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陳家的事情不必再說了，順其自然罷了，”羅蘭占夠了嘴頭上的便宜，終于換了話題：“這頓禍事，都是京都來的那位小爺招惹下來的。話說，我到現(xiàn)在還沒有搞明白，薛家的少爺回祖籍，怎么會彎到這河?xùn)|道的？”

    “回祖籍個鬼！”提到薛林清，薛鳳歌的神情變得很不耐煩：“薛家對這個野種沒什么感情，即使給了他一個薛姓，也斷不會讓他參與家族事務(wù)。就算真的家母有恙，也不可能傳信招他。這么個礙眼的東西，除不掉是無可奈何，老人家哪里會再讓他去添堵？”

    羅蘭愣了下，看來這薛林清在薛家地位尷尬啊，那么，長公主怎么會派一個不被父親承認的孩子來尋找生父呢？難道她最初的猜測是錯的？是對是錯，他的背后究竟站著什么人，也許很快就能發(fā)現(xiàn)端倪。

    “薛公爺，照你所說，回鄉(xiāng)探親不過是幌子，那薛林清的來意就很可疑了。我現(xiàn)在懷疑是有人向他泄露了什么消息，才引來了他?！?br/>
    “你懷疑是柳成蔭把我賣給了朱明瑩，那野種是沖我來的？”薛鳳歌瞟了羅蘭一眼，直截了當?shù)匕阉囊馑颊f了出來。

    羅蘭笑著點頭：“我的確是這樣的想法。你覺得長公主得知消息，會不會希望你回去？”

    “那個蕩婦，怎么可能希望我回去？”薛鳳歌臉色陰沉下來，雙眸中冒出一絲絲的寒氣：“當年她是欲置我于死地的殺手之一，我與她只有仇，沒有恩。她要的是薛家，我在，她還怎么通過那野種的名義去掌控薛家？她派那野種來，若真是沖著我，不過是再一次拔刀相向而已?！?br/>
    原來他們這對傳說中的恩愛夫婦。居然有這么深的恩怨糾葛，羅蘭的眉頭不覺皺了起來，思量了一會兒才說道：“既然如此，我們就設(shè)一個局，試探一下他們的目的?！?br/>
    “你隨意，不過，他既然來了，就不必回去。不管他身后還站著什么人，這么個東西我是絕不會再讓他繼續(xù)礙眼下去的?！?br/>
    是啊，薛鳳歌當然有除掉薛林清的動機。沒有了這個名義上的薛家“長子嫡孫”，身為寡媳的長公主能夠活動的范圍就大大縮小，薛家真正的家主——薛鳳歌那位出身另外一大世家山東謝氏的老娘。必然會趁機拔除長公主的勢力，逐漸收回薛家的大權(quán)。

    想著薛氏的資料，羅蘭對薛鳳歌現(xiàn)在的態(tài)度倒也毫不意外：“薛林清是頂著薛家的身份，怎么處置自然也該歸你，我無權(quán)干涉?！?br/>
    薛鳳歌上下打量對面的羅蘭。那詭異的目光盯得羅蘭不自覺地低頭看看自己的衣著，嘴里打了個哈哈：“怎么，你想把薛小公爺交到我手中？那可就變成京畿處對陣后宮了！”

    薛鳳歌忽然笑了：“難得你這么容易就接受了我的解釋，從前你可是寧愿相信別人的說辭，一口咬定那野種就是我薛家的孩子的。沒有你出言袒護，朱明瑩怎么能那么容易就讓她的野種變成薛氏的長子嫡孫？”

    又是藍絡(luò)兒的陳年舊賬！羅蘭有點頭痛地扶了扶額，苦笑一聲：“藍絡(luò)兒不相信你，是她沒有看到你今日的處境；我相信，是因為我看到了。若非真的是對方無情無義。怎么會是你流落在外、長公主掌控薛家？事已至此。薛林清的身世真?zhèn)我呀?jīng)不重要了，子不當父為父，父當然也不以子為子。如此而已?！?br/>
    薛鳳歌沉默了，良久，他留下一句：“太晚了，我去歇息。”，轉(zhuǎn)身就走。一直挺直如松的脊背似乎有些松垮，平添幾許落寞蕭索。

    羅蘭嘆了口氣：父不父、子不子，這世界仍然上演著人倫的悲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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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一夜，許多人注定無眠。在承松園東北角的風波苑里，正房里一燈如豆，薛林清躺在床上，大睜著雙眼盯住帳子華麗的帳頂，仿佛想把它盯出一個洞來。他怕黑，即使入睡房間里也要有燈；他認床，離開慶興宮那張彌漫著自己的味道的床，他輾轉(zhuǎn)反側(cè)，無法入眠。院子里已經(jīng)沒有了聲音，隨從們早已被關(guān)到別處，羅蘭派來服侍他的人入夜后就去了旁邊的耳房。熟悉的人驟然都消失不見，薛林清無來由地感到一陣的恐慌，禁不住把身子蜷縮得更緊，空了三分之一的被窩泛出絲絲涼意，他更睡不著了。

    冷氣襲人的黑夜里，許許多多的念頭紛紛跳出來，走馬燈似的在腦海中轉(zhuǎn)個不停。母親臨來時的那番話，格外清晰地在耳邊回響：“清兒，你長大了，有些事情母親也該告訴你了。你父親，他還活著！這些年母親一直在找他，可惜竟一無所獲。幸運的是，前些天母親又得到一個消息，他很可能在河?xùn)|。不管怎么樣，你們畢竟是父子，母親希望你親自去燕州尋父，若能得天神庇佑，讓你們父子團聚，母親這輩子也就安心了?！?br/>
    父親？薛林清的臉色不停地變幻，似哭似笑，格外復(fù)雜難辨。那個應(yīng)該叫做“父親”的男人，在他的記憶中已經(jīng)非常模糊了。五歲的時候他就被告知，父親已經(jīng)為國捐軀。那時候母親的悲傷、薛家上下一片素白的哀痛以及朝廷大肆封賞、陛下親自題寫挽聯(lián)的榮寵，都在他幼小的心靈中留下一道抹不去的痕跡。母親把父親的巨幅畫像掛在家里的每一個房間，常常滿面淚痕地指著畫像，讓他永遠記住父親的輝煌事跡和音容笑貌。那時候，幼小的他是傷心的吧？

    慢慢長大了，父親卻從未淡出他的生活。從母親和長輩們的口中，他得知了曾經(jīng)被尊為“戰(zhàn)神”的父親是多么的了不起，那時候，年少的蒙童是驕傲的吧？可是，逐漸懂事了的他，漸漸感覺到祖母、叔叔們對他客氣之中隱含的疏離，而同齡的堂兄弟們的態(tài)度就更直接了，他常常被孤立，甚至被悄悄暗算過。他曾經(jīng)鼓足了勇氣，偷偷問過母親，為什么家里的兄弟們似乎都不喜歡他？母親當時很驚訝，只說他們是嫉妒他早早就得了忠勇公的爵位，讓他不必理會。事后他偶爾聽到跟隨的小廝說，母親在祖母面前說了話，祖母因此把一同上學的那群堂兄弟都教訓(xùn)了一頓。他注意到，那些小伙伴們的確頭臉上都帶了傷，但是他還來不及為出一口氣而高興，就發(fā)現(xiàn)自己更孤立了，連原本還會跟自己說說話的兩個小表弟也不再理會他了，他被徹底地隔絕在同齡人之外。他不再找母親告狀，也不再試圖接近薛家的兄弟，每天一個人來來去去，孤獨地呆在一個人的世界里。

    再后來，母親似乎越來越忙碌，與祖母的關(guān)系也越來越糟糕。直到有一天，皇宮里來了傳旨的太監(jiān)，宣布薛林清的二叔、四叔都被除官，遣返原籍；薛家子弟除薛林清外，均不得出仕；薛家的子弟兵被解散，剩下極少一部分作為親兵，歸長子嫡孫的薛林清統(tǒng)轄，當然，成年之前具體的事務(wù)是歸他母親代管的。至此，薛林清母子成了薛家的另類，就是那時候，氣急了的四嬸娘破口大罵，言辭間說出薛林清是“野種”。雖然事后四嬸娘被宣布精神錯亂，關(guān)入了偏院再沒有出來，可薛林清還是情不自禁地認為她說的也許是真話，否則，為什么親祖母對他這個長子嫡孫如此冷淡呢？靈魊尛説

    母親似乎怕他亂想，與他有過長談，說祖母之所以如此，是因為他父親有過一個相好的女人，父親極喜歡她并且?guī)Щ剡^家里，祖母認可了這段感情，還給了那女人一件代表薛家身份的禮物。但是后來，陛下賜婚，薛家不得不遵從，所以才會對他們母子態(tài)度冷淡。至于嬸娘的話，自然是罵人之時的胡言亂語，讓他不必在意。薛林清沒有別的選擇，只能相信了母親，由此他也恨透了女人，尤其是漂亮的女人。

    太后終于把他們母子接回皇宮，薛林清在新的環(huán)境中漸漸不那么孤僻，可多年的壓抑加上病痛的折磨，還是讓他性格敏感多疑，暴躁易怒，皇宮里除了太子和長樂公主兄妹，很少有能與他相交的。

    如今他突然被告知，似乎從沒有帶給他溫情的父親還活著，并且重現(xiàn)人間，他真不知道該以什么樣的心態(tài)來對待這位“復(fù)活”的父親。按照人倫大理，他自當竭盡全力去尋父；但是，父親會愿意看到他嗎？想到在薛家十年的遭遇，薛林清脆弱的心臟隱隱作痛：祖母親族都視他為路人，父親怎么會給他好臉色？也許他的存在，只能提醒父親被迫拋棄愛人、娶回公主的屈辱，他只會希望這個兒子從來沒有存在過吧？(未完待續(x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