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8 悲喜交加
貞貴妃這么一說,倒讓宛嬪陷入尷尬的處境。方才她應(yīng)該主動說這話討好皇帝才是,反正太后不會真的惱了她……
宛嬪見皇帝贊同地望了貞貴妃一眼,亡羊補牢,說了幾句為太子求情的話。太后見她都這么說了,這才作罷。
當(dāng)晚,皇帝自然是要留宿在宛嬪宮里的。蕭章做轎子回去的一路上,一言未發(fā)。幾個丫頭看得擔(dān)心,數(shù)清芷臉色最為擔(dān)憂。
回到頤福宮,清芷扶起蕭章,小心翼翼地說:“主子,今兒內(nèi)務(wù)府送了進的冬裝來呢,讓奴婢拿來給您看看吧?”
蕭章擺擺手:“時候不早了,本宮累了,明兒再看吧?!?br/>
清芷忙道:“那奴婢為主子準(zhǔn)備熱水和花瓣,沐浴解乏如何?”
蕭章淡淡的點了點頭,由著清芷為自己褪下水紅色的大氅。在清芷蹲身的時候,她與抱琴對視一眼,彼此心領(lǐng)神會。
清芷準(zhǔn)備的洗澡水……是用不得的。
蕭章當(dāng)初愿意投靠吳貴妃,一是為了自己地位穩(wěn)固,暫且不受吳貴妃所害。二則是因為……吳貴妃告訴了她一個驚人的秘密。
皇后看上去溫和無害,甚至有一點無用。可她畢竟掌管著后宮。幾乎每一個妃嬪身邊,都有皇后安插的釘子。她們不出挑,也不過分平庸,掌管的都是主子穿衣打扮、沐浴更衣之類的事宜。
她們不僅在妃嬪的衣服上熏了避孕的香,還在洗澡水里做了手腳。因為怕被人發(fā)現(xiàn),并不是每次都會用特殊的洗澡水,只有在侍寢后幾日才會連續(xù)用。而蕭章這種得寵的妃子,差不多是天天泡那種水。
在吳貴妃提點過她之后,她就再沒用過清芷準(zhǔn)備的洗澡水了。這就是皇后聽說她小產(chǎn)之時,臉上劃過古怪神色的原因。
或許吳貴妃只是為了離間她和皇后之間的關(guān)系,才故意對她說,皇后表面上那么信任她卻還是不肯讓她懷孕生子,顯然只是利用她,并不曾對她有過真心。這話固然不可全信,但未嘗沒有道理。
皇后……終究不是可以交心的人。
就算皇后對她再親和、再體貼,她們在本質(zhì)上終究是競爭的關(guān)系。
好在,她并未在皇后身上投入過什么真感情,否則知道真相的時候一定會很難過吧。
而現(xiàn)在,她只是淡淡一笑。
抱琴侍候她沐浴時,擔(dān)憂道:“姑娘打算怎么處理清芷呢?”
蕭章抬起手,帶出一片水珠。她玩弄著自己的指甲,輕笑道:“她一個小角色罷了,動她,反而引得皇后懷疑,何必呢?!?br/>
“那姑娘的意思是?”
“皇后的病一日日加重,只怕這后宮里沒幾個人真心希望她能好起來。一會兒是頭痛,一會兒是心口疼。不用我們動手,皇后也沒多少日子了吧?!?br/>
皇后的病來得突然又蹊蹺,顯然是有人不想讓她活。
“會是誰做的呢……”抱琴面色凝重。
“想想皇后死了,受益者是誰吧。”
抱琴壓低聲音,驚呼:“貞……妃!”
蕭章冷笑道:“可不是嗎。又有資歷,又有位分,膝下還有個孩子。現(xiàn)在看來,貞貴妃和宛嬪應(yīng)該達成了某種共識,等貞妃坐上皇后之位,就想法子冊宛嬪的兒子為太子。”
抱琴點頭:“她們倆想一起做太后嗎?”
“怎么可能呢……”蕭章做過太后,很明白那種唯我獨尊的感受。坐上皇后之位的人,是不可能希望有另外一個女人跟她一起分享太后尊榮的。
她輕嘆道:“宛嬪雖然有幾分心機,但到底只是小白花一朵,跟貞貴妃相比太過稚嫩了。她這個孩子……只怕保不住。”
抱琴微微皺眉:“姑娘的意思是,貞貴妃會對宛嬪下手,兩個人窩里斗?”
蕭章神色凝重起來,低聲道:“只怕事情不止這么簡單……”
蕭章所料不錯,次日傍晚,太子從皇帝處請安出來,正巧遇到了貞貴妃。
因為貞貴妃昨日對自己有恩,太子對她頗有幾分好感,也就沒像對賢妃那樣無禮,乖巧地叫了一句“貞娘娘”。
貞貴妃沒有孩子,所以特別喜歡孩子,一看到太子,眼睛都笑彎了:“太子殿下?!?br/>
貞貴妃年紀(jì)不小了,笑起來的時候眼角有很明顯的細(xì)紋,看起來十分和藹,甚至比他的生母皇后更加親和幾分。太子討厭極了皇后每次見面都要嘮叨他許久的行為,這么一對比,就更喜歡貞貴妃了。
“貞娘娘也是去見父皇的嗎?”
貞貴妃頷首,和藹道:“是啊。我親手做了幾樣糕點,太子若不嫌棄,不妨去我宮里嘗嘗?天兒冷,太子也喝杯酒暖暖手吧。”
太子猶豫道:“酒嗎?我倒是喜歡,只是母后怕我貪杯,平日不讓我喝?!?br/>
貞貴妃溫柔地笑:“只是喝幾杯熱酒暖暖身子,沒事的?!?br/>
“那好吧!”太子對貞妃的好感更濃了。
到了貞貴妃宮里,兩人圍爐而坐,捧著酒杯,不知不覺地就聊起了天。
“三弟呢?”太子問。
貞貴妃的臉上,露出一種十分落寞的神情:“他想念生母,我送他回去看宛嬪了?!?br/>
太子同情地看著貞貴妃,覺得這個女人真是可憐。三皇子這個白眼狼,都養(yǎng)不熟的。
太子道:“貞娘娘放心吧,等宛嬪生了孩子,就顧不得三弟了,到時候他還得回您這兒來?!?br/>
貞妃擔(dān)憂地望他一眼,搖頭道:“不,恰恰相反,我可能要永遠(yuǎn)失去那個孩子了。宛嬪本就有寵,皇上子嗣單薄,她福澤深厚,如今懷上了皇上的第二個孩子,若是個皇子,皇上高興了,直接封她為貴妃、皇貴妃都難說。”
太子皺眉道:“不至于吧?”
貞貴妃意味深長地說:“怎么不至于?太子別忘了,太后可是一向最喜歡宛嬪妹妹的……”
太子的眉毛皺得更緊了。他怎么覺得……宛嬪這個女人,很危險呢?
難怪他母后一直不喜歡宛嬪,在他耳邊嘟囔什么三皇子受太后支持,很有可能搶去他的太子之位。
過去太子一直沒往心里去,可今天被貞貴妃這么一提,他也感覺到了不妥。
“不過,論我說,就是封她為皇貴妃也沒什么大不了的。”貞貴妃覷著太子面色,緩緩道:“皇后娘娘如今病成這樣,后宮瑣事沾不得身。我雖有心為皇后娘娘排憂解難,但到底不如宛嬪年輕乖巧,又得萬歲爺喜歡?;寿F妃位同副后,管起事兒來,更加名正言順些,就不會有些奴才仗著我嘴笨好欺負(fù),不好好做事了?!?br/>
太子緊抿著唇,深深地望了貞貴妃一眼,低聲道:“貞娘娘,你可真是個好人?!?br/>
貞貴妃搖搖頭,微笑道:“我又沒有孩子,無欲無求,所愿的無非是所有人都平平安安的罷了。”
太子似被點醒一般,眼底露出驚慌的神色。是啊,貞貴妃沒有孩子,所以無欲無求?,F(xiàn)在他大哥死了,德妃生的又是公主,育有皇子的只有宛嬪了。而宛嬪現(xiàn)在又有了身孕……
恰好,他的母后又病重了,會不會是宛嬪害了他的母后,想母憑子貴做皇后?
不行,這絕對不行!
“對啦。”貞貴妃笑著說:“宛嬪妹妹現(xiàn)在正是風(fēng)光的時候,太子身份雖然高貴,但畢竟是沖撞了她。說句逾越的話,太子不妨約見宛嬪妹妹,給她認(rèn)個錯,這樣既給了宛嬪體面,又顯得太子懂事?!?br/>
太子緊抿著嘴,沒有輕易答應(yī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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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從貞貴妃那里告辭出來,鬼使神差的,來到了皇后的寢宮。
一重一重的帷幔里,他的母親顯得更加衰老了。太子雙眼無神地問:“母后,你厭惡宛嬪嗎?”
皇后咳嗽了兩聲,低聲道:“母后已經(jīng)老了……不求爭寵……只怕宛嬪的孩子,會威脅到你的地位。”
“母后,我也怕,我想做太子,我不想像大哥那樣死了。”太子的眼里,忽然顯露出不符年齡的悲愴與恐慌:“父皇不喜歡我的,我知道……昨兒他是在太后面前維護我,只罰了我閉門思過??墒撬寣m人一天一夜不許給我一口水喝,直到剛剛把我叫去請安,親自檢驗我有沒有進食……母后,你說父皇的心,怎么就那么狠呢?”
皇后很少聽到兒子跟自己說這么多話,一時也有些驚訝。她招手喚來太子到身邊,摸了摸他的頭,柔聲道:“傻孩子,因為你父皇他……是皇帝啊。”
“皇帝?”太子像是不懂這個名詞似的,面露迷茫之色。
皇后似是已經(jīng)很疲倦很疲倦了,黑黑的眼窩讓她看起來無精打采的:“是皇帝,注定就要心狠……否則他就做不了一個好皇帝?!?br/>
“兒臣是太子,是未來的皇帝?!碧雍鋈徽玖似饋恚旖枪雌鹨粋€極淡的笑容,“那兒臣也要狠下心才對,母后你說是吧?”
皇后不明所以,但還是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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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不過是個半大的少年罷了,對后宮的陰私懂的并不多。他能想到的法子很簡單,很直接,不過也很有效。
他鄭重約了宛嬪出來,去湖心亭上賞雪。
宛嬪不疑有他,到了地方之后,太子依貞貴妃所言,規(guī)規(guī)矩矩地給宛嬪道了歉。宛嬪驚訝萬分,又不免得意。太子又如何,還不是匍匐在她的腳下!
但宛嬪很快就得意不起來了。
太子告退離去之后沒多久,她孕中畏寒,也要回宮。幾個莽莽撞撞的宮女忽然從橋?qū)γ媾芰诉^來,用蠻力將她撞入冰冷的湖水中。
湖面上結(jié)了一層薄冰,但被宛嬪身子一壓便碎了,下面還是刺骨的湖水。
宮人們忙跳下去救,那幾個撞人的宮女也跳了下去。
救上來的時候,宛嬪已經(jīng)奄奄一息。而那幾個宮女,也全都斷了氣。顯然不是去救人,而是去送命的。
宛嬪被送回宮中,貞貴妃聞訊趕來,傳喚了太醫(yī)院所有的太醫(yī)前來診治,可是最終還是沒能留得住宛嬪肚子里的孩子。
宛嬪聲嘶力竭地哭了整整一晚上。
房門外,皇帝聽到她凄厲的哭聲,只是無力地嘆了口氣,轉(zhuǎn)過身道:“傳朕旨意,晉封宛嬪為……宛妃?!?br/>
作者有話要說:紅樓卷還有六章。
明天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