丞相府，西院。

    尹思畔倚在小榻上看書，白日的晴光透過窗紙朦朧地照進(jìn)閨房，恬淡而寧靜。自上回中秋遇劫一事后，家里再也沒有給她安排過相看，這幾日倒是偷得清閑。

    傍午時，院子里來了客人。

    是她的兄長尹元彰。

    “哥哥。”

    尹思畔放下書冊，起身相迎。

    “我聽你嫂子說了中秋的事，前幾日工部監(jiān)修鐘樓，我日夜都宿在那邊，沒趕得上回家。”尹元彰笑將一盒子糕點(diǎn)擺到桌上，“過來嘗嘗，這可是我一下值就跑去賣的城南桂花酥，我記得你小時候最喜歡吃這個了?！?br/>
    “多謝哥哥。前日嫂子來看我，帶的也是桂花酥?！币寂贤腥阶肋?，斟酌道，“其實我真的沒什么大礙?！?br/>
    尹元彰瞥她一眼，似笑非笑：“哥哥知道?！?br/>
    尹思畔一頓，眼眸眨了眨：“哥哥，你……”

    “中秋夜出了這么大一樁事，父親哪兒能輕易揭過？早就吩咐我仔細(xì)去查了那歹人的身份?！?br/>
    尹元彰自顧倒了杯茶水，眼角瞥她。

    “你這丫頭，主意是真大。外人是那么好雇的？你一個勢單力薄的姑娘家，也不怕他突然反悔，假戲真做。”

    話已說開，尹思畔也不再遮掩，雙手搭于膝上，規(guī)規(guī)矩矩地坦白：“行雇之前，我當(dāng)然查過他的生平家底，來歷不明的人我也不敢用?！?br/>
    “你還有理了？”

    “哥哥……”尹思畔軟聲討?zhàn)垼R趣地挑了塊糕點(diǎn)遞過去，“你一定清楚我的，我不想隨隨便便就嫁了人，若是崔家公子連我這一關(guān)都過不了，那即便是嫁了他，我也沒有好日過?！?br/>
    尹元彰本就沒想責(zé)怪她，見她如此服軟，哪還能硬起臉？

    “好了好了，此事我已在父親面前替你瞞了下來，切記，下不為例。”說完，取過她手里的糕點(diǎn)，放入口中嚼了幾下。

    尹思畔乖巧附和：“我知道哥哥最疼我。”

    尹元彰哼笑：“嘴上說得好聽……不過，你對宋家那小子，是怎么想的？”

    “什么、怎么想？”

    她語氣支吾，尹元彰也不多加逼迫，只道：“這幾天，父親在朝中明暗幫襯了宋家好些次，我看，他是下了決心要讓你同宋家小子撇清關(guān)系。你也莫要考慮太多?！?br/>
    空氣驀地安靜。

    良久，尹思畔緩緩抬起雙眼，靈秀的眉目間，竟帶了幾分罕見的執(zhí)拗。

    “若我偏要考慮呢？”

    尹元彰怔愕，片刻后，含著深色笑開。

    “要真這般，哥哥定是站在你這邊的?！?br/>
    -

    邕都，城北校場。

    正午時辰，驕陽炙烤下的地皮頗有幾分滾燙，中央練武場的石臺被重重身穿甲胄的人影圍攏著，不時爆發(fā)出響亮的喝彩聲。

    武場臺上，紅袍少年手挑一桿銀槍，如蛟龍般游走在撲來的數(shù)道身影之間。

    一槍屁股扎下去，趴下一個。

    “太慢。”

    “動作太大?！?br/>
    “你這力氣怎么比女人還??？”

    “花招太多?！?br/>
    “后背露出來了。”

    ……

    不一會兒，石臺上的兵卒便橫七豎八地倒了一地，放眼望去，全是齜牙吃痛的表情。

    獨(dú)站其中的少年冷笑著收了一桿槍，環(huán)視一圈吵吵嚷嚷的圍觀眾人，輕揚(yáng)眉梢。

    “練了半個月，一點(diǎn)長進(jìn)都沒有，明日操練翻倍！”

    此言一出，天地間的沸騰聲音仿佛都在一瞬凝固靜止。

    一片鴉雀無聲中，人群里，有弱弱的抗議聲飄出：“小將軍，這、這恐怕……”

    “恐怕什么？”

    烈陽照耀下，少年提槍而立，銳利的鳳眸里淬滿了邕都城最明亮的日色，如一叢野蠻生長的荊棘，生機(jī)勃勃，驕傲落拓。

    “如今趁著邊境平寧，不下死力氣操練，來日在戰(zhàn)場上死的就是你們！”他手腕一轉(zhuǎn)，揚(yáng)起槍尾，虛虛掃了一周，“想偷閑？等你們什么時候能聯(lián)手勝了我，再同我說這些話——都聽明白了么？”

    被他掃過的兵卒們皆嚴(yán)肅了神情，負(fù)手站直，鏗鏘應(yīng)答：“明白！”

    “散了?！?br/>
    從比武臺下來，穿過稀稀落落的身影，目光轉(zhuǎn)動間，宋提忽然看見一個已經(jīng)消失了整個上午的人。

    “梁天策！”

    他拔腿跟上去。

    “操練也不來，你一大早干什么去了，現(xiàn)在才露面？”

    梁天策聞聲止步，偏頭見了他，不正經(jīng)地笑：“喲，這不是咱們威風(fēng)凜凜的寧遠(yuǎn)將軍嗎？承您獨(dú)自練了那些小子一早上，辛苦辛苦?！?br/>
    “少和我套近乎。”宋提揮開他搭來的手，冷淡道，“說了明日操練翻倍、就是翻倍，你便是我親兒子也不例外。”

    “去你大爺?shù)?！誰是你兒子？”

    梁天策罵了句，“嘖”一聲，撓撓頭，耐下性子解釋道：“早晨庫房那邊新到了一批軍械，忙不過來，我便過去幫著清點(diǎn)造冊了?！?br/>
    “軍械？”宋提想了想，“是那批新式鐵弩嗎？”

    梁天策點(diǎn)頭：“嗯，這件事一個月前就報上去了，一直在審，這幾天終于落批，我聽說還是尹丞相親自發(fā)話之后，兵部那邊才把日程提上來的?！?br/>
    “兵部那群老東西……”宋提蹙眉，低低罵道，“他們難道真以為我們滅了一支烏察人的部族，從此以后就可以高枕無憂了么？”

    “噯，話也不能這么說。畢竟塞北軍大勝歸來沒多久，烏察戰(zhàn)敗求和的使臣月前才離開邕都，群情放松些，也是無可厚非的嘛，誰和你似的時時刻刻都緊繃著？”

    宋提不屑地嗤笑，嘴角的弧度明晃晃地寫滿嘲諷。

    梁天策深知他的脾氣，也不在這個話題上過多糾結(jié)，微笑地拍拍他的肩。

    “好了，別想了，我們來聊一件讓人高興的事情?！闭f罷，還裝模作樣地握拳咳了咳。

    宋提斜他一眼，見怪不怪：“有話直說。”

    梁天策左右張望了一下，神神秘秘地掩唇，朝他靠近，壓低聲音：

    “最近外頭有些風(fēng)言風(fēng)語，說你在中秋那天晚上，偷偷和一個姑娘幽會……這事兒真的假的？”

    宋提挑眉，覺得他不可理喻極了。

    “中秋晚上，我和誰有約你能不知道？不還是你把我從酒樓里撈出來的么？”

    “不是白家的小姐！”梁天策著急地比劃，“是長花街的茶攤！特漂亮一姑娘、仙女似的！外頭都傳得有鼻子有眼，你再好好想想？”

    “……”

    不需要再想，宋提已經(jīng)知道了他話中所指的“姑娘”是誰，神色逐漸變得沉默。

    “……她的身份還沒傳開吧？”

    “傳開了我還用來問你？”

    梁天策順嘴一答，猛然意識到什么，震愕地看向他：“還真有啊？”

    宋提不吭聲，掂著槍往伙房走。

    但梁天策哪里肯干，不依不饒地追上來，眼神都在發(fā)亮，仿佛一只聞見魚香的貓。

    “究竟是哪家的姑娘？你們什么時候認(rèn)識的？如今到哪一步了？我竟一直不知！”

    “別走啊，你就告訴我吧，我保證會守口如瓶！咱倆這么多年交情，你還不信任我嗎？哎，說話呀……”

    “真的很美嗎？比紅綃樓的花魁還美？我這心里跟有人在撓癢癢似的，早知道那天晚上我就不該去同樂——”

    抱怨的話音戛然而止。

    發(fā)絲微動，梁天策的眼眸一剎睜大。

    “錚！”

    就在他的直前方，一桿銀槍破風(fēng)襲來，堪堪停在了他鼻前一寸處。

    鋒利的槍尖因勁力輕抖，寒芒畢露。

    “……閉嘴?！?br/>
    持槍的少年忍無可忍地咬牙，臉頰邊還帶有幾絲可疑的、惱羞成怒的薄紅。

    “再問單挑。”

    -

    與此同時，丞相府內(nèi)，孟氏也收到了一封由文昌侯府小廝遞來的請?zhí)?br/>
    請?zhí)鶗膬?nèi)容很端重也很簡潔，大意是邀請尹家的女眷于兩日后至文昌侯府參加一場賞花宴。

    孟氏從收到這封請柬后就有點(diǎn)坐立難安，等到尹丞相下值，連忙尋了過去，與他說道此事。

    “咱們家與文昌侯府向來沒什么私交，除了大壽，幾乎不怎么走動，這回他們卻突然遞了張賞花宴的請柬過來，實在是有些奇怪。老爺，你說，文昌侯府是不是也因為收到了外頭的風(fēng)聲……”

    尹丞相本就緊鎖的眉頭因言更皺了，沉凝片刻，開口：“如今整個邕都，城誰不知道文昌侯夫婦是卯足了勁在給他們家三公子擇親事？這賞花宴，名頭是賞花，真正用意怕是拿來相看的?！?br/>
    孟氏低低“啊”了聲：“那這宴，咱們要拒了嗎？”

    “……不。”

    尹丞相遲緩地?fù)u了搖頭：“文昌侯府風(fēng)頭日盛，若非當(dāng)緊，還是不要輕易得罪；何況宴上還有那么多家姑娘，畔兒久養(yǎng)在京外，對京中人事知之甚少，正好也趁此機(jī)會多見見人——”

    “你們且去一趟吧，看看他葫蘆里到底賣的什么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