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爹托人從外地給你捎回來的補藥?!?br/>
凌家長子凌蘭生進得屋來,一邊拿手巾擦著額頭上的汗水,一邊把幾包包好的藥材放到桌子上。對于自己的妻子,他保持著一貫的敬重,甚至于在她面前,凌蘭生多少是有些拘謹?shù)摹?br/>
蘇家是鎮(zhèn)子上有名的大戶,書香門第,祖上幾代都有人在京城做官,風(fēng)光榮耀自然是沒的說。
直到蘇韻熙太爺爺這輩,不知為了什么,一家人從京城又遷回了鎮(zhèn)子上。有人說是蘇老爺子太過耿直不知變通,在朝廷里得罪了權(quán)貴,被貶為庶民遣回原籍了,也有的說是蘇老爺子看不慣官場的黑暗,自動請辭告老還鄉(xiāng)了。。。。。。總之是說什么的都有。
雖然大多數(shù)都是人們妄加猜測,蘇家人也從來沒有為自己辯解過什么,但是有一點兒卻是被大家說中了,蘇家自此,果然開始走起了下坡路。
原來的時候,依仗著官家的庇護,蘇家子弟們是出入車馬,衣食無憂。說是紈绔子弟倒不至于,但一個個除了每日讀書下棋,吟詩作對,從來沒為生計操過半份心。
如今落得這般境遇,再大的家業(yè)總不能坐吃山空吧?于是蘇韻熙爺爺輩的這些蘇家子弟們也開始學(xué)人下海從商,可是商海浮沉,銀子哪是那么容易賺的?自己沒有經(jīng)驗,和人搭伙吧,怎么說呢?用戲文里的唱詞來形容,貧歸故里無人問,和原來的門庭若市相比,自是顯得清涼蕭條。
人人避之唯恐不及,誰又會來招惹呢?蘇老太爺一氣之下歸了西。
后輩們幾番折騰下來,老祖宗留下的那點兒家業(yè)基本上消耗殆盡。到了蘇韻熙父親這輩,老蘇家算是徹底沒落了。
雖然家境日漸衰落,但官家的那種,事事講究排場,講究規(guī)矩的習(xí)慣卻遺留了下來。
蘇韻熙的父親本就是庶出,美其名曰是蘇家的少爺,但在老蘇家卻沒有半點兒說話的權(quán)力。以至于兒女亦是如此。蘇韻熙空頂著蘇家小姐的光環(huán),地位卻連大奶奶房中的使喚丫頭都不如.而沒能給女兒尋得一門像模像樣的婚事,一直是蘇家二老的心病。
老凌家是本分人家,雖不是大富大貴,女婿倒也踏實肯干,女兒過門兒五年之久也沒為老凌家生得一男半女,俗話不是說嗎,‘不孝有三,無后為大?!螞r女婿凌蘭生本就是老凌家的獨子,生兒育女的責(zé)任自然是非蘇韻熙莫屬。
女兒的肚子至今沒有動靜,人家凌家二老一如既往的慈愛不說,不僅沒有甩過臉色,還四處尋醫(yī)問藥為女兒診治,按說,依蘇家目前的境況,攤上這樣的親家也算是燒得高香了,可蘇家二老心里就是別扭極了,總覺得門不當戶不對的。
蘇韻熙自己倒沒覺得有什么。自幼生長在那樣的家庭環(huán)境里,每天讀的是《女則》《女誡》,整日面對著的,是父母的唯唯諾諾,和其他那些蘇家人的趾高氣昂。隱忍、沉默、順從,早就成為蘇韻熙的生活常態(tài),她不會,也從未想過要為自己爭取些什么。
蘇韻熙剛要躺下歇息一會兒,見丈夫從外面進得屋來,她緩緩地打炕上把身子坐直了,忍不住又輕咳了幾聲。
“哦,我咳咳……我知道了!一會兒我讓喜悅拿去咳……咳咳……拿去煎了?!迸伦约阂鹫煞虻姆锤?,她趕緊拿手帕掩住自己的口鼻。
“好,那你歇著吧!我去前屋看看晚飯準備的怎么樣了。”
“嗯?!碧K韻熙輕嗯了一聲算是對丈夫的回答。這凌蘭生便轉(zhuǎn)身離去了。
說到這里打個岔,咱們先來說說這老凌家的房子。
老凌家居住的是祖上留下來的房屋,標準的三進三格局,即進得大門之后有三個院子三座房屋,最前院有一座拜亭,按說是作為招待客人之用,但大多數(shù)時候都是自家人用來喝茶納涼的地方。
前屋和中屋正中間都是過廳,可以直通后院后屋,東西兩側(cè)是臥房。老爺子老太太住最前院兒,姐妹幾個住中院兒,凌蘭成和蘇韻熙住最后院兒。
其實,古鎮(zhèn)上最常見的房屋是進二的格局比較多,老凌家并不是有多殷實的家境,為什么房屋會比一般人家多一進呢?這還得要從祖上說起。
據(jù)說那年是重災(zāi)年,用老百姓的話說,河里發(fā)水了,水大成什么樣?有見過的人說,坐在城墻上把腿耷拉下去,腳就可以夠得著水。為了防水防澇,官府下令把四個城門洞都堵了,外邊兒的人進不來,里面的人也出不去,就這么干等著洪水散去。
城中有一戶人家,在京城里租了商鋪販賣藥材,后來生意越做越大,便在京城里買了宅子,一家老老少少都給接了去,算是在那里安了家,只是偶爾回來省省親祭祭祖什么的,用不了多長時間便回去了。
這不,這次又是回來避暑的,本打算住上個個把月,天兒也就差不多涼爽些就可以啟程回去了,身邊也沒帶多少多余的盤纏,誰知道突如其來的一場大水,回來的幾位全被困在了城中,外邊兒的家人是干著急卻無能為力。
大人們心想節(jié)衣縮食緊湊著點兒,熬到洪水散去洪水散去也就好了,可偏偏這家十四歲的獨生兒子這時候得了重病幾乎命喪黃泉,在當時的情形之下,城中的糧鋪早就被買賣一空了,對于絲毫沒有任何準備的這家人來說,就連一日三餐都是最大的問題,更別說是給孩子看病拿藥了。
眼看著,這獨苗苗危在旦夕,一籌莫展之際,是老凌家祖上伸出了援手,把這家這次回來的這幾口人都接到了自己家中,好生招待并請大夫診治,總算把這孩子從鬼門關(guān)上拉了回來。
這家人磕頭作揖,這個感激不盡啊,孩子認了老凌家祖上做干爹還不算,還非要重金酬謝。老凌家祖上也是個義氣人,說是這鄉(xiāng)里鄉(xiāng)親的,誰家還沒有個大事小情的?趕上了就幫一把,舉手之勞的事兒,什么謝不謝的?總之,這錢是萬萬不會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