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清早晨起得很早，天只蒙蒙亮。她換了一身黑色的衣服，推開門看到母親已經(jīng)坐在客廳里了。她看到葉清說：“你可以再睡一會兒，還早。”葉清搖搖頭，“睡不著?！?br/>
    母親對她招招手說：“你過來。”

    她走過去。母親扯住她的手腕將她拉低，抬手整了整她的劉海，別到耳后。她端詳著葉清的臉，輕聲說：“你最近瘦了?！?br/>
    葉清扯開嘴角，露出笑容，“瘦一點更漂亮。”

    她與母親坐車到墓地，路很顛簸，一路搖搖晃晃。親屬們的車子跟在后面，她懷里抱著父親的照片。今天是他的三年祭日。

    她站在田野邊，看著秋風(fēng)卷起燃燒著的紙錢。三年前的種種，一瞬間回到眼睛里。

    她在父親的病床前陪伴了五個月，每天早晨醒來都不知自己身在何處，恍惚地認為她做了一個厄長又可怕的夢。但父親確實就躺在她身邊的病床上，呼吸粗重，身形愈加消瘦。每次重新意識到父親已時日無多，她都會感到錐心的刺痛。

    起初爸爸并不讓葉清在病房陪護，原因是她正在上高二，學(xué)習(xí)一旦落下就很難補回來了，再者他擔(dān)心葉清一直呆在醫(yī)院里心理會承受不了。畢竟化療的過程，即使是旁觀都是痛苦的?？上Ц赣H的化療結(jié)果并不理想，病情惡化嚴重，身體也被化療帶來的痛苦折磨地奄奄一息。他有時候會很開朗，故意說一些笑話，還反過來安慰媽媽和其他朋友。有時候則很沉默，大段大段的時間不講一句話，凝視著窗外的樓房，或是眼神渙散地發(fā)呆。有時候他會突然變得很暴躁，因為飯菜不合胃口或是其他小事而大發(fā)脾氣。怒氣平消后，他又會小心翼翼地向媽媽道歉。母親每每心酸不已，身體和精神的重負將她折磨地憔悴不堪。

    后來她對葉清說：“你到病房來陪護吧?！?br/>
    葉清點點頭，轉(zhuǎn)身走回臥室，哇哇哭了出來。

    父親看到葉清留下并沒有阻撓，反而顯得安心了不少，慢慢的也越來越沉默。

    有一天夜里，葉清聽到了父親的哭聲，摻雜在氧氣機咕嘟咕嘟的聲音中間。因為沒有體力，所以只是在喉嚨間的嗚咽聲。那么壓抑，透著讓旁人無法消受的委屈。

    葉清躺在床上沒有動，心臟好似被一只大手緊緊攥住，喉嚨發(fā)緊，涌出的眼淚撲進枕頭里。就這樣直到父親的嗚咽聲停止，隔了很久，她才恍恍惚惚地重新入睡。

    不久，父親決定放棄化療。他簡單地和葉清聊了兩句，最后問：“爸爸的決定，小清能理解吧?！?br/>
    葉清咬著嘴唇點點頭。她記得那天是陰天，病房里很昏暗，但爸爸臉上的笑容卻很明亮。

    失去爸爸之后，葉清發(fā)現(xiàn)了自己的修理能力。有時她想，這能力也許是源于此而產(chǎn)生的。

    中午在飯店吃過午飯，葉清和母親以及一些親屬回到家中。許是怕這樣的日子母親會難以消受，所以一些親近的人便留下來幫忙。

    葉清空閑下來，回到房間睡下。這一覺睡得黒甜，醒來時已是夜色闌珊。她拿過手機，發(fā)現(xiàn)了池羿的幾通未接來電。最近的一通，是在半小時前。她的手機調(diào)成了震動，完全沒有發(fā)覺。

    她把電話撥回去，“嘟嘟”兩聲之后被接起。

    “你打電話有什么事嗎？”葉清問。

    對方隔了一秒的空白后回答：“你現(xiàn)在在哪里？我在你家樓下。”

    葉清披了外套出去，迎面一陣風(fēng)來，差點吹落了她肩上的衣服。池羿側(cè)對著她站在不遠處，仍是初見他的樣子，站得筆直。

    她走過去，“你怎么來了？”

    “問了宋彩衣，地址是她告訴我的?！?br/>
    他們在梧桐樹下的臺階上坐下來，漸漸的臺階上的涼意就滲進衣服里，但葉清不想動。

    “你看起來還好，我以為你會哭?！边@樣的日子里，他有些擔(dān)心她一個人會怎樣排解心里的情緒。會不會像當(dāng)初的他一樣，有那么重的孤獨感。

    “嗯，我還好?！比~清點點頭，輕聲說。

    “你吃飯了嗎？”他問。

    “沒有，”葉清又搖搖頭。她中午的時候就吃得很少，胃里此時有針扎般的痛，但并不覺得饑餓。

    “等我一下，”他說罷起身離開。

    葉清沒有出聲，沉默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處。此時這樣安靜地坐著，她覺得自己慢慢可以呼吸了。

    近處的路燈散發(fā)著昏黃的光亮，梧桐樹的氣息彌漫在空氣中。有一絲冰涼落在她眼瞼上，她看見自己黑色的袖子上有一顆一顆白色的小顆粒。她仰起頭來，一絲又一絲冰涼續(xù)續(xù)灑在她臉上。扇形的黃色燈光里，有白色的雪花簌簌墜落。她能聽見無數(shù)小雪粒落在干枯的梧桐樹葉上“沙沙”的聲音。

    腳步聲由遠而近。她轉(zhuǎn)過頭，看見池羿正穿越這片雪向她走來。他的眼睛就像是暗夜中的星星，有微弱而恒遠的光芒。

    他立在她面前，將一罐溫?zé)岬闹噙f給她，“喝這個吧?！?br/>
    “謝謝”，她伸手接過，指尖觸到的是她此時感受到的唯一的溫暖。她打開罐子，一勺一勺把粥遞到嘴里，那一點溫?zé)釓男厍惶幧㈤_。

    “你和父親感情好嗎？”池羿問。

    “嗯，”葉清點點頭，“爸爸很疼愛我?！比~清很喜歡父親干燥而溫?zé)岬氖终疲赣H的手掌很大，她貼著它總覺得特別安心。她時時回憶起生病時，父親總輕輕拍她的背，安慰她。

    她突然又想起那日池羿在走廊里與父親的通話，“你和爸爸親近嗎？那次你和他通話，總覺得你很冷淡。”

    池羿苦笑了一下，“我和父親并不親近?！?br/>
    但很久之前，一切并不是這樣的。他曾經(jīng)很依賴他，他曾經(jīng)對他來說是可以遮蔽一切的大樹，他曾經(jīng)以為自己與母親會一輩子受到父親妥帖的照顧。而如今，池羿恨那時的自己，恨自己為什么要相信他，為什么要依賴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