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武過了最初的驚愕之后,反倒除去了一直故意保持的一股怪異的青澀和稚氣。
他震驚,只不過是真的不習(xí)慣有人一語戳穿自己保留了那么多年的秘密,自打真的準備重活一次后,有意或者無意的,他真的開始暗示自己是個少年,是個歲月還很美好的少年。
而實際——他安靜的看了看對面那個帶著略微敵意在打量自己的岳雙斌——實際上,真正的韓武到底是什么樣子的,他一點也不了解,真正的少年應(yīng)該是什么樣子的,他也早已忘記了。
如此做下去,只有東施效顰的效果罷了!
此刻坐在這里接受打量的,是他這個韓武。
“說說吧,你要什么?”最終,岳雙斌不耐的看了看手表,徑直問出自己早就想問的。
誒?韓武有一瞬間的愕然,隨即很快明白他的意思,但卻不能確定他這么做的意圖何在。
他悄不做聲的觀察了一下岳雙斌的表情,狂狷里帶著幾分不經(jīng)意的調(diào)侃,看著像是玩笑的一句話,韓武卻明白,他是認真的。
他誤會了。韓武略一琢磨就明白了岳雙斌的想法,心里又幾分哭笑不得,想正兒八經(jīng)開口跟他解釋一番的時候,又被他那副高高在上的表情給噎住了!
這要擱在老京都,那就是皇家貴胄對小奴才的施舍表情??!
這種表情出了,你除了謝恩,說些其他的都得罪人!
想明白了這一層,韓武倒不急著給自己洗白了,誤會就誤會了,反正你急著辯解人家還不見得樂意相信。弄不好還認為你是故意拿嬌為了提升價碼。
但是,他到底該配合著要些什么呢?
斟酌了半天,韓武才淡然的升起一個食指比劃了一下,“一個承諾好了。”
錢?
他確實想要,但不屬于他的錢,他是不會看在眼里的。
權(quán)?
這種東西,要來的永遠沒有自己經(jīng)營得到的穩(wěn)固。
但除此之外,又有什么可以讓這個岳雙斌既滿意自己提出的價碼,又不會認為自己太過貪婪而給自己惹來太多麻煩呢?
韓武只能想到承諾。承諾,含糊而不具備確定性,端看這個秘密在岳雙斌心里的地位了,他要是覺得高,這個承諾的價值自然就大。
岳雙斌本來消失的差不多的耐性,倒是被韓武的這句話又給稍稍勾起來了點,他抱著雙臂,眼波暗沉的問:“什么承諾?”
“沒想好?!表n武搖頭,他更習(xí)慣靠自己,這個承諾也許一輩子都用不到呢!“不會太刁難人,也不會拖你很久,兩年內(nèi)沒用掉,你也就當報廢了吧!”
“呵……”岳雙斌微微笑了笑,沒說應(yīng)也沒說不應(yīng),只是定定的盯著韓武看了半天,心里琢磨著著人到底是膽太大還是心太?。?br/>
一個承諾!他還真敢要!在這四九城里,他的一個承諾雖然算不上頂好的,但是那也是比錢還值的東西了!
真看不出來這個安靜沉默的男孩,居然有這么長遠的眼光!岳雙斌的心里升起了些微興味。
“行了!應(yīng)了你了!”思量了半天,最終還是不認為這個孤寡男孩能在這個城里翻出什么浪花來,一個承諾,想必也不可能是什么大難事!
“只是……”話音拖得長長的,是人都能聽出里面的威脅味兒。
韓武立刻識趣的點頭,“我知道,我什么都不會說,什么都不知道!”
說著,還學(xué)著從電影里學(xué)來的時下小年輕的時髦動作——以手封口,做拉拉鏈的動作。
“……”岳雙斌并不是沒有見人做過這個動作,但不知道為什么,總覺的自己面前這個大男孩一樣的人做起這個動作,怪異極了!只讓人感到一種詭異的維和感。
兩人在一個有一配合一個先入為主的條件下,圓滿洽談了一件雙方都覺得滿意的交易,對于接下來的用餐,也都抱有了極大的興趣。
“你沒來過這種地方?”岳雙斌一邊漫不經(jīng)心吃著自己面前的食物,一邊挑著話題引韓武說話。
“……”韓武咽下口中的食物后,心說,只聽過,沒去過,但卻沒有開口回應(yīng)他任何話。
“這么純情?”岳雙斌似笑非笑,“不會還是個雛兒吧?”
轟的一下,韓武的麥色的小臉蛋變成了酒紅色,惱怒大于羞恥,“你!與你何干?”
“喲!還真是!”岳雙斌嘖嘖有聲的上下左右打量了一番韓武,“看著挺健康的?。≡趺床徽野??”
韓武算是無語了,他越是表現(xiàn)的憤怒或懊惱,對面的男人反倒越是興趣盎然的樣子。
“不為什么?!彼掏痰幕氐?,收斂了自己所有的怒火,跟這樣的人爭執(zhí),有什么趣味呢?他突然覺得這家店的食物也不如一開始那么吸引人了。
“你不會……”岳雙斌笑的嘲諷和肆意,眼神像帶上了探照燈似的,照的韓武難受,“想著結(jié)婚吧?”
“你又沒牽沒掛的,死守著什么呢?還真想著結(jié)婚過正常生活?。俊笨错n武又變得沉默起來,岳雙斌忍不住嗤笑一聲。
韓武忍著心里的越發(fā)肆意的火焰,開始反擊:“你那天在酒吧里和尼克……”
岳雙斌眼睛突然冒起了紅光,“什么酒吧?什么尼克?你怎么知道這個人的?”
他過激的反應(yīng)令韓武莫名覺得心里劃過一陣快意,呵!也不是沒有弱點嘛!他拿起手邊的餐巾抹了抹嘴,輕描淡寫的說了說那日在酒吧里所見到的一切。而對于麒麟的反應(yīng),他刻意沒有去提。
邊說邊拿小眼神瞟他,被他臉上五顏六色轉(zhuǎn)換的神采給愉悅了。
好半天,對面人才恢復(fù)了正常表情,冷邦邦的說:“不就是場面上的事唄!大家一起玩,合則聚不合就散唄!”
那你對麒麟又到底是怎么回事?話在舌頭上過了一遍,還是給咽了回去。刺人留情面,說人不誅心,這一點,韓武還是知道的。
再者說,這個圈就是這樣的,合則聚不合就散,更別說面前這個公子級別的人物,還有著大好前程等著呢!
估計跟別人玩的連聚散都稱不上,也就是愿買愿賣的那回事!
“你這么看我干什么?咱們這個圈子一向見不得人,你不是比我還清楚嗎?不然你做什么眼巴巴的守著你那點小秘密過日子?。∵€妄想假裝自己是個正常人!”岳雙斌越說越表現(xiàn)出一種莫名的亢奮,像是對自己的現(xiàn)狀有一種怪異的痛快感。
韓武看著看著,就明白了他對面的這個男人在想什么,估計跟他上輩子的想法差不離,這樣的事情,在圈子里不少見,自己都看不起自己,還能指望什么?
難怪他默默喜歡著一個直男都不敢叫人知道,他這樣的,比他上輩子過得還要慘一點。起碼,他上輩子能守住自己的秘密,也沒動過什么社會秩序外的心思。
但這個人顯然不是,他想跳脫這個社會秩序——麒麟的存在每時每刻不在提醒他,他不屬于正常社會秩序里的一環(huán),但又沒有勇氣放棄自己現(xiàn)在擁有和以后將要擁有的東西。
韓武想了半天,最終沒有反駁他任何話,睜著黑漆漆的眼珠,乖乖的聽著他偏激的言論。也許是終于意識到自己失態(tài)了,岳雙斌在韓武那雙平靜如潭的眼睛中閉上了口。
“你自己吃吧!我去讓服務(wù)員兒給我準備三份帶走的午餐,給麒麟他們帶去!”說完,優(yōu)雅的拿起餐巾擦了擦幾乎沒有沾染到油脂的嘴角。
韓武不吱一聲的看著岳雙斌踱著步子走開,呆愣了半晌,還是拿起了手邊的餐具,繼續(xù)安靜的吃著屬于自己的午餐。
直到面前的食物全部吃完后,也沒有見到岳雙斌回來,使得韓武不得不在心里長嘆一聲:唉!小年輕就是不經(jīng)事啊!這么點子事,他這個被迫做了垃圾桶的都沒說什么了,倒垃圾的居然自己羞憤的先溜了!
他傻不隆冬的坐在原地又等了一會,最終確定岳雙斌應(yīng)該是撇下自己先走了。
又不聲不響的打量了四周一圈,那一群群小情人們都還是你儂我儂的依偎在一起,在這個空間里,看不出他們和外界的那些男女情侶有什么不同。
但是,韓武卻知道,實質(zhì)就是不同!
這里見不得光!也只有這個看似光明的灰暗地界里,他們才能找到一點光明正大的正常人的感覺。
“我們其實不同!”韓武輕聲看著對面早已空掉的位子,不知不覺開了口,說了自己一直想說卻沒有說出來的話?!澳悴恢滥阋裁矗抑牢乙裁?。”
說完后,準備來個瀟灑的起身走人,卻在起身一瞬間撞到了一個人懷里——是從自己身邊擦身而過的一個高大的男人。
“唔!”韓武緊緊捂著自己的鼻子,這人不是在身上攜帶了鋼板吧?這么硬!
被撞到的男人紋絲不動的站在一旁,看著韓武疼的眼眶泛淚都沒有說上一句對不起,就在韓武要起毛的時候,一個健壯的臂彎橫過來,扶正了韓武的身子。
“還好吧?”聲音很淡漠,甚至還被韓武聽出了一些失望。
“你說……”剩下的話全卡在了那雙熟悉的眼睛里。
“還好吧?”男人耐著性子又問了一聲。
“?。颗?!沒事了……”
男人上下打量了一下韓武,像是確定他真的沒事一樣,才慢慢放開扶著他的手腕,然后微微點頭示意了一下就朝著餐廳大門的方向走去。
這個男人……感覺好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