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落聲見她幾乎微不可覺地做了個深呼吸，神色好不精彩眼，不由得多看了兩眼，然后，他依然是那個溫良和順的樣子再問了一次：“去哪兒？”

    何天依心頭一動，轉(zhuǎn)過頭對著他，雙眉輕挑：“去一個很好玩的地方，那里有天上飛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天上飛的吃不了，地上跑的也跑不了，水里游的也吃不了?！贝藭r她神采飛揚，笑意盈盈，連那雙空洞的眼睛都分外有神。

    丁落聲不自覺地臉上也感染了幾分笑意，眉梢也帶了些許溫柔：“你真可愛。”

    何天依扭頭向車窗外假裝鎮(zhèn)靜，可惜她那自臉上漫延到耳根的緋紅出賣了她。

    兩人再一路無話。

    丁落聲把她帶到了碧玉湖。

    下了車何天依就知道是什么地方，她沒說他猜得對不對，只是讓他先走。

    她怕他會再次拉自己的手。

    丁落聲看向她的側臉，上面還有一抹還沒褪去的淡紅，也不說什么，只是讓她小心跟著。

    碧玉湖一如既往的綠草如茵，湖水澄澄。

    他們找了個人不多的地方，在一棵樹下的長椅上坐了下來。

    幸好，經(jīng)過微風的吹拂何天依的心神已經(jīng)恢復得差不多了，不然她鐵定會坐立不安。

    “你怎么知道我想來的地方就是這樣的?！焙翁煲罌]想到丁落聲竟然猜到了是這個地方，那些話可是都沒什么根據(jù)，全是她隨口說的。

    丁落聲雙手搭著頭靠在背后，懶懶地說：“天上飛的風箏吃不了，地上走的人也不會有人變態(tài)到吃人，水里的游艇竹排大概也只有這湖會吃了，我說得對嗎？”他瞥了何天依一眼。

    何天依不置可否，這原本是她之前考教堂那幾個孩子的話，沒想到他連這么幼稚的問題都蒙對了。

    “我一直有個問題想不通?！倍÷渎曂蚝翁煲溃嫦蚝?，神色淡然而輕快，“不知你能不能幫我解答一下?！?br/>
    何天依面色忽而有了小小的變化，她的預感很不好，隱隱中知道他的要問的問題是什么。

    她呵呵地笑了兩聲，想蒙騙過關：“我不能眼觀六路，去的地方少，見識的東西也少，所以你的問題我?guī)筒涣?，你還是找別人幫忙吧?！?br/>
    “是嗎？”丁落聲仿佛十分苦惱的樣子，眉頭卻抬了起來，“可是你的事別人又不知道，我找誰去幫忙，難道找子悅？”

    何天依心里噔地一聲，有點慌亂，子悅那個孩子說不定被哄幾句就什么都說出來了。

    丁落聲又開口了：“但是我想子悅只是個孩子，可能說得沒那么全面，我還是讓你幫忙比較妥當，畢竟你是當事人。”

    “那你說說看，如果我能說得出來的一定會告訴你。”不能說的自然不算在內(nèi)了，子悅說還不如讓她來胡說。

    “你是不喜歡文雙還是不喜歡文雙喜歡我？”

    不喜歡文雙喜歡你，何天依在心里答，嘴上也這么說了：“不喜歡文雙喜歡你，我覺得她跟你不適合?！?br/>
    丁落聲來了興趣：“哦，那你覺得我跟什么樣的女孩子適合？”

    何天依開始胡說了：“至少比你低一個頭，性格溫柔一點，愛笑，話不能太多，說話的聲音也不要太大，最好是短發(fā)，英語也不要太好，不然你們會沒有共同話題?！?br/>
    丁落聲點點頭，饒有興味地問：“為什么這樣的女孩子會適合我？”

    “直覺?！?br/>
    “這么說凡是直覺都是對的了？”

    “差不多？”

    丁落聲露出了一臉得逞的笑：“我直覺像你這樣的女孩子就適合我，剛好比我低半個頭，性格不是太溫柔，愛笑，話有點多，有時還得理不饒人，說話的聲音有點大，一頭長發(fā)，不會英語，恰好我會的也不是很多，我想我們會有共同話題的?！?br/>
    何天依：“……”這樣的形容真夠直率，她還要謝謝他不嫌棄，雖然知道是假的，心跳仍然快了點兒，但不防礙她辯解，“不是有話說了，女人的直覺是最準的，可是沒聽過男人的直覺準的。再說了，我那些缺點連我自己聽了都不好意思，你就不要提了，呵呵。”她怎么發(fā)覺自己好像快要招架不住他了，她的機智敏捷跑哪兒去了？

    “我的直覺一向很準，你不必擔心?！倍÷渎曊f得像真的一樣，忽然湊近她的側臉盯著她看，“你臉皮那么厚，怎么會不好意思，我臉皮也那么厚，我們剛好是一對?！?br/>
    何天依不自在的拉開與他的距離，剛剛散紅的臉又熱了起來，真是討厭的家伙，沒事靠那么近做什么，害得她不自在。

    她輕咳了一下：“我們是兩個世界的人，不合適的?！彪m然是應付的話，卻也是事實，不知怎的，想到這里心里莫名難受，“我們不討論這個了，說點別的吧?！?br/>
    丁落聲靜默地看了她一會兒，重新靠回凳子上，悠閑地問：“你真的只是因為覺得我跟文雙不適合？”打死他都不信。

    “當然?！焙翁煲缊远ā?br/>
    “我不信?！倍÷渎曊Z調(diào)輕柔卻也堅信自己，“這其中有什么不能說的秘密嗎？或許說出來我能你幫?！?br/>
    “不用了。”何天依一口回絕，話出來才發(fā)現(xiàn)上當了，但為時已晚，只有守口如瓶了，“每個人都有自己想保護的秘密，有些可以分享，有些卻是不能?！?br/>
    丁落聲也沒指望今天能把這秘密挖出來，他只是想要她承認這么做的立場，而已，確認了，內(nèi)心中又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而她所說的秘密他隱隱有預感，他總會有一天知道。

    “那你可以說說那些可以分享的秘密嗎？”他不知道自己再簡單不過的一句話會引一個意想不到的結果。

    既然說了可以分享如果什么都不說那她就真不把他當朋友了，不過說出來也沒有什么，她不相信他會說出來。

    何天依仰起頭慢慢靠著椅背，沉思了會兒，那些記憶如水般涌上來：“其實我失明之后很長一段時間都不能接受，反而是剛失明的時候還會開心玩鬧，因為那時候還受著傷，好騙?！闭f到這里，她的臉上逸出了笑意。

    “后來傷好了，眼睛還是看不見，去哪里做什么都會磕磕碰碰，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哭鬧，砸東西。但時間長了也只是沉默，對這個世界感到恐慌，除了吃飯，幾乎沒什么事能叫得動我。這樣過了大概有一年多吧，可能是我自己也知道再這樣下去不是辦法吧，偶爾會聽她們的勸出去走一走，聽見不明白的事也會問幾句。真正讓我走出陰影的，是我外婆和我媽媽。無論什么時候，她們跟我說話都是笑著的。

    她們第一次教我走路的時候是這樣說的：依依，你前面是平地，我們離你有幾步遠，你敢走過來嗎？于是我走了，后來路線就加長了，再后來，她們讓我走的時候留意周圍的聲音。她們鼓勵我讀書寫字，學鋼琴，把我當成正常孩子一樣對待。她們說，每個孩子都要學東西，我也不例外，只是我學得比別人艱難而，所以我要更加努力，她們的道理總是一大堆，給我講很多故事，雷鋒貝多芬鋼鐵是怎樣煉成的，甚至丑小鴨都出來了?！彼中α恕?br/>
    “她們讓我不要自卑，因為失明不是我的錯。別人有權看低我，我卻無權看低自己。她們說，如果你連自己都看不起自己，你還怎么盼望別人看得起你。我很感謝她們，是她們讓我變得這么出色，這么陽光，這么有自信?！彼谷豢淦鹆俗约?。

    “后來我才知道，我對自己有信心的時候她們還處于防備的狀態(tài)。我一個人到離家不遠的商店買包鹽，我媽媽都會在后面偷偷跟著我，如果我出遠門要坐公交車，我媽媽也會跟著上車。其實我都知道，因為我聽得出她的腳步聲?！蹦樕系男θ菔侨岷偷摹?br/>
    丁落聲原本安靜的聽著她的故事，幾度為她感慨，情緒也隨之波動。她說得容易，而且很多東西她都簡單略過，但是不用想也知道其中的艱辛和困難，她都克服了。聽到最后，他不可置信地睜大眼睛，有點呆住了，繼而把目光轉(zhuǎn)向何天依。

    何天依此時還沉淀在自己的回憶里，面容恬靜，嘴角掛著淺淺的笑容，讓人不難看出她的回憶有多美好。

    丁落聲笑了。

    世界上的很多事，就是這么妙不可言。

    丁落聲送何天依回去的時候，把車停在路邊，買水去了。剛才他們?nèi)コ燥埖臅r候那菜有點咸，果然現(xiàn)在就口渴了。

    他剛走不遠，放在車上的手機就響了，何天依在車上喊著告訴他，他讓何天依幫忙接一下，何天依伸手向鈴聲處摸索，然后接了起來。

    她喂了一聲，那邊無人答應，又喂了一聲，半響，那邊終于開了金口。

    “落聲的手機為什么會在你手上？”是江文雙。

    “他去買飲料了?！彼f。

    “你們在一起？”江文雙激動了，即時感到這句話刺耳又改口，“你們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