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央豎立的圓形展柜上，擺了許多標本罐，全都是福爾馬林浸泡的人類胚胎，從標本罐前擺放的標簽上可以看到胚胎的成長周數(shù)，從下往上以螺旋狀，分別是從4周到34周發(fā)育期的胚胎。

    韓杏杏的呼吸一下子變得很小心，像是怕打擾了這些未完全成形的胎兒。

    她挨著看過去，每一個標本罐。

    周數(shù)小的，也能模糊看得清輪廓，甚至她還在一個標本罐里發(fā)現(xiàn)了兩個胚胎，它們的胎盤組織沒有完全剖離，可以想象得到，它們成長起來，會是一對雙胞胎。

    周數(shù)大的，她可以看見胎兒的臉，最大的一個基本跟出生后的胎兒模樣接近了，還長了毛發(fā)，從五官和輪廓上來看都是歐洲孩子。

    韓杏杏看著，會想到一些古代歐洲流傳下來的畫作。

    “在這座城市里，這樣的生命博物館有好幾個，每一個博物館里都有這樣的胚胎標本，從幾周到數(shù)周，代表著人類最初的生命旅程，從‘產生’到‘誕生’?！碧魄渚谱叩搅隧n杏杏的身旁，聲音小而清晰，“我現(xiàn)在帶你來的，是其中正式并且公開開放的一個醫(yī)學博物館?！?br/>
    “我以前從沒去過這樣的博物館，關于人類的標本。”韓杏杏邊看著邊說，“我以前見過海洋生物的標本展覽會，可那里都是干癟的標本，有些固然美，可我看了并沒有什么感覺……”

    也許是隱藏在內心深處的母愛發(fā)作，韓杏杏看著罐里的胎兒并不覺得可怖，反而是可憐，還沒出生就夭折了。

    “這些標本罐里的胚胎都是流產后被捐贈出來的?！碧魄渚苼碇白隽艘恍┕ぷ?，沒有讓那些工作的志愿者隨行講解，她淡淡地說了出來，“中國人骨子里有股‘死者為大’的崇敬思想和感情，死后愿意捐贈遺體的人并不多，所以你現(xiàn)在看到的都是國外的胎兒?！?br/>
    “……如果讓我的孩子死后也躺在這么冰冷的標本罐里，縱然還保持著原本的樣子……”韓杏杏搖頭說，“我也不愿意，我會很傷心的。”

    她說著會傷心，連眼神里都帶上了哀戚。

    唐卿酒娓娓道來，就是怕觸動她的情緒，害她再次犯病。

    現(xiàn)在看來，她做得還不錯。

    只是下一句，唐卿酒遲疑了一下。

    “你還記得你這次犯病是因為什么嗎？”

    韓杏杏怔住。

    “你想說什么？”

    “那個角色，有個孩子，可孩子的親父親親手奪去了它的性命。如煙在演繹失去孩子的那場戲時，你因為感同身受，情緒激動難以自控。”

    唐卿酒放淡了語氣，卻還是讓韓杏杏的心湖泛起不小的波瀾。

    痛過，才會敏感。

    “那個孩子，最后被他的父親做成了標本。”唐卿酒頓了頓，“就如你現(xiàn)在眼前看到的胚胎一樣?！?br/>
    “這就是你的理由？”韓杏杏沒忘了她之前說的話，說要帶她來看她必須拿下這個角色的原因。

    “我受寧編妻子的委托，給這個孩子一個歸宿。”唐卿酒接著說，說話的時候目光卻是上仰落在了罐中那安詳閉目的胎兒身上，語氣淡然無波。

    “寧編？是寧叔叔？《半壁春》的編輯？”雖是問句，韓杏杏卻用了肯定的語氣，“秦阿姨現(xiàn)在懷著身孕，憐憫劇中那個孩子也不是不可能，可是……那個孩子再是可憐，也是虛構出來，不存在的，你就算演了它的母親，它也是不存在的，你又何必提什么給它一個歸宿，換作別人難道就……不……行了嗎？”

    說到‘不行’的時候，韓杏杏想起來在她身上發(fā)生的玄幻的事情，她這話說的底氣有些不足了。

    “不存在啊……”唐卿酒轉過頭來，伴隨著悠長的語調，眸子熠熠生輝，“那現(xiàn)在在病房里的那個你是真實存在的嗎？”

    韓杏杏不語。

    “人生如戲，戲如人生。”唐卿酒接著說，“以前的戲子會給人物一個完美的詮釋，也會不斷重復戲中人物的一生，而現(xiàn)在的有些演員戲與現(xiàn)實重合，車禍、出軌、身敗名裂的事發(fā)生得還少了嗎？”

    “你是說，劇中那個孩子非真實存在，卻還是以某一種方式存在著?！表n杏杏擰眉，不快地說，“你別再給我洗腦了，這件事再提一次我跟你急！”

    說完這話，韓杏杏就轉過身，往里面而去。

    唐卿酒在韓杏杏身后微微翹了嘴角。

    她又何嘗看不出，韓杏杏其實已經接受了她的話。

    兩人在博物館逗留了一會兒，把里面展覽的人體組織大體看了下，韓杏杏見到測量健康指數(shù)的儀器，還站出去試了下，一測，健康指數(shù)90，得意地叫了出來，忙叫唐卿酒也上去試試。

    唐卿酒看著屏幕上的數(shù)據(jù)，上面除了身高、體重，還有身體的骨骼、肌肉、水分、蛋白質等的重量，也不知道真假。

    她隨意站了上去。

    不一會兒，數(shù)據(jù)就跳了出來。

    唐卿酒還沒看到屏幕，韓杏杏就叫道：“不準！不準！這個儀器分明是壞的！”

    她拍開了韓杏杏的腦袋，看到屏幕上——健康指數(shù)100！

    唐卿酒忍不住笑了出來。

    “哪有人健康指數(shù)100的，我才不信，我從小身體就養(yǎng)得倍好，比很多人都強，你細胳膊細腿的，都沒三兩肉，哪有我健康？”韓杏杏不依地鬧。

    “嗯。”唐卿酒表示贊同，能跟她鬧的韓杏杏看來已經完全放開先前對她的成見了。

    準備回去時，韓杏杏提出要去大學附近的美食街大吃一頓，等吃飽了再回去。

    唐卿酒沒意見，反正韓杏杏說請客。

    從小道走出學校，只待穿過一條四下無人的小巷，就可以走到美食正街上去。

    這邊靠近研究基地，從實驗樓過來后基本就沒人走動了，旁邊雜亂的地里還放養(yǎng)了幾只雞。

    韓杏杏摸著肚子看著拿爪子刨坑的雞：“這些雞好可愛?。　?br/>
    唐卿酒剛想說話，臉色突然一變，伸手就抓過了韓杏杏，兩人轉過了一個圈，韓杏杏驚恐地看著幾道身影突然出現(xiàn)在身側。

    “快跑。”唐卿酒拉著韓杏杏欲要往前走，卻被人從前面擋住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