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寧照琛見書寧終于來了興趣，也不再藏著掖著，爽快地把崔瑋君的傳奇故事一一說與她聽。這些事本就是他從說書先那里里聽來的，難免有些浮夸，但精彩處亦是愈發(fā)地精彩，尤其是說到那崔瑋君領(lǐng)著南州三千騎兵將入侵的蠻子一路殺到孟家山北時(shí)，書寧終于忍不住高高地喝了聲彩。

    “好一個(gè)巾幗英雄！”書寧一臉向往地贊道：“只可惜我晚生了幾年，不能親見此人的風(fēng)姿，著實(shí)可惜。對(duì)了，這崔城主如此驍勇，怎會(huì)年紀(jì)輕輕就死了？莫不是這其中還有什么蹊蹺？”

    寧照琛卻只搖頭，“說是被刺客蒼目所殺，不過，也有旁的傳言?！彼Ａ苏Ｑ劬?，臉上泛起神神秘秘的表情，壓低了嗓門小聲道：“也有人說，是她情人所害?！?br/>
    “咦——”書寧也跟著他眨了眨眼，滿目古怪，“既是情人，為何要下如此殺手？”

    “誰知道呢?！睂幷砧]揮手作不解狀，其實(shí)他對(duì)這些小道消息知道得也不多，便是方才說的，也是之前在樓里聽說書時(shí)偶爾聽到旁人所言，“還有人說是她親弟弟崔翔安下了手呢，她一死，這城主之位可不就落在了他身上。”

    這話說得倒是有幾分道理，比那死于情人之手的說法要可信多了。那般風(fēng)流倜儻的女子竟已作古，可憐她去世時(shí)正是大好年華，書寧想一想，忽又覺得自己幸運(yùn)多了。

    姑侄倆一邊飲酒一邊感慨，不一會(huì)兒，二人便干掉了一小壇花雕，一旁的小桃急得臉都白了。

    書寧喝了酒有些頭暈，迷迷瞪瞪地靠在桌上睡了過去。寧照琛仿佛喝得有些高，嘮嘮叨叨地說個(gè)不停，書寧只當(dāng)他在催眠曲，咿咿呀呀的，好不悅耳。正睡得香呢，忽聽得外頭一陣喧鬧，仿佛有什么人在高聲喝罵。

    書寧正做著夢，猛地被驚醒，肩膀一歪，險(xiǎn)些從桌上摔了下來。好在她手腳甚是靈活，眼看著都要倒地上了，腰肢一擰，竟又活生生地折了回來，兩腳狠狠往地上一踩，歪了兩下，站穩(wěn)了。

    “外頭吵什么呢？“書寧揉了揉眉心，使勁兒甩了甩沉重的腦袋，不悅地問。

    小桃趕緊過來回話道：“是幾個(gè)客人為了說書的事兒在吵呢。今兒不是本該說封將軍大戰(zhàn)葫蘆谷么，有客人不喜，非讓劉先生說京城第一美人，又有客人要聽崔城主殺敵，結(jié)果便鬧了起來?！?br/>
    將將寧照琛還說這東來樓的說書先生架子大是全京城出了名的，結(jié)果轉(zhuǎn)頭就出了事兒，想來在外頭鬧事的若不是本地人，便非富即貴，不怕把事情鬧大。書寧雖愛看熱鬧，卻不愿與那些紈绔子弟沾惹上，揉了揉太陽穴，又灌了杯涼水，正打算再在桌上靠一會(huì)兒，忽又聽得外頭有個(gè)聲音道：“……那南州是什么鬼地方？不毛之地！什么南州第一美人，不過是欺負(fù)我們沒見過真人，指不定就是個(gè)五大三粗的女漢子，怎及得上天香樓的翠玉姑娘溫香柔滑……”

    那人竟把南州城主與青樓女子相提并論，且還越說越是不堪，書寧聽著，心頭無名火起，只恨不得立刻沖出去狠狠教訓(xùn)那人一通。心中如此作想，身上便有了動(dòng)作，猛地站起身來一腳踢開雅間小門，狠狠朝那說話的人瞪過去。

    正大放厥詞的男人年歲并不大，相貌也還清秀，只是眉目間一片青白，顯是被酒色掏空了身子，說話時(shí)性情猥瑣，不堪入目。聽見書寧這邊的聲響，那男人飛快地轉(zhuǎn)過頭來，正正好對(duì)上她暴怒的眉眼。

    “哎喲——這是誰家的小相公，生得這般俊俏，快過來陪你二哥哥吃酒，討得我歡喜了，好好賞你?！蹦氢嵞腥诉种豢邳S牙朝書寧直招手，見她不動(dòng)，竟還狗膽包天地起身湊過來，遠(yuǎn)遠(yuǎn)地就噘著嘴，噴著滿口的酒氣要朝書寧的臉上親。

    身后的小桃小梨嚇得驚聲尖叫，屋里的寧照琛被驚醒，猛覺不對(duì)勁，想也沒想就沖了出來。還未出包間小門，已聽得外頭一聲凄厲的慘叫，寧照琛心中暗道不妙，只怕書寧吃虧，等會(huì)兒回去了，他少不得要落一頓好打。

    “大膽惡徒，還不快快住——”寧照琛一聲爆喝，話剛出口，忽覺有異。他那嬌滴滴的小姑姑正板著臉冷笑，對(duì)面的鄭家二公子捂著襠滿臉慘白，渾身大汗，這會(huì)兒竟是連聲音也發(fā)不出來了。

    說時(shí)遲那時(shí)快，寧照琛飛快地捂住頭臉躲回屋里，又低聲招呼小桃小梨把書寧拉回來，“那位是鄭國師府里的二少爺，雖說我不怕他，但若是被他認(rèn)出我來，今兒的事怕是不能善了。我也就罷了，早落了紈绔的名聲，若是被人認(rèn)出小姑姑來，回了府里，老祖宗豈不是要大怒。左右小姑姑踢了他一腳，我們便是偷偷溜了也不吃虧?！?br/>
    看不出這孩子年紀(jì)輕輕的但是能屈能伸，書寧甚覺寧照琛的話說得有道理，趁著鄭家的下人還擔(dān)心著鄭二公子的傷勢來不及追究，他們一行人趕緊翻窗出了雅間，爾后飛快地溜出了東來樓。

    四個(gè)人一溜小跑，一路跑出了好幾條街，直到完全看不到東來樓的影子了，這才停下。罷了，你看我，我看你，俱是忍不住笑出聲來。小桃小梨礙著身份不敢放肆，寧照琛卻是半點(diǎn)顧忌也沒有，抱著肚子笑得直不起腰來，“姑姑那一腳果真狠厲，怕不是要斷了那鄭家老二的子孫根。虧得咱們溜得快，要不，被他們纏上了，今兒可別想逃?！?br/>
    小桃小梨聞言俱是臊得滿臉通紅，低著腦袋只當(dāng)沒聽見。

    書寧卻是一臉得意，揮著袖子扇了扇，嗤笑道：“那東西自顧不暇呢，哪里還顧得上我們。今兒我還算腳下留情的，若是換了以前……”話剛出口，腦子里忽然有什么東西一閃而過，仔細(xì)再想想，卻又什么都想不起來了。

    寧照琛也是個(gè)極心細(xì)的，隱約聽出了些不對(duì)勁來，劍眉微蹙，目光在書寧臉上掃了一記，很快又移走了，臉上卻又顯出豁然的笑容來，“姑姑說得是，不過我們還是得當(dāng)心些，您也就罷了，侄子跟那潑皮卻是照過面的，雖說方才走得急，卻保不準(zhǔn)有人認(rèn)出我來?！?br/>
    書寧笑道：“你怕什么，有姑姑給你作證呢，他們說什么盡讓他們渾說去，咱們死不承認(rèn)就是?！闭f罷了，眼神忽地一黯，凌厲的目光落在小桃小梨身上，雖未有言語，但兩個(gè)丫鬟俱是渾身一震，乖巧地道：“奴婢今兒跟著二小姐與琛少爺去了大潭寺燒香，別的地方都不曾去過?！?br/>
    她二人乖覺，書寧甚是滿意，隨手找寧照琛要了兩塊碎銀子賞了她們。

    她原本還想拽了寧照琛腰間的墜子的，被他趕緊攔住了，急道：“我的好姑姑，您可莫要害侄兒。這都是些隨身物件，怎好隨便給了人?！比羰且粋€(gè)不留意被外人得了去，回頭來府里鬧事尋夫，豈不是要斷了他的活路！

    書寧見他急了，這才放手，嘴里卻道：“不過是要你個(gè)小物件，偏生這般小氣?！绷T了又拍拍手，道：“方才一陣猛跑，肚子里的東西倒消了大半，我們另找個(gè)地方喝酒。方才那東來樓的菜式確實(shí)不錯(cuò)，琛哥兒你就照這樣的另尋一家就是?！?br/>
    東來樓大廚的本事豈是隨便哪家酒樓所能及的，寧照琛有些頭疼，皺著眉頭想了一陣，才為難地道：“西護(hù)城河的弄堂里倒是有個(gè)魚面店還不錯(cuò)，就是地方小了些，也破了些，只怕姑姑不喜歡?！?br/>
    書寧卻是毫不介意地?fù)]了揮手道：“無妨無妨，只要味道好，旁的都不打緊。”寧府的食物不合她的口味，接連好幾天她都沒怎么吃飽，難得出來一回，若是不多吃幾頓，怎么對(duì)得住自己的胃。

    于是一行四人又轉(zhuǎn)道往城西方向走。

    也不知寧照琛怎么跟車把式聯(lián)系上了，走了才一刻鐘，府里的馬車就跟了上來，四個(gè)人趕緊上了車。

    護(hù)城河西住的多是平民百姓，房子低矮逼仄，行人衣著樸素，道路也是狹窄擁擠，故馬車走得極慢，走了約莫有一盞茶的工夫，居然還停了。

    書寧性子急，等不了一會(huì)兒便有些不耐煩，擰著眉頭朝寧照琛道：“你出去瞧瞧是怎么回事？若是路上堵了，我們索性下了馬車走過去?！?br/>
    小桃聞言臉上微微露出不認(rèn)同的神色，想開口勸，卻又不敢，悄悄朝小梨看過去，小梨狠狠地別過臉去，根本不愿瞧她。

    “姑姑莫急，這邊兒路不好走，地上坑坑洼洼的，昨兒又剛下過雨，到處都是泥水，少不得要弄臟了衣服鞋子。倒不如先在馬車?yán)锏戎?，侄兒先去瞧瞧到底是怎么回事?！睂幷砧≌f話時(shí)臉上總帶著笑，又和氣又溫柔，讓人實(shí)在說不出拒絕的話。

    書寧看著寧照琛瀟灑地起身，又瀟灑地掀開簾子跳下車去，忍不住暗暗地想，像琛哥兒這樣又漂亮又溫柔的孩子，就算愛看點(diǎn)小黃書和春宮圖，也不至于就成了“混世魔王”了。

    這世道果然是欺軟怕硬！

    正感慨著，寧照琛又一臉神秘地回來了，輕悄悄地爬上車，壓著嗓門道：“前頭攝政王在呢。”

    周子翎也在！書寧頓時(shí)興奮起來，身上的血不由自主地開始發(fā)熱，哆哆嗦嗦地問：“他……他怎么……會(huì)在這里？”以周子翎的身份怎么會(huì)來這種地方？莫非也是跟她一樣來吃魚面？

    “被人給攔了，”寧照琛幸災(zāi)樂禍地笑，一雙漂亮的黑眼睛彎成了月牙，看起來就像個(gè)單純的孩子，“這樣的事倒也常見，三五天總有一回。”他說話時(shí)又殷勤地把車簾掀了一道縫，悄悄指給書寧看，“小姑姑您瞧見了沒，前頭那個(gè)穿紅衣服的姑娘，就是她攔了攝政王的馬車。”

    “唔——”書寧瞪大眼睛朝外頭看了半晌，果然瞧見了寧照琛所說的那個(gè)姑娘，只是周子翎背對(duì)著他們，看不見他的臉。“還沒周子翎好看呢，膽子倒是大?！?br/>
    正說著話，就瞧見周子翎已經(jīng)直挺挺地走了過去，那小姑娘一臉慘白地站在原地，仿佛受了莫大的打擊。

    書寧卻一點(diǎn)也不同情，小聲道：“這京城里誰不曉得周子翎的脾氣，偏偏這些小姑娘們還不信邪，前赴后繼地來自討苦吃，這不是自己為難自己么。那周子翎若真好女色，也不至于年紀(jì)一大把了身邊連個(gè)女人也沒有。”

    寧照琛一臉狐疑地盯著她，不解地問：“小姑姑從哪里聽來的這些？”

    “這你就不懂了?！睍鴮幇琢怂谎?，不耐煩的解釋道：“你以為我傻了這么多年是白傻的么，魂游的時(shí)候神仙教我的。全京城的事，就沒有我不曉得的?！?br/>
    左右那一心大師早跟寧老太太說過她魂游的事兒，至于旁人信不信，她才不管那么多。

    寧照琛索性連看都懶得看她了。

    “你這孩子——”書寧正打算給他訓(xùn)話來著，忽聽得外頭有人低低地喚了一聲“子翎大哥”，她心里一驚，隱隱覺得有些不妙。

    一旁的寧照琛也是個(gè)唯恐天下不亂的壞家伙，不等書寧吩咐，立刻掀開簾子探出了腦袋。距離他們不到十丈遠(yuǎn)的地方，有個(gè)身著碧綠衫裙的年輕女子正含情脈脈地看著周子翎，剛剛那一句柔情萬丈的“子翎大哥”正是出自她口。

    這也就罷了，更要命的是，從來都不茍言笑的不動(dòng)冰山周子翎竟然破天荒地朝那女子溫和地笑——了——笑！

    書寧頓時(shí)就出離憤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