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將至，又難得遇到連續(xù)晴朗的好天氣，當(dāng)陽城臘月里的最后幾日，由熱鬧變得喧鬧起來。

    這熱鬧與葉厲無關(guān)。他本不應(yīng)該在這里停留過久，而是繼續(xù)向北，去到南齊與北魏的邊境，那里或許才有他要尋找的東西。

    …………

    城東頭的小院里，卻因為新添了人口，氣氛也與往日不同，多了些胭脂氣與煙火氣。聽了小丫鬟嘰嘰喳喳的述說了這一路的艱辛，特別是當(dāng)陽城外的驚險一幕，吳夫子老兩口的心是上竄下跳的折騰了七八個來回。那當(dāng)娘的硬是拉著閨女上下前后的瞧上了半個時辰，見沒有絲毫損傷，一顆心才稍稍安穩(wěn)下來，嘴里卻不停的念叨，“菩薩保佑，菩薩保佑，沒事就好，沒事就好?！?br/>
    一路回城，吳玉酌與小丫鬟依然坐轎，葉厲卻只是遠(yuǎn)遠(yuǎn)的跟著，再也沒有上前與玉酌說過一句話，這讓小丫鬟對他的也生出了些好感。此后平安進(jìn)城，沒有自己臆想中的意外發(fā)生，確定了那少年不是賊人的內(nèi)應(yīng)，這好感便又多了幾分。此時聽夫人不斷的宣頌佛號，便輕輕一笑，道：“說起來，還真是菩薩保佑呢，那小哥估計就是菩薩派來搭救小姐的貴人?！?br/>
    吳夫子到底是讀書人，小丫鬟話音剛落，他便心道一聲，倒是自己失禮了。自家只顧著閨女的安危，卻對那救命的恩人不聞不問，不知恩圖報，豈不是失了做人的本分？

    “不知那小哥姓甚名誰，家住何處，我們也好前去答謝一番?！眳欠蜃油蚺畠?。

    吳玉酌一臉平靜，只是目光有些幽幽，“只怕人家不稀罕我們答謝呢。走的時候，也沒留下個確實的住址?！?br/>
    “這個倒也無妨，只要是在這當(dāng)陽城中，我便托了隔壁的陳老伯去打聽打聽，一定能夠?qū)さ玫健！?br/>
    …………

    晚飯時候，也不待吳夫子前去相請，那老陳頭早就得到了訊息，自己尋了過來。手里還提著半斤鹵煮火燒和兩斤老酒，說是來恭賀吳夫子一家團(tuán)聚。

    玉酌性子好靜，出來與老陳頭見了個禮，道聲陳老伯萬福，便又轉(zhuǎn)身進(jìn)了內(nèi)屋。做娘的自然將飯菜端了進(jìn)去，好一邊吃一邊與閨女說些貼己的話兒。

    兩杯老酒下肚，老陳頭就不住口的夸贊起玉酌的相貌人品，相較之下，心里對自己大孫女的婚事更加沒有了著落。吳夫子記著那件事，便向老陳頭多敬了兩杯酒，央告他去幫自己打聽那個人。

    聽了玉酌城外遇賊一事，老陳頭作為當(dāng)陽城的老人兒，自然是大為惱怒。說道這當(dāng)陽城萬般好，就是城外的匪患難以根除。這新上任的縣令大人來得也有幾個月了，卻不見有如何剿匪的動作，這年關(guān)邊還出了這檔子事，實在是有損朝里邊侍中的顏面。說不得過完了年，再邀些鄉(xiāng)親們聯(lián)名寫了信去，將這不管事的縣令給擼了，換個能干些的過來。恐怕到時候還要仰仗老夫子費(fèi)些筆墨。

    吳夫子忙道，這朝廷之事，自有朝廷的體制，我這小小生員如何能干涉？想必那縣令大人正有謀劃，陳老哥不如再等上一等。

    老陳頭又是一口老酒下肚，已是臉紅脖子粗，“怕個球，有甚么事自有邊大人給咱當(dāng)陽縣撐著，一個小小縣令管他作甚？”

    話題轉(zhuǎn)到尋人的正事上，老陳頭將胸脯一拍，說道這當(dāng)陽縣里少了一個人咱或許不知道，要是多出來一個人，只要還是在這城里，不出兩個時辰，咱老頭就一定幫你打聽出來，明天你就等著聽信兒吧。

    一場酒盡歡而散。

    …………

    叫云來的客棧不一定客似云來，就如那客棧的門口一般都掛著賓至如歸的招牌，但你肯定享受不到回家的感覺。

    葉厲住的這家客棧就叫云來，是當(dāng)陽縣唯一的一家大客棧，平時倒也常常是名副其實的。如今只住了三四房客人，都是錯過了歸程的客商，一個偌大的客棧顯得空蕩蕩、冷清清。沒了客人，少了銀子賺，那店家自然也就殷勤不起來。一個店小二倒常在店里，負(fù)責(zé)著客人的飲食起居，由于沒有碎銀的打賞，飯菜茶水常常是冷的時候居多。那掌柜的一天卻只來店兩次，早晚的時節(jié)來看看客人們的房費(fèi)飯錢交足了沒有。客人們對此也不太在意，年關(guān)將至，思緒都回到了家鄉(xiāng)妻子兒女的身邊，誰還在乎這些？

    除了偶爾出門去逛逛附近的集市，葉厲大多數(shù)的時候都是呆在客房里。他自小便習(xí)慣了獨(dú)自一人的生活，偶爾出門逛逛，也不買任何的東西，或許內(nèi)心里是想再碰上那個戴珠帽的女子吧？想到那女子，葉厲便覺得自己的劍心有些不穩(wěn)。師傅這次讓自己離島，就是要磨礪自己的劍心，提升境界。如今境界沒有提升，心性反而先自亂了。師傅若是知曉了，肯定又是重重的責(zé)罰。一念及此，方寸之間更加的慌亂起來。

    …………

    除夕夜至。

    天色尚未完全黑下來，城里的爆竹聲卻已經(jīng)此起彼伏的響起。酒肉的香氣從大街小巷的各個門口溢出，混合著爆竹中火硝的氣息，似乎便是過年的味道。

    葉厲已將這幾日房費(fèi)結(jié)過，背上依舊背著那把用布包裹著的長劍，站在客棧的門前，呆呆得看著火花綻放的天空。多看一會兒，便覺得多一分的欣喜，那濃濃的人間氣息讓他覺得渾身舒服無比。

    “你這是要走了么？”脆生生的聲音響起，一頂珠帽便出現(xiàn)在眼前，珠帽下的雙眸直盯著葉厲，雙唇微抿。

    葉厲才安定下來的心湖，瞬間便又生起了漣漪。“我，我這是……，你怎么來了？”

    小丫鬟的作用常常就是這種時候體現(xiàn)的最為明顯?？粗~厲還是那副呆呆的模樣，小丫鬟忍不住撲哧一笑，“厲害的葉少俠，你可真是會挑時候啊，居然在這大年夜里離城，你不知道此時城門已經(jīng)關(guān)了么？差點(diǎn)害我們白跑一趟。不過倒也算你有口福了，我家老爺請你回去，吃頓年夜飯，報答你的救命之恩?！蹦蔷让鼉勺痔氐丶又亓苏Z氣。

    葉厲聞言，不知是該去還是該拒絕，欲言又止“我……”

    “不愿去么？那我們回去吧。”玉酌的聲音依舊冷冷清清，后一句卻是對小丫鬟所說。說完便轉(zhuǎn)身要離去。

    小丫鬟背著小姐，對葉厲使了個眼色，也不管他看沒看見，又輕聲道：“葉少俠，還不快跟上？”

    …………

    小院里迎來了它的第二位客人。

    “快請，快請，這客寓之所，地方局促，怠慢了少俠，可莫要見怪。”吳夫子一張不茍言笑的青臉，難得的綻開了些許。

    二人在外間落座，玉酌帶著小丫鬟又進(jìn)了內(nèi)屋，廚房里傳來玉酌娘燒菜添柴的忙碌聲。待葉厲坐定，吳夫子又站起來，向他躬了躬身，“老夫代小女謝過少俠的救命之恩。貧家寒舍的，也沒甚么拿的出手的謝禮，今日相請少俠回來吃頓年夜飯，略表寸心。還請少俠不要嫌棄?！?br/>
    葉厲連忙站起身，將身子彎了幾彎，口中卻不知說什么好。吳夫子見他雖不知禮，為人倒是十分樸實，也算對自己的胃口。

    一桌菜很快上齊，雖沒有什么山珍海味，玉酌娘的手藝卻是十分地道，將那些家常菜做的是滿香撲鼻。這家里也沒什么太大的規(guī)矩，一家四口加上葉厲都在桌邊落了座。

    “能喝酒么？”也不待葉厲答話，吳夫子便將他面前的空酒杯滿滿的圓上一杯老酒，“大過年的，應(yīng)該喝點(diǎn)。”

    兩人都是寡言之人，于是不停的悶聲喝酒，只有玉酌娘不停著的往葉厲的晚中夾菜。玉酌依舊冷冷清清，只有小丫鬟間或的說上幾句話，才使氣氛不至太過尷尬。

    小院外面隱約傳來嘈雜之聲，像是有喝多了的醉漢在街邊打鬧。大年三十的，對于普通的老百姓來說，壓抑了一年的情緒，隨著那酒勁肆意的釋放出來，倒是十分尋常。

    葉厲從來沒有喝過酒。只覺得那一口口的下去，喉嚨中有些辣，胃里有些燒，口中舌尖卻有隱隱的余香。

    看來這酒也不難喝，于是喝的便有些快了起來。一口下去，酒杯便能看見杯底。吳夫子本不勝酒力，見葉厲如此善飲，也只好舍命相陪，早就滿面通紅，眼睛發(fā)直了。三個女人卻是小口小口的抿著。

    那酒到底是要醉人的。葉厲不知深淺，沒多久腦袋就變得有些沉重，眼睛也開始發(fā)花，看著眼前的人影慢慢的模糊起來，又看著他們慢慢的倒下去，心道他們怎么比自己醉的還要快。

    …………

    老陳頭也有些醉。今天的這頓年夜飯，家里十七八口人都齊齊整整，沒病沒災(zāi)的，吃得高興。就連平日里蠢笨如豬的大孫女，也瞧得極為順眼。那吳夫子有學(xué)問，閨女生的也齊整，卻沒有自己家這么人丁興旺。過日子嘛，就應(yīng)該這樣紅紅火火。心里想著紅火，眼睛里卻真的紅火起來。難道這是什么好兆頭？看來來年定會有喜事。

    倒是那蠢笨的大孫女最先叫了起來，爺爺，爺爺，隔壁是在放焰火么，今日這焰火比去年的要大許多咧。

    “走水啦……”遠(yuǎn)處不知是誰發(fā)了一聲喊。

    老陳頭一家老小這才反應(yīng)過來，失火的地方便是自己隔壁，租給吳夫子的小院。

    晴朗的夜里，風(fēng)助著火勢，在小院當(dāng)中隨意的肆虐，不過一柱香的功夫，便將小院淹沒在火海當(dāng)中。那火魔不甘被困在小小的庭院之中，掙扎著往外逃出，便翻過墻頭，來到了老陳頭自家的院中。院中堆滿干燥的柴垛，此時成了那火魔的幫兇，助著火勢竄上了房頂屋檐，將老陳頭一家的火紅日子燒的更加紅紅火火。

    升騰的火苗盤旋著竄上半空，像一只巨大的火把，又像一束綻放的焰火，將當(dāng)陽小城的大年夜照耀的一片火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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