的后背真暖和?!?br/>
“你餓了吧,我這里有吃的?!眰}真說著,一只手托著曉語的小屁股,另只手將腰間的小袋子掛在脖子上,然后打開了袋口,“里面有好幾塊酥餅,還有一個水壺?!?br/>
曉語伸出小手掏出一塊小餅,一下子塞進嘴里,一邊嚼著,一邊含糊不清地說:“真好吃,比街邊的點心鋪子賣的還要好吃?!?br/>
“吃歸吃,不要把餅渣弄得哪兒都是?!?br/>
“我知道了?!?br/>
倉真背著曉語,一路急行。
墨門的居地不能去了,那個方向可能遇上搶奪龍之三寶的那些人,影門同墨門一樣遭受了奇襲,回去等于送死,最后只剩下一個機巧門,一想到魯煥和他的兩個同伙,可能與機巧門有關(guān),去那里多半也是送羊入虎口。
倉真一時之間也沒有了主意,決定帶著曉語去見門主齊垣,說不定會有轉(zhuǎn)機,可是路途很遠……背上曉語的呼吸變得輕巧均勻,眼睛閉著,應該是睡著了,小手伸在袋子里,緊緊抓著半塊小餅。
她一定是累壞了,也嚇壞了,一個剛剛十二歲的小女孩,承受了那些大人也無法擔負的重任,整個墨門都壓在了她的肩頭上,面對那無法承受之重,她卻沒有半句怨言。
或許,她只是認為背著長盒子向前跑就好了,什么都不要去管,就像老師教她的那樣,懷揣著這樣的簡單想法的她,卻做著一件極為不簡單的事。
倉真擁有三影合一,從另一個角度來說,他就是影神。
曉語和龍血墨也綁在了一起,而龍血墨絕對不能有失。
他們兩個,無形之中,已成為這場沒有報幕員的斗劇的核心人物。
倉真意識到問題的關(guān)鍵所在,就這樣去找門主齊垣,他心里也沒有底兒,誰也保證不了一路上平安無事,不寧的思緒被一只小手打斷了——
曉語不知何時醒了,抬起小手為他擦汗。
孤立無援的兩人,此刻開始相依為命。
倉真把心一橫,向著通往擂臺的砂石路奔去,打算先看看情形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