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夜借宿

    黃小姐撂下一句要捐功德的話便走了，檀邈梵尚有些回不過神來，等到她們離去許久，他空空如也的腹中發(fā)出抗議，他才想起還擱在井邊的兩個饅頭?！貉?文*言*情*首*發(fā)』可是他出去找遍了也不見包饅頭的手帕，更不知饅頭落到哪里去了，他趴在井欄邊往下看，只有黑沉沉的井水，幽暗不見底。

    他久尋無果，嘆了口氣便罷了，餓著肚子回房去抄經(jīng)書。

    話說出了金閣寺，黃小姐打開手里捧著的包袱，大方遞了一個饅頭給小荷，自己撕下一溜溜饅頭片兒喂進(jìn)嘴里。

    小荷嚼了兩口就不想吃了，嫌棄地扔掉：“呸呸，又干又硬，噎死個人了！”

    “沒有啊，我覺得很好吃?！秉S小姐一邊吃一邊瞇眼笑，好像嘴里含著的是什么山珍海味，小荷以為她吃的跟自己不一樣，湊過去一瞧，照樣是鄉(xiāng)下人家的粗面饃饃！

    黃小姐吃得津津有味，一轉(zhuǎn)眼看小荷把饅頭扔了，呶嘴不悅：“你不吃就給我啊，扔了作甚么，回家罰你餓肚子?！?br/>
    小荷咂舌：“姑娘你沒毛病吧？從前燕窩里有根毛你都要挑剔，嘴巴不是一般刁，現(xiàn)在居然覺得這玩意兒好吃？”

    黃小姐瞅她一眼，沒解釋。吃飯是看心情的，一想起可惡的小和尚被餓肚子了，她就胃口大開，吃頭牛都沒問題。

    “姑娘，”小荷忽然想起來，問，“你說要修繕金閣寺是真的？”

    黃小姐理所當(dāng)然點頭，小荷急了：“你哪兒來那么多銀子？我聽人家說在菩薩面前許了愿就要實現(xiàn)，不然會被天打雷劈的！”

    “沒銀子就不能修了么？”黃小姐吃完饅頭，拍拍胸口才咽下去，歪頭笑得燦爛，“回去先叫阿飄過來補(bǔ)窟窿。”

    太陽剛擦著山頭落下，留給客棧最后一抹余暉，黃小姐正要登上馬車，卻見遠(yuǎn)處有人打馬而來，身后跟著兩名肩抬貨箱的衙役。

    “黃小姐！黃小姐！”

    來的是李承源，他之前急著離開，實則是回府籌措銀兩去了。把家里的財寶都從后院挖出來，又連哄帶騙地把知縣夫人壓箱底兒的嫁妝也拿走，加上所有的銀票，東拼西湊總算湊足了四萬兩，他就急匆匆?guī)е@些東西，趕來客棧了。

    黃小姐見他眼前一亮，神態(tài)歡喜可又壓制住了，李承源看在眼里只道她是礙于大家閨秀的矜持，不好當(dāng)眾與自己過分親近?！貉?文*言*情*首*發(fā)』他下馬上前，“能否借一步與小姐說話？”

    黃小姐使了個眼色給魯師傅和小荷，便領(lǐng)著李承源又回了客棧，站到角落里。李承源一把握住她的手，頗為激動地說：“小姐，我?guī)Я算y子來，我與您一同上京！”

    千載難逢的發(fā)達(dá)機(jī)會，他無論如何也不愿丟掉。沒有其他辦法，只好盡力一搏了。

    黃小姐裝模作樣咳嗽兩聲，借機(jī)抽出手來拿手絹，捂嘴輕聲：“公子好意奴家心領(lǐng)了，可是現(xiàn)在不曉得京城究竟是個什么情況，宰相大人那邊也不見得有十分把握。奴家自己尚是塵世中的一縷浮萍，隨波逐流前途未卜，又怎么好意思拖公子下水，萬一壞了您的前程怎么辦？”

    李承源越發(fā)覺得她溫柔體貼，連忙表白：“不會不會，我的前程就是小姐您。小姐好我就好，若是見小姐受苦，那我比死了還難受，前程算什么，哪里比得上您重要！”他抬手指了指衙役們抬的大箱子，壓低聲音道，“若是小姐不嫌棄，我愿助黃大人一臂之力，這里統(tǒng)共有四萬兩，我與小姐一齊帶上京，打點關(guān)系救出令尊。只求事成之后小姐可憐則個，下嫁于我，我就死而無憾了！”

    黃小姐貌似被他一番真情流露感動了，眼里亮晶晶的，泫然欲泣。她咬著唇，低頭側(cè)目，羞答答點了點頭。李承源大喜，連忙讓人把箱子抬上了馬車，打算立刻就連夜上京，說不定晚上佳人一感動，成就好事了呢？

    李承源腦子里想著那檔子下流事，正在摩拳擦掌，這時黃小姐拉了拉他袖子，示意他過來，然后把那張大額的交子又交回了他手中。她宛如小女兒般，嬌羞地牽住他袖口搖了搖，道：“既然奴家與公子已經(jīng)定了鴛盟，也就不拿您當(dāng)外人了，兌錢的事除了交給公子，旁的人我都不放心。您拿著這張交子，等兌了銀子便找個穩(wěn)妥的地方藏好，然后再沿路來找奴家，咱們一同進(jìn)京也好有個照應(yīng)。救得出爹爹固然是好，萬一救不出，黃家怕是就要敗了。奴家也想過了，如果真的有那一日，奴家就不回邕州了，省得族人打我的壞主意，奴家往后就跟著您，夫唱婦隨，可好？”

    她特有的軟糯口音聽起來甚是婉轉(zhuǎn)，話又說得如此討巧，李承源哪兒有不答應(yīng)的道理，不過他轉(zhuǎn)念一想，道：“萬利的掌柜明日就過來了，到時兌了錢咱們一塊走罷，夜路難行，小姐孤身上路我不放心?！倍疫€帶著這么多財物，那就更更不放心了。

    黃小姐含笑嗔道：“奴家信得過公子，公子是實誠人，奴家相信您不會騙我的。今天本來就耽擱了，若是再不趕路，唯恐誤了面見宰相大人的日子。這樣，明天公子辦完事情，騎快馬來尋我，咱們就在鄰縣碰頭，奴家在驛館等著您，您千萬要來呀?！?br/>
    她三兩句話就扭轉(zhuǎn)了局面，把李承源僅剩的狐疑都打消了，她雖然拿了他四萬兩，可是她給了他十萬兩呢，還整整多出六萬兩來！她都不擔(dān)心他攜款潛逃，他還擔(dān)心個什么勁兒？李承源被她一忽悠腦子發(fā)熱，前后想了一遍覺得這事兒靠譜，于是爽快答應(yīng)。

    “成！那就說定了，我明天就去跟你匯合?！?br/>
    兩個捅破了窗戶紙的小情人再三告別，你儂我儂戀戀不舍的場景看得小荷腮幫子都發(fā)酸，好不容易登上馬車，李承源又送了好長一截路才打道回府。

    城門就在眼前了，車廂里是黃小姐和小荷，魯師傅暫時充當(dāng)了車夫。小荷伸出舌頭直喘氣兒：“我的姑奶奶！終于把那色胚打發(fā)走了，再磨蹭一會兒我看他都能直接貼到姑娘身上來?！?br/>
    黃小姐換了身布衣裳，發(fā)髻也拆了梳成兩個辮子，權(quán)作村姑打扮。她嫌棄地踢了踢剛才穿的那身衣服：“惡心吧唧的，待會兒給我扔了去?！?br/>
    魯師傅在外面笑道：“咱們現(xiàn)在去找阿飄，姑娘們坐好嘞，駕！”他勒轉(zhuǎn)韁繩，并沒有駕車出城，而是調(diào)頭朝相反方向走了。

    入夜，金閣寺到處都黑咕隆咚的，只有大殿里還余一絲黯淡燈火。

    檀邈梵看著那靠在寺門口的年輕小伙子，歪歪斜斜地站著，嘴里還叼了根草，一看就是吊兒郎當(dāng)?shù)闹鲀?，再瞧瞧他身邊的木桶和磚瓦，材料充足工具齊備，好像真的就是來修房子的泥瓦匠。

    白天檀邈梵以為那位嬌蠻小姐就是說說而已，哪曉得過午泥瓦匠就來了，告訴他是受了黃小姐的雇傭來修寺廟，這年輕匠人雖然看起來不怎么正經(jīng)，但人家來了邈梵也沒有拒絕的道理，幫著他幾進(jìn)幾出把磚瓦都搬進(jìn)來，然后……就沒有然后了。泥瓦匠說他要等人來了才開工，邈梵心想可能是一起做活的師傅，便隨他去了，誰料等到了現(xiàn)在。

    僧人晨昏定省，每天哪個時候干什么都有固定的規(guī)矩，邈梵現(xiàn)在該去坐禪了，可是泥瓦匠在這里他不好獨自走開，便上前試探道：“施主，夜已經(jīng)深了，要不您明日再……”

    話還沒說完，車轱轆碾過泥巴地的聲音就從前方飄過來，接著夜色里露出一輛馬車的輪廓，泥瓦匠“噗”一聲吐掉嘴里的草桿子，雀躍地迎上去：“你們來啦！”

    邈梵眼看馬車駛到寺前停下，又看趕車的那人和泥瓦匠從車廂里抬出一口沉重的大箱子，最后從車?yán)锵聛韮蓚€姑娘，一個姑娘肉呼呼像湯圓兒，另一個姑娘……

    “小和尚，我們又見面了?！秉S小姐笑嘻嘻同他打招呼，眉眼飛揚，“看到我你開心嗎？”

    邈梵當(dāng)然不可能回答她開心還是不開心，而是木頭似的站在那里，把她打量了好一會兒，才張口道：“夜深了，請恕鄙寺不待女客?！彼麚踝×诉M(jìn)門的路。

    小荷一見就氣了：“憑什么呀，他們都進(jìn)去了為什么不讓我們進(jìn)？你故意欺負(fù)我們是不是！”

    邈梵的臉上還是沒有其他表情：“鄙寺的規(guī)矩，請二位施主見諒?！?br/>
    “什么破規(guī)矩！你不讓我們進(jìn)去我們住哪兒??？這荒郊野外的你想害死我們么……”

    “好了，我來跟他講?！秉S小姐拉開發(fā)飆的小荷，笑吟吟湊上去，故意撒嬌，“小師父你好狠心哦，大半夜的把兩個如花似玉的妙齡女子擋在門外，您看外面荒無人煙的，萬一有狼來把我們叼走了怎么辦？”

    邈梵板著臉：“方圓十里，沒有野狼。”

    “就算沒有野狼，可萬一有色狼呢？”黃小姐越說越往他身上靠，干脆伸出一只手搭上他的肩膀，纖纖玉指緩緩按住，“奴家最怕色狼了，難道小師父您忍心看奴家被吃掉么？嗯？”

    她戲弄他不是一兩回了，檀邈梵對此女的輕浮舉動不感到驚訝，可是仍舊有些緊張。他挪了挪身子：“施主可以睡在馬車?yán)??！?br/>
    “但是人家不想睡馬車?！秉S小姐豈會讓他逃脫，他退她進(jìn)，干脆一把摟住他胳膊，撅著嘴撒嬌，“車廂里又小又硬，怎么睡嘛，肯定沒有禪房舒服。小師父你不能只顧自己享受，苛待我們這些善男信女?！?br/>
    善男信女？她還真好意思說出口。

    “這……”邈梵詞窮，不知如何是好。這時阿飄在殿里喊了聲，“你倆還在干嘛？快過來幫忙！”

    “誒！來了！”黃小姐干脆一推邈梵，把他抵在門邊，踮起腳在他耳畔說，“我就住一晚上，你行個方便吧，小和尚?！?br/>
    她和小荷一眨眼就跑進(jìn)了大殿里，徒留邈梵靠在寺門還有些怔愣。黃小姐回頭見他傻傻地站著，撲哧一笑：“呆子！”

    雖然小和尚傻乎乎的，但是他個頭可真高啊，剛才說悄悄話，她費力踮起腳才勉強(qiáng)夠到他耳朵，她看到了他光潔的脖頸，微紅的耳垂，還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檀香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