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月清和老太太回來,情緒蠻高,吃罷飯了便端了水盆到臥室來洗,一邊洗一邊給莊之蝶說王婆婆的秘方是胡宗南那個秘書傳給她的。
那秘書活著的時候只字不吐,要倒頭了,可憐王婆婆后半生無依無靠,就給了她這個吃飯的秘方。
莊之蝶沒有吭聲。牛月清洗畢了,在身上噴香水,換了凈水要莊之蝶也來洗。
莊之蝶說他沒興頭。牛月清揭了蚊帳,扒了他的衣服,說:“你沒興頭,我還有興頭哩!王婆婆又給了一些藥,咱也吃著試試,我真要能懷上,就不去抱養(yǎng)干表姐的孩子;若是咱還不行,干表姐養(yǎng)下來暗中過繼給咱,一是咱們后邊有人,也培養(yǎng)一個作家出來,二是孩子長大,親上加親,不會變心背叛了咱們。”莊之蝶說:“你那干表姐兩口,我倒見不得,哪一次來不是哭窮著要這樣索那樣,他們這么積極著懷了孩子又打掉又懷上,我看出來的,全是想謀咱們這份家產(chǎn)的!”當下被牛月清逗弄起來,用水洗起下身,雙雙鉆進蚊帳,把燈就熄了。
莊之蝶知道自己耐力弱,就百般撫摸夫人,拖延著不肯進入。牛月清就急躁了,說:“別的男人作愛都是用雞|巴,你倒好,只會拿手糊弄自己女人,虧你是個大老爺們!”莊之蝶在暗中紅著臉說:“這叫前奏懂不懂?虧你還是作家夫人,一點情調(diào)都不懂!”說著就插了進去,開始動作。
牛月清說:“這多好!”莊之蝶哼道:“好!恐怕再好,我也不能讓你這片地長出莊稼了!”牛月清說:“說不定咱也能成的,你多說話呀,說些故事,要真人真事的?!鼻f之蝶說:“哪兒有那么多的真故事給你說!能成就成,不成拉倒,大人物都是前無古人后無來者的?!迸T虑逭f:“你是名人,可西京城里汪希眠名氣比你還大,人家怎么就三個兒子?聽說還有個私生子的,已經(jīng)五歲了。”莊之蝶說:“你要不尋事,說不定我也會有私生子的!”牛月清沒言傳,忽然莊之蝶激動起來,說他要那個了,牛月清只直叫甭急甭急,莊之蝶已不動了,氣得牛月清一把掀了他下來,駕道:你心里整天還五花六花彈棉花的,憑這本事,還想去私生子呀!
莊之蝶登時喪了志氣。牛月清還不行,偏要他用手滿足她,過了一個時辰,兩人方背對背睡下,一夜無話。
翌日,牛月清噙了淚要莊之蝶一塊兒同她去干表姐家送藥。莊之蝶不去。
牛月清恨了恨聲,灰不沓沓自個去了。莊之蝶在家坐了一回,也坐得不是個滋味兒,便往郊區(qū)101藥廠,采寫黃廠長的報告文學(xué)。
采訪很簡單,聽黃廠長作了一番自我介紹,又看了一下簡易的加工坊,莊之蝶一個晚上就寫好了文章。
在去報社交稿時,卻心中沖動,謀算著趁機要去見見唐宛兒了。已經(jīng)走到了清虛庵前的十字路口。
莊之蝶畢竟有些緊張起來,他不知道周敏在不在家,即使不在家,婦人又會對自己怎么樣呢?
阮知非那夜的經(jīng)驗之談使他百般鼓足著勇敢,但當年對待景雪蔭的實踐又一次使他膽怯了。
何況,他想起了在牛月清面前的無能表現(xiàn),懊喪著自己越來越不像個男人了,而又覺得自己一想到唐宛兒就沖動,不明白與這婦人是一種什么緣分???
!這么思前想后,腦子就十分地混亂,俳徊復(fù)俳徊,終于還是踅進近旁的一家小酒館里,要了一瓶啤酒,一碟熏腸,獨自坐喝。
這是一間只有二十平米大小的地方,四壁青磚,并不搪抹,那面粗白木柜臺依次排了酒壇,壓著紅布包皮裹的壇蓋。
柜臺上的墻上,出奇地掛有一架老式木犁,呈現(xiàn)出一派鄉(xiāng)間古樸的風(fēng)格。
莊之蝶喜歡這個地方,使他浮躁之氣安靜下來,思緒悠悠地墜入少時在潼關(guān)的一幕幕生活來。
酒館里來的人并不多,先是幾個在門外擺了雜貨攤的小販,一邊盯著貨攤一邊和店主扯閑,一小盅酒成半晌地品,品不完。
后來有一漢子就踏進來,立于柜臺前并不言語,店主立即用提子打滿了酒盛在小杯里,漢子端了仰脖倒在口里,手在兜子里掏錢,眼睛一眨一眨盯了店主,說:“你摻水了?!”店主說:“你要砸了我這酒館嗎?砸了這酒館可沒一天三次伺候你的人了!”漢子笑了笑,走出去,酒館里又清靜下來,只有莊之蝶和墻角坐著的一個老頭是顧客,老頭雞皮鶴首,目光卻精神,喝的是白酒,就的是一碟鹽水黃豆,用大拇指和中指食指捏酒碗的姿勢和力量,莊之蝶知道老頭是個用筆的人。
莊之蝶在類似這樣的小酒館里,常常會遇到一些認識的老教授或文史館那些滿腹經(jīng)綸的學(xué)者,他們衣著樸素,形容平易。
酗酒的年輕閑漢們總是鄙視他們,以為是某一個退休的工人,退居二線的機關(guān)中層干部,搶占他們的凳子,排隊買小菜時用身子把他們擠在一邊。
莊之蝶認不得這一位老者。心里卻想:這怕又是一個天地貫通了的人物。
他不停地看老者吃酒,希望他能抬起頭朝自己這里來看,但又害怕老者看見自己,因為這些成了人精的人物,會立即看出你的腸腸肚肚,你在他面前全然會是一個玻璃人的。
老頭卻目不旁視,手捏一顆豆子丟在口里了,嚼了一會兒端起酒碗吱地咂一下,自得其樂,頓時莊之蝶感到自己活得太累,太窩囊,甚至很卑鄙了。
這時就聽見遠處有極美的樂響傳來,愈來愈大,酒館的店主跑到門口去看。
他也過去看,原來是巷中一家舉行接骨灰典禮,亡人的骨灰從火葬場運到巷口,響器班導(dǎo)引了數(shù)十個孝子賢孫,接了骨灰盒,焚紙鳴竹,然后掉頭返回,樂響又起。
莊之蝶參觀過許多葬禮場面,但今天的樂響十分令他感動,覺得是那么深沉舒緩,聲聲入耳,隨著血液流遍周身關(guān)關(guān)節(jié)節(jié),又驅(qū)散了關(guān)關(guān)節(jié)節(jié)里疲倦煩悶之氣而變成呵地一個長吁。
他問店主:“這吹奏的是一支什么曲子?”店主說:“這是從秦腔哭音慢板的曲牌中改編的哀樂?!彼f:“這曲子真好!”店主驚著眼睛說:“你這人怪了,哀樂有好聽的?就是好聽,也不能像聽流行歌曲一樣在家里放呀?!”莊之蝶沒再多說,回坐到他的酒桌。
酒桌那頭已新坐了一個戴了白色*眼鏡的年輕人,一邊叫喊來一瓶啤酒,一盤炒豬肝,一邊從口袋掏出一本雜志來讀。
年輕人讀得特別投入,時不時就獨自地發(fā)一個輕笑。如今能這么容易墜入境界的讀書人實在太少了,莊之蝶遂想:天下的文章都是作家編造出來的,卻讓這些讀者喜怒哀樂。
牛月清知道他寫文章的過程,所以她總看不上他的文章,卻在看別人寫的書時流過滿面的淚水。
年輕人突然口舌咂動起來,發(fā)出很響的聲音,莊之蝶猜想這一定是看到書里的人物在吃什么好東西吧。
這時候,那捧著雜志的兩只手,一只就抓住了面前的筷子,竟直直戳過來,在莊之蝶盤中夾起了三片熏腸,準確無誤地塞在了雜志后的口里。
一會兒,筷子又過來了,再夾了兩片吃了去。莊之蝶覺得好笑也好氣,拿筷子在桌面梆梆敲。
讀書人驚醒了,放下雜志看他,嗅地一聲,低頭就將口中的熏腸吐在地上,說:“對不起,對不起,我吃錯了!”莊之蝶笑起來,說:“什么文章把你讀成這般樣了?”年輕人說:“你不知道,這是寫莊之蝶的事。莊之蝶,你知道嗎?他是個作家。我以前只讀他寫的書,原來他也和咱們普通人一樣!”莊之蝶說:“是嗎?上面怎么寫的?”讀書人說:“他小時候,是個很蠢很笨的孩子,在小學(xué),只覺得老師是世上最偉大的人,有一次去廁所小便,看見老師也在小便,就大惑不解,說:‘老師也尿呀!’好像老師就是不屙不尿的人。老師當然瞪了他一眼,沒有說話。他還在看著,竟又說:‘老師也搖呀?!’結(jié)果老師說他道德意識不好,又告知家長,父親就揍了他一頓。”莊之蝶說:“這簡直是胡說!”讀書人說:“胡說?這文章上寫的呀,你以為偉大人物從小就偉大嗎?”莊之蝶說:“讓我瞧瞧。拿過雜志,竟是新出刊的《西京雜志》,文章題目是《莊之蝶的故事》,作者署名周敏,這就是周敏寫的那篇文章嗎?莊之蝶急急測覽了一下,文中全記載了一些道聽途說,且極盡渲染,倒也生動有趣,便尋思道:讓我也看看我是什么樣兒?于是又讀到了這個莊之蝶如何慷慨又吝嗇,能把一頭羊囫圇圇送了別人,卻回家后又反去索要牽羊的那節(jié)麻繩,說送的是羊沒有送繩;如何智慧又愚蠢,讀李清照的
“昨夜雨疏風(fēng)驟。濃睡不消殘酒。試問卷簾人——卻道‘海棠依舊’。知否,知否?應(yīng)是綠肥紅瘦!”便認定是李清照寫新婚之夜的情事,但卻看不懂列車運行時刻表;如何給人快活又讓人難堪,能教人識蒼蠅公母的方法,是看蒼蠅落在什么地方,落在鏡子上的就是母蒼蠅,母蒼蠅也愛美;但公共場所被人不停地拉著合影了,便苦喪了臉說他前世是馬變的,這馬不是戰(zhàn)馬也不是馱運的馬,是旅游點上披了彩帶供人騎了照像的馬,竟傷心落淚。
莊之蝶再往下看,便到了莊之蝶的戀愛故事,竟出現(xiàn)了莊之蝶當年還在一個雜志社工作時如何同本單位的一位女性*情投意合,如漆如膠,又如何-陰-差陽錯未能最后成為夫妻。
莊之蝶的眉頭就皺起來了:前邊的故事怎么離奇荒唐那并不傷大雅,這戀愛之事牽涉了他人豈敢戲言?
女性*雖未提名道姓,但事情框架全是與景雪蔭發(fā)生過的事情,卻那時與景雪蔭篤好,現(xiàn)在也后悔,雖內(nèi)心如火而數(shù)年里未敢動過她一根頭發(fā),甚至正常的握手也沒有。
如今寫成這般樣子,似乎什么事情都已發(fā)生過了,那么,雙方皆有家室兒女,景雪蔭的丈夫讀到此文怎么感想?
牛月清讀后怎么感想?每一宗事似乎都有影子,又全然不是現(xiàn)在所寫的樣子,周敏是從哪兒得到的材料呢?
莊之蝶更不安的是,如果景雪蔭讀了此文,她會怎么看待我,認為這些隱秘之事必是我莊之蝶提供,是為了炫耀自己,要以風(fēng)流韻事來提高自己知名度嗎?
如果她的丈夫追問這一切,景雪蔭又會怎么樣呢、莊之蝶愁苦起來了,放下雜志,再沒心緒要見唐宛兒,急急就往《西京雜志》編輯部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