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國寺香火鼎盛, 縱然前些日子城郊的寒山寺風(fēng)頭很盛,卻也并不能撼動相國寺的位置。
畢竟,除卻國寺本就與眾不同,另一則也是他的位置實在太好。
大多高門大戶,還是很樂意來這邊的。
馬車停在門口,謝瓷將面紗戴上,扶著太后一同下了馬車,這樣八月的天氣,十分的炎熱,當(dāng)真是沒有什么人會這樣打扮。只是謝瓷與徐淑妃都戴著面紗,便是太后也帶著薄紗斗笠,十分的謹(jǐn)慎。
后宮女子,自然不能與其他人相提并論。
雖說是微服出巡,并不大動干戈。可璟帝到底不會真的讓自己老母親與尋常人一般擠在眾多參拜之人當(dāng)中。
這邊一早就已經(jīng)安排好,只需親自見住持大師就可。
謝瓷并不太熟悉路,不過前頭有小太監(jiān)引路,倒是也不需他們考量太多。太后撥開了謝瓷的手,道:“哀家還沒老到這個地步,不需要扶。”
謝瓷哦了一聲,乖巧的跟在太后的身邊。
另一側(cè)的徐淑妃呵了一聲,也不知是否是嘲諷她馬屁拍到馬蹄子上。
眾人七拐八拐,來到后堂大殿,大殿內(nèi)青煙裊裊,清斂的焰火香伴隨木魚的敲聲,沉穩(wěn)安寧。
“諸位女施主里面請?!?br/>
一位大弟子已然侯在門口,眼看幾位前來,雙手合十,不卑不亢。
太后帶著兩個兒媳一到進(jìn)門,跨過門檻,就見一身袈裟的精瘦男子正在念經(jīng),似是恰好這里告一段落,他抬頭道:“幾位施主請?!?br/>
太后目光落在他的身上,隨后很快移開,她環(huán)視一周,淡定道:“我不信佛,只是聽聞大師茶藝卓絕,特來求一杯茶。也不知,我們這些俗人是否有這個榮幸?!?br/>
住持大師年過五十,不過卻精瘦高挺,精神抖擻,不似一般年過半百老者,氣質(zhì)許多油膩。反倒是清斂又不食人間煙火。周身帶著祥和與慈悲。
他微笑:“信不信,都無礙。誰人不是打俗世過,不是俗世人呢?只若是諸位只飲茶,這里便不合適,偏殿請吧?!?br/>
他手中捻著佛珠,有那么一瞬間,謝瓷似乎覺得他哪里很熟悉。
可是這樣的感覺一閃而過,快的抓不住。
住持大師率先轉(zhuǎn)身,他在前帶路,出門便是拐入偏殿,這里并未供奉,只幾個雅座蒲團(tuán),似是休息之處。
不過相國寺果然是國寺,不同與寒山寺的寒酸,便是這待客所用偏殿也高大明亮,修葺精致。
“諸位請坐?!?br/>
住持大師親力親為,他來到柜子前,從其中一個袋子中取出茶葉,隨后很快回來。
謝瓷掃了一眼,隨后垂首,她雖然算不上極懂,但是對茶也是精細(xì)的,縱然沒有品嘗,也可見這不是什么難尋的精品。十分普通,街上隨處可買。
住持大師安靜的碾茶,不與她們多說一句。
太后也格外的安靜,她坐在一側(cè),靜靜的垂首看著住持大師手上的動作,似乎想要參透他碾茶有什么訣竅一般。
一時間,房間內(nèi)只有沙沙的碾茶聲,至于旁的,一分也無。
謝瓷跪坐在蒲團(tuán)之上,只覺得腿都要麻了,不過這點小事兒,她倒是也不放在心上。
過了足有半個時辰,住持大師終于開始燒水,他正在做最后的分茶工作。
壺水燒開,霧氣繚繞,不知為何,在這朦朧之下,謝瓷竟是突然間又很奇怪的感覺,不知為何,她竟是覺得太后的目光柔和了。
太后不管什么時候都是冷漠的,不管對什么人,似乎都橫眉冷對,從不將他們放在心上。仿佛這天地間一切不過都是一場空。
可是也就在剛才那么一刻,謝瓷竟是覺得她眼神里有一種稱之為“柔情”的東西。
水流注入茶杯,傳來一陣甘潤的香氣,“請?!?br/>
住持大師并不親自將茶為幾位奉上,反而是放置于她們面前的桌上,他這時總算開口:“碾茶講究平心靜氣,老衲修行幾十年,只可行之皮毛,并不領(lǐng)會神形。被尊為高手,實在是愧之不敢當(dāng)?!?br/>
“過分的謙虛,就是驕傲了。”太后低頭飲了一口,微微瞇眼,神情舒展:“好茶。”
住持大師不悲不喜:“那總歸不枉費(fèi)太后一番舟車勞頓前來?!?br/>
太后:“不過京城,算何舟車勞頓?”
她平靜的看向大師,說道:“清斂佛寺,自有一番甘潤,果然讓人覺得平心靜氣。”
她抬眸掃了一眼四周,又道:“想來這樣的清凈之地,才能喝到這樣無雜質(zhì)的好茶??磥恚蟀Ъ铱梢鄟韼状?,多飲幾次,這樣才不吃虧?!?br/>
“尋??刹傻牟枞~,好與不好,不過就看心境。太后心境被環(huán)境所平復(fù),自然覺得這茶千好萬好??墒侨羰腔厝?,怕是就會明白,真正的好物,未見得是這個?!?br/>
住持大師謙和安寧,并不因為太后身份尊貴而有一絲格外的恭維,就如同,她只是一個尋常人。來這里,也不過是路過討一杯茶潤口,沒有一分特別。
“也許吧,不過哀家這人執(zhí)拗,想要如何,便不愿放棄?!?br/>
她盯住了住持大師的眼睛,帶著幾分咄咄逼人。
不過住持大師倒是淡定:“隨您高興罷,世間種種,什么也抵不過一個高興。”
不知為何,謝瓷就是覺得太后的臉色一下子冷了下來,果然,太后道:“可不是高興么?哀家已然是天下間最尊貴的女子,又有什么不高興?”
“太后娘娘說的是。”
住持大師態(tài)度是真好,修為是真高,不管太后說什么, 總歸都是溫和又不卑不亢的。
這樣相形之下,一貫沉著冷靜的太后倒顯得有些燥了。
徐淑妃似乎也覺得哪里不太對,她為微微側(cè)目,看向了太后,太后察覺到她的視線,回以凌厲一眼。
徐淑妃立刻垂首,有些誠惶誠恐。
謝瓷盯著自己面前的蒲團(tuán),動也不動,心中的小心思亂飛。
若沒有陛下的反常,她尚且還能說服自己這是太后位高權(quán)重慣了,習(xí)慣處處壓制旁人,說話也咄咄逼人??墒牵皇堑?。太后與住持大師是舊相識。
謝瓷覺得自己優(yōu)點很多,但是若說最大的優(yōu)點,就是眼光很毒。
像是現(xiàn)在,她就敢斷定,這二人是相識的,而且是很早很早的舊相識。想來,還是一個陛下并不放心的關(guān)系。也許是……老情人?
想到此,謝瓷立刻就掐了自己一下。
讓你胡思亂想,給太后編排老情人,是怕她兒子不搞死你是吧?
謝瓷心中碎碎念一番,徹徹底底的警告了自己,隨后抬起小臉兒,十分嚴(yán)肅,目不斜視。
“謝家丫頭,你覺得,是大師的碾茶技藝好,還是哀家的碾茶技藝更好?”
太后的聲音仿佛一道炸雷。
謝瓷:“…………”
也不知太后怎么就突然比起了這個。
她不經(jīng)意的看向徐淑妃,見她的眼神帶著嘲弄與幸災(zāi)樂禍,謝瓷想了想,認(rèn)真道:“您想聽實話,還是謊話?”
這話問的!
太后白她一眼,斥道:“既然問你,自然是要聽實話,若說假話,你還說什么?哀家難道是喜歡聽假話的睜眼瞎嗎?”
謝瓷立刻:“若是實話,那么我覺得是住持大師更好?!?br/>
太后盯住了謝瓷。
謝瓷又道:“但是若是讓我飲茶,我卻會選您?!?br/>
也不等他們問為什么,亦或者嘲諷,她趕忙說道:“大師技藝雖然更好一些,但是這茶卻并不是極好。口感干澀,不適合我。太后娘娘雖然碾茶的技藝不如大師。但是技術(shù)比尋常人已經(jīng)好了千萬倍。茶更好,茶味兒唇齒留香,甘甜爽口。并無一絲澀感,帶著綿軟與入口即化的爽利?!?br/>
太后宮中,最差的也是別人千金難尋的上等茶,若是不求技藝只求口感,那么謝瓷的選擇一點也沒錯。
不過太后不依不饒:“那你是覺得哀家手藝不如他。”
謝瓷點頭:“您確實是不如大師碾茶更細(xì)膩,可是,那又如何呢?喝茶又不是只看碾茶這一項。茶葉的好壞也是至關(guān)重要,我們凡夫俗子的,還做不到飲草如瓊脂。不管什么事兒,都要看全面的。再說哩,碾茶講究平心靜氣,后宮諸多事端俱是需要太后娘娘操勞。哪里有足夠的時間,又有足夠的安靜呢?大師就不同了,大師禮佛念經(jīng)碾茶,這是他的生活。若是大師付出比您多百倍千倍的心力結(jié)果不如您。這才是讓人覺得詫異呢!那水平得多差啊。”
說到最后,謝瓷小小聲跟著調(diào)侃了一句。
太后安靜的看向了謝瓷,一時無言。
倒是住持大師的視線落在謝瓷身上,帶著笑:“小施主果然見解獨到。”
頓了頓,他打量謝瓷一眼,又道:“老衲看,小施主身上倒是有些佛性。”
謝瓷想一想,認(rèn)真:“我其實心里是清楚的,我不適合修佛。若說起來,我覺得我更適合修道?!?br/>
“哦?”
見幾人都打量她,謝瓷微笑:“佛家講究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講究寬宏大量。可是我做不到啊,我講究的是,以牙還牙以眼還眼。討厭的人,就要一張符貼過去,讓他形神俱滅。喏,是不是更適合修道?”
住持大師一愣,笑的厲害了些:“若這般說,你也不適合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