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不會是因為女女是女人？”閻木木歪著頭,明顯胡亂猜測了一個理由。

    閻清雅扶額,惱怒道：“你這家伙存心找茬吧？巫族難道沒有男子？自古除了巫女,也有巫師的吧？”什么破思維？！

    閻木木扁嘴：“……”

    “不要欺負(fù)木頭了。”閻女令指尖點著茶盞，語氣平靜道：“還記得我們初次見面的時候嗎？哥哥。”

    閻清雅聽了呼吸猛地一滯，緩緩點頭：“刻骨銘心?！?br/>
    精致如人偶一般的孩子，不哭不笑,也不說話,足足一年后才有了人的氣息。

    “我當(dāng)時沒有任何記憶。”閻女令淡淡地陳述道。

    “是，我知道?！遍惽逖烹m然不解女女為何提起當(dāng)年的事情,但是卻了解她絕不會在這種時候說不著邊際的廢話，所以就算是心疼，也只能忍著。

    閻女令眼神溫潤地看向閻清雅，有種深情的意味：“哥哥,回到巫族的那一天我恢復(fù)了記憶?！?br/>
    閻清雅聞言后驀地抬頭，不可置信地盯著閻女令，他震驚的并不是她恢復(fù)記憶的事情，而是，那個“回”字！

    “回到巫族”，顧名思義，只有曾在巫族待過，才能用“回”這樣的字眼。

    直到閻清雅冷靜了下來，閻女令才繼續(xù)道：“從我記事起，我便存在于巫族，修習(xí)著一些淺顯的巫術(shù)知識?！?br/>
    “那么……”閻清雅面色沉凝，問道：“那就是說，帶你來巫族的族人是知道母親的死因的？”

    閻女令垂著的眸中閃過一絲流光，這就是她的哥哥閻清雅，擅長通過各種蛛絲馬跡的信息推論延伸，直至找出他想得到的答案。

    “所以，我留下來了?！遍惻盥N起唇角：“還有比巫族之主更便于調(diào)查的人選嗎？”

    閻清雅沉默了片刻，問道：“女女沒有試著直接詢問嗎？”

    “如果那么簡單就可以說出來，便沒有諱莫如深的理由了?！遍惻盥朴频溃骸澳隳チ烁赣H這么多年，難道沒有感觸嗎？”

    閻清雅握緊了拳頭，面上露出明顯煩躁的表情。

    “所以說……這么多年都等過來了，何必急于一時呢。”閻女令眸中水光一漾，暗自有些奇怪閻清雅堅持如此多年想要查明父母之間往事的緣由，其實，就算是得出了結(jié)論，對他又有什么不同？

    “女女總是這么悠游有余……”閻清雅苦笑，他等得太久了，難免患得患失，那種恍若浮萍無依的心情，女女是不會懂的吧？好在目前，他也不想她過早明白……

    閻木木困惑地聽著兩人打啞謎似的對話，感覺沒幾句是聽得懂的。

    這也難怪，十多年前他見到閻女令的時候，她已經(jīng)有了點人樣，加上閻木頭心思單純，哪里能想得到那么多的細(xì)枝末節(jié)？

    “那么，之前的那個是超能力，還是法術(shù)?。俊遍惸灸窘K于逮著了機(jī)會插話：“難不成世界上真的有鬼神這些不科學(xué)的東西？”

    閻女令笑著攤了攤手，調(diào)侃道：“也有可能是我們集體瘋了?！?br/>
    “女女……”閻木木聞言投以怨念的目光。

    “其實，對于這樣不科學(xué)的巫術(shù)，我也不過剛?cè)腴T而已?！遍惻顭o良地調(diào)戲閻木木道：“木頭，你羨慕嫉妒恨了？”

    “……”閻木木腹誹：這絕對是赤果果的欺負(fù)！

    閻清雅聽著被帶偏到不知哪兒的話題，無奈道：“女、女?！?br/>
    “真是的~，我是真的剛剛?cè)腴T。”閻女令狀若委屈道：“那位巫長老說，我的巫力才恢復(fù)了兩成不足，要等成年禮才能完全解封，覺醒巫力?！?br/>
    閻清雅聽完一噎，能如何？！這丫頭的潛臺詞已經(jīng)表明了她現(xiàn)在還沒發(fā)言權(quán)，就算再追問，也不會有什么用！

    “成年禮？”閻木木好奇道：“老是聽女女提起，不過，那個成年禮究竟是什么啊？就像閻清雅之前在閻家商宴露面那樣？”不過這荒山野嶺的，不會有多少外人過來參觀吧？

    “當(dāng)然不可能一樣。”閻清雅理所當(dāng)然道：“我也聽老頭子說起過，似乎女女的成年儀式是巫族最重要的祭典，早在一個月前，他們族中的人就已經(jīng)開始準(zhǔn)備了。”

    閻女令斜斜歪靠在椅子上，沒好氣道：“你這是在炫耀自己無時無刻不收集情報的本性嗎？”

    見閻清雅被毒舌，閻木木不禁竊笑，被閻清雅瞪了之后才收斂笑容道：“還有兩天就是七月半了，那天肯定很有意思?！?br/>
    閻女令微笑不語，當(dāng)然會很有意思，未知的，詭異的，甚至是瘋狂的……

    陰歷七月十五一早，閻女令就被一堆巫女挾去天池沐浴凈身、焚香更衣，臨近正午時，她才穿著素色黑邊直襟的巫女袍出現(xiàn)在了祭壇所在的廣場。

    此刻祭壇的周邊盡管布滿了人，但是卻皆排列有序，肅穆靜寂。

    閻女令目不斜視地走向廣場中央的祭壇，此地的一碑一石、一字一詞，布列陳設(shè)、器皿擺飾……皆透著古樸的韻味，似乎沿承了千萬年一般，帶著神秘圣潔的氣息。

    “巫主，請上祭壇?！蔽挥诩缐吧泶┪讕熓⒀b的巫雪崖垂首斂目，其身后站著十二位青年的男子，也皆穿著黑色祭祀服，手執(zhí)卷軸。

    閻女令依言走向祭壇，一步步登上了黑石臺階，直至站立在祭臺中心的星圖之上。

    隨后，巫雪崖帶領(lǐng)著十二位族人，井然有序地登上了壇頂，并盤膝圍坐在閻女令的周身，呈圓狀分散。

    由于閻木木、閻清雅，以及閻天皆是族外人，所以不得參加祭典，只能站在外圍旁觀。

    “弄得像模像樣的，究竟有什么用?。俊遍愄炖蠣斪訉⒅匦膿Q到另一只腳上，嫌棄地開口道。

    “老頭子，沒人求你來。”閻清雅回道：“你以為人家大肆舉行成年禮是耍著玩的？”沒有原因誰閑得淡疼弄這一出啊？……

    閻木木站得離兩人足有十步遠(yuǎn)，時不時怯怯瞄一眼閻天，好似對方是洪水猛獸一般。

    閻天倒沒有在意閻清雅的不尊，反倒捻須笑道：“再怎么說，女女也我閻幫的繼承人，我的寶貝孫女！我能不來嗎？”

    這話的確堵了閻清雅的嘴，事實本身如此，閻老頭子對于閻女令的寵愛，是任何人都挑不出刺的。

    閻木木轉(zhuǎn)動著大大的眸子，貪新鮮地到處打量著人群、擺設(shè)，然后忍不住開口道：“閻清雅，那邊不是巫族的玄字輩嗎？”

    閻清雅看了眼處于近外層的巫玄子等人，點了點頭：“看來那些家伙的資質(zhì)不怎么樣，只能站在外圍。”

    “你們就很了不得？”閻天沒好氣道：“多看，少廢話！”

    就在三人交談的期間，坐在祭臺上的諸位巫師已經(jīng)展開了手中的卷軸，只見卷上謄寫滿了巫族沿用千年的巫文，鮮紅繁復(fù)的文字間流轉(zhuǎn)著奇異的銀芒，似有若無，神秘脫俗。

    巫雪崖閉著眼睛，口中開始誦讀手中的卷文，其十二名弟子也隨即啟唇念咒，不足幾分鐘的光景，奇異的事情發(fā)生了。

    所有人所執(zhí)卷上的巫文開始挪動，慢慢脫離了卷面，飛懸至閻女令的周身，恍若紅色的綢帶飛舞，那些奇異的文字不斷地重組，排列，似要結(jié)成更為正確的什么東西。

    直到最后一道聲音落下，所有的艷色的巫文驟然停頓，然后瞬間結(jié)陣，沖入閻女令的身體，倏忽隱沒無蹤。

    閻女令只覺身體一涼，遠(yuǎn)處的驚嘆聲慢慢變遠(yuǎn)，周圍人類的氣息也在慢慢消失，時空似乎瞬間發(fā)生了轉(zhuǎn)換，將她隔離進(jìn)了另一個世界里。

    同時，她的眼睛像是產(chǎn)生了透視的功能，竟能穿過祭壇層層的黑晶石，看見壇底無數(shù)黑影挪動的洞口，那些黑影爭相向外推擠著，卻又似忌憚著什么東西，無法突破最后的防線。

    閻女令將目光移開，天地萬物慢慢蒙上了淡淡的黑色陰影，零星黑霧游離于大地之上，一切所見，都與十幾年前越發(fā)接近起來。

    只是，此時是正午時分，即使是鬼門大開的日子，那些“靈”也沒能達(dá)到肆無忌憚、毫無顧忌的程度。

    巫雪崖看了眼自己已經(jīng)縮于腳下的影子，明白快到正午了。

    “巫主，此刻是這一天中陽氣最重的時刻，巫族主陰，但是祭祀祝愿之力卻需要平和之氣，趁著陰陽調(diào)和之機(jī)，還請巫主賜舞?！蔽籽┭碌脑捯魟偮洌从兴膫€族人抬著一只巨大的花盆走上了祭壇。

    閻女令的注意力很自然地被花盆中的植株所吸引，那株足有一人高的植物種于花盆的正中，枝葉修長而形姿妙曼，頂莖上還立著一顆鼓鼓的碩大花苞。最讓閻女令在意的則是，此刻她眼中的萬物都已蒙上了陰霾，然而這株植物卻正常無比，甚至還有七彩流光隱沒其身，一見便知不俗……

    “七情花？”閻女令雖是詢問，但是語氣卻是極為肯定的。

    巫雪崖點頭，爾后轉(zhuǎn)身對后方的諸人揮了揮袖子，那十六名族人見了立即井然離開了祭壇，待到只剩下他們兩人時，巫雪崖才面色凝重道：“正是七情花，今日巫主勢必要讓其盛開，否則，便沒有機(jī)會了?！?br/>
    “為何？”閻女令聞言心中一緊，但是面上還是淡然的：“不是說還有兩年的時間嗎？”

    巫雪崖嘆了口氣，眉眼間透出無法掩飾的疲色：“七情花乃是我族至寶，本就稀缺無比，到如今，也只剩下了一株而已。而且七情花還有一個特性，那就是它屬偏陽之物，所以，兩年內(nèi)，它是無法再承受第二次巫術(shù)催生的?！?br/>
    閻女令默然不語，巫族的巫術(shù)偏陰，偏陽與偏陰之物自然相克，這是毋庸置疑的。

    “我明白了?！绷季煤?，閻女令終于開口：“只是，巫花又在何處？”那復(fù)雜的祭祀舞難不成還得跳上兩遍？

    巫雪崖見閻女令心思安然，不禁欣慰道：“巫族之花處處可開，巫主的祝愿之力有多深，它們就能蔓延多廣。”

    閻女令聞言頷首，看了眼七情花后，她終將視線投向了巫雪崖，表示她已經(jīng)準(zhǔn)備就緒了。

    巫雪崖見了，立即走到了祭壇的邊緣，然后雙臂張開，寬大的袖擺鋪展垂落，大聲道：“樂起！”

    即時奏起的樂聲雖只是最為簡單的絲竹，卻莫名令人心平氣和。

    閻女令像是演練過千百遍一般，手執(zhí)檀扇，翩然而動，其發(fā)間的兩只金鈴隨著她的舞步，發(fā)出契合節(jié)拍的清響，震懾靈魂般分明。

    閻清雅遠(yuǎn)遠(yuǎn)看著臺上跳舞的女孩，一分一秒都像是被時間定格，亙古永恒，天地失色，唯獨一人一扇，一步一舞……

    “好漂亮……”閻木木捂著胸口，覺得心跳快得有些失常，只是他還沒感嘆完，便驟有無邊的血色撞入了他的眸中，猝不及防的驚艷！

    不過須臾之間，遍地花開，纏綿相攜入天際，無盡瀲滟，似血海，如烈火，說不盡的風(fēng)情。

    巫雪崖望著天地間無邊無際的花海，只覺驚駭莫名，究竟是什么樣的巫力，才能使得巫花如此盛開？！

    閻女令閉著眼睛，渾然忘物，只聞香氣繚繞，絲竹入耳……祭祀舞末勢，傾身回轉(zhuǎn)，雙臂收斂，扇合下垂，靜立凝止，舞畢。

    巫雪崖此時已顧不得遍地?zé)o法落腳的巫花了，他急切地轉(zhuǎn)過身，看向了祭壇中央的巨大花盆，只是一看之下，立即面如死灰。

    花苞的綠萼已展，但是層層花瓣卻還嚴(yán)絲合縫地包在一起，據(jù)巫族史書記錄，這樣的七情花，還需五年，才可自然綻放，而唯有完全盛開的七情花，才會產(chǎn)生藥力，助巫主吸收人氣。

    也就是說……

    閻女令一張開眼睛，便看見了巫雪崖那如喪考妣的臉色，所以就算不去確認(rèn)，也對結(jié)果明了了。

    她真的是已經(jīng)做好了最壞的心理準(zhǔn)備，但是，真正到了這樣的時刻，還是會覺得心里空了一塊，沉沉浮浮地?zé)o所適從。

    “我主！”巫雪崖向著閻女令的方向進(jìn)了一步，如金紙一般的臉上泛起一陣不正常的潮紅，他此刻真的已是心痛如絞，為了眼前珍貴的孩子，他們幾乎付出了全部，神靈為何對巫主如此殘忍！！

    “長老！”站在祭壇下的族長巫魁飛身沖上祭壇，一把托住吐血倒下的巫雪崖，急急道：“長老，巫花已開，巫族已經(jīng)后繼無憂，您又何必？！”

    歪在巫魁懷中的巫雪崖臉上布滿了淚痕，失聲道：“可是，我族的巫主怎么辦？我可憐的外孫女該怎么辦？！”

    巫魁握緊了拳頭，朦朧的面紗遮住了他的表情，可是從其顫抖哽咽的聲音聽來，他也是痛到了極點：“巫族沒有天倫，巫主就是我們的神明和父母，您不能忘了。”

    “呵呵……是啊，怎么能忘記遵守了一輩子的信條？”巫雪崖泣不成聲，先是送走了女兒，用其尸身養(yǎng)嬰，又將封印記憶的外孫女送離了身邊，好不容易再見，卻將再次永別……讓他如何不疼，如何不怨?。?br/>
    巫魁緊緊揪住巫雪崖寬大袖擺的一角，咬牙道：“巫族之人生而罪孽，我們，以及巫主更是罪孽深重，無論我們?nèi)绾纹砬螅赵滦浅?，天地神靈，皆不會原諒我們！”明明是知道的，明明是明白的，可是，還是……會不甘心啊。

    “罪孽？罪孽！是的，是我們的罪孽……”巫雪崖像是魔怔了一般繁復(fù)地念叨著，直至昏迷不醒。

    靜靜站在一旁的閻女令面上什么表情也沒有，她只是出神地看著巫花妖艷修長的花瓣上的血滴，它們在陽光的投射下，與巫花的紅色融為一體，像清晨的水珠一般，折析著七彩的光芒。

    也不知過了多久，中天的太陽下慢慢堆積起了灰色的云團(tuán)，天地間逐漸變得昏暗陰霾。

    “鬼門！”巫魁將巫雪崖輕輕放在花間，急忙起身沖著廣場大聲道：“玄字輩聽令！”

    “是！族長！”幾十個年輕的少年整齊劃一地回道。

    巫魁此時顧不得欣慰族中新秀迭出，繼續(xù)道：“服下巫花，前來祭壇等待締結(jié)因果鏈?！?br/>
    巫玄子等人毫不猶豫地執(zhí)行，就近采下血色的花朵，咀嚼后吞入腹中，然后快速前往祭壇……

    閻女令只覺周身的寒氣越來越重，一股股黑影從祭壇的下方擠出，并向著她的方向蜂擁而來。

    巫魁看到飄向上方的黑影時，不禁大驚，正想出聲提醒，卻聽閻女令冷喝了一聲：“滾！”

    數(shù)十條黑色的鏈子像是被無形的風(fēng)力一蕩，瞬間偏離了閻女令的身體，而那些黑色的影子更像是受到了重創(chuàng)一般，抱頭竄了回去。

    閻女令摸了摸空空如也的脖頸，眸中閃過了一絲悲痛之色……

    巫族圣地“支祁”深處，有一片安靜的水域，巨大古樸的建筑被水浸沒了一半，水面上的斷壁殘垣之間長滿了纖草、青苔和鮮花。

    突然，一道五色的彩光漾出了水面，越來越盛，久久不衰，映襯得這片水域宛若仙境神邸一般。

    透明偏藍(lán)的水中也被那層層漸變的色澤暈染，不斷變幻著色調(diào)，說不出的唯美動人。

    只見水底的一根石柱旁，一株七情花正張著五片花瓣，另有兩片呈白色合攏于花芯。

    隨著一陣鎖鏈的拖響聲，一條纏在柱子上的黑色鏈子一節(jié)一節(jié)慢慢顯現(xiàn)，終于，鎖鏈另一端連接著的一名身穿紅衣的女子，也由虛無化作了實體。

    紅衣女子先是仰頭望了眼水面，然后慢慢走到七情花的旁邊跪坐了下來，她雙手置于膝上，垂首凝望著那株奇花。

    那神情，似乎帶著無盡的期許，又似，無從言喻的悲傷……

    “會不會是因為女女是女人？”閻木木歪著頭,明顯胡亂猜測了一個理由。

    閻清雅扶額,惱怒道：“你這家伙存心找茬吧？巫族難道沒有男子？自古除了巫女,也有巫師的吧？”什么破思維？！

    閻木木扁嘴：“……”

    “不要欺負(fù)木頭了。”閻女令指尖點著茶盞，語氣平靜道：“還記得我們初次見面的時候嗎？哥哥?！?br/>
    閻清雅聽了呼吸猛地一滯，緩緩點頭：“刻骨銘心?！?br/>
    精致如人偶一般的孩子，不哭不笑,也不說話,足足一年后才有了人的氣息。

    “我當(dāng)時沒有任何記憶?！遍惻畹仃愂龅馈?br/>
    “是，我知道?！遍惽逖烹m然不解女女為何提起當(dāng)年的事情,但是卻了解她絕不會在這種時候說不著邊際的廢話，所以就算是心疼，也只能忍著。

    閻女令眼神溫潤地看向閻清雅，有種深情的意味：“哥哥,回到巫族的那一天我恢復(fù)了記憶?！?br/>
    閻清雅聞言后驀地抬頭，不可置信地盯著閻女令，他震驚的并不是她恢復(fù)記憶的事情，而是，那個“回”字！

    “回到巫族”，顧名思義，只有曾在巫族待過，才能用“回”這樣的字眼。

    直到閻清雅冷靜了下來，閻女令才繼續(xù)道：“從我記事起，我便存在于巫族，修習(xí)著一些淺顯的巫術(shù)知識?！?br/>
    “那么……”閻清雅面色沉凝，問道：“那就是說，帶你來巫族的族人是知道母親的死因的？”

    閻女令垂著的眸中閃過一絲流光，這就是她的哥哥閻清雅，擅長通過各種蛛絲馬跡的信息推論延伸，直至找出他想得到的答案。

    “所以，我留下來了。”閻女令翹起唇角：“還有比巫族之主更便于調(diào)查的人選嗎？”

    閻清雅沉默了片刻，問道：“女女沒有試著直接詢問嗎？”

    “如果那么簡單就可以說出來，便沒有諱莫如深的理由了。”閻女令慢悠悠道：“你磨了父親這么多年，難道沒有感觸嗎？”

    閻清雅握緊了拳頭，面上露出明顯煩躁的表情。

    “所以說……這么多年都等過來了，何必急于一時呢?！遍惻铐兴庖谎底杂行┢婀珠惽逖艌猿秩绱硕嗄晗胍槊鞲改钢g往事的緣由，其實，就算是得出了結(jié)論，對他又有什么不同？

    “女女總是這么悠游有余……”閻清雅苦笑，他等得太久了，難免患得患失，那種恍若浮萍無依的心情，女女是不會懂的吧？好在目前，他也不想她過早明白……

    閻木木困惑地聽著兩人打啞謎似的對話，感覺沒幾句是聽得懂的。

    這也難怪，十多年前他見到閻女令的時候，她已經(jīng)有了點人樣，加上閻木頭心思單純，哪里能想得到那么多的細(xì)枝末節(jié)？

    “那么，之前的那個是超能力，還是法術(shù)啊？”閻木木終于逮著了機(jī)會插話：“難不成世界上真的有鬼神這些不科學(xué)的東西？”

    閻女令笑著攤了攤手，調(diào)侃道：“也有可能是我們集體瘋了。”

    “女女……”閻木木聞言投以怨念的目光。

    “其實，對于這樣不科學(xué)的巫術(shù)，我也不過剛?cè)腴T而已。”閻女令無良地調(diào)戲閻木木道：“木頭，你羨慕嫉妒恨了？”

    “……”閻木木腹誹：這絕對是赤果果的欺負(fù)！

    閻清雅聽著被帶偏到不知哪兒的話題，無奈道：“女、女。”

    “真是的~，我是真的剛剛?cè)腴T?！遍惻顮钊粑溃骸澳俏晃组L老說，我的巫力才恢復(fù)了兩成不足，要等成年禮才能完全解封，覺醒巫力?！?br/>
    閻清雅聽完一噎，能如何？！這丫頭的潛臺詞已經(jīng)表明了她現(xiàn)在還沒發(fā)言權(quán)，就算再追問，也不會有什么用！

    “成年禮？”閻木木好奇道：“老是聽女女提起，不過，那個成年禮究竟是什么??？就像閻清雅之前在閻家商宴露面那樣？”不過這荒山野嶺的，不會有多少外人過來參觀吧？

    “當(dāng)然不可能一樣。”閻清雅理所當(dāng)然道：“我也聽老頭子說起過，似乎女女的成年儀式是巫族最重要的祭典，早在一個月前，他們族中的人就已經(jīng)開始準(zhǔn)備了?！?br/>
    閻女令斜斜歪靠在椅子上，沒好氣道：“你這是在炫耀自己無時無刻不收集情報的本性嗎？”

    見閻清雅被毒舌，閻木木不禁竊笑，被閻清雅瞪了之后才收斂笑容道：“還有兩天就是七月半了，那天肯定很有意思。”

    閻女令微笑不語，當(dāng)然會很有意思，未知的，詭異的，甚至是瘋狂的……

    陰歷七月十五一早，閻女令就被一堆巫女挾去天池沐浴凈身、焚香更衣，臨近正午時，她才穿著素色黑邊直襟的巫女袍出現(xiàn)在了祭壇所在的廣場。

    此刻祭壇的周邊盡管布滿了人，但是卻皆排列有序，肅穆靜寂。

    閻女令目不斜視地走向廣場中央的祭壇，此地的一碑一石、一字一詞，布列陳設(shè)、器皿擺飾……皆透著古樸的韻味，似乎沿承了千萬年一般，帶著神秘圣潔的氣息。

    “巫主，請上祭壇?！蔽挥诩缐吧泶┪讕熓⒀b的巫雪崖垂首斂目，其身后站著十二位青年的男子，也皆穿著黑色祭祀服，手執(zhí)卷軸。

    閻女令依言走向祭壇，一步步登上了黑石臺階，直至站立在祭臺中心的星圖之上。

    隨后，巫雪崖帶領(lǐng)著十二位族人，井然有序地登上了壇頂，并盤膝圍坐在閻女令的周身，呈圓狀分散。

    由于閻木木、閻清雅，以及閻天皆是族外人，所以不得參加祭典，只能站在外圍旁觀。

    “弄得像模像樣的，究竟有什么用??？”閻天老爺子將重心換到另一只腳上，嫌棄地開口道。

    “老頭子，沒人求你來?！遍惽逖呕氐溃骸澳阋詾槿思掖笏僚e行成年禮是耍著玩的？”沒有原因誰閑得淡疼弄這一出啊？……

    閻木木站得離兩人足有十步遠(yuǎn)，時不時怯怯瞄一眼閻天，好似對方是洪水猛獸一般。

    閻天倒沒有在意閻清雅的不尊，反倒捻須笑道：“再怎么說，女女也我閻幫的繼承人，我的寶貝孫女！我能不來嗎？”

    這話的確堵了閻清雅的嘴，事實本身如此，閻老頭子對于閻女令的寵愛，是任何人都挑不出刺的。

    閻木木轉(zhuǎn)動著大大的眸子，貪新鮮地到處打量著人群、擺設(shè)，然后忍不住開口道：“閻清雅，那邊不是巫族的玄字輩嗎？”

    閻清雅看了眼處于近外層的巫玄子等人，點了點頭：“看來那些家伙的資質(zhì)不怎么樣，只能站在外圍?！?br/>
    “你們就很了不得？”閻天沒好氣道：“多看，少廢話！”

    就在三人交談的期間，坐在祭臺上的諸位巫師已經(jīng)展開了手中的卷軸，只見卷上謄寫滿了巫族沿用千年的巫文，鮮紅繁復(fù)的文字間流轉(zhuǎn)著奇異的銀芒，似有若無，神秘脫俗。

    巫雪崖閉著眼睛，口中開始誦讀手中的卷文，其十二名弟子也隨即啟唇念咒，不足幾分鐘的光景，奇異的事情發(fā)生了。

    所有人所執(zhí)卷上的巫文開始挪動，慢慢脫離了卷面，飛懸至閻女令的周身，恍若紅色的綢帶飛舞，那些奇異的文字不斷地重組，排列，似要結(jié)成更為正確的什么東西。

    直到最后一道聲音落下，所有的艷色的巫文驟然停頓，然后瞬間結(jié)陣，沖入閻女令的身體，倏忽隱沒無蹤。

    閻女令只覺身體一涼，遠(yuǎn)處的驚嘆聲慢慢變遠(yuǎn)，周圍人類的氣息也在慢慢消失，時空似乎瞬間發(fā)生了轉(zhuǎn)換，將她隔離進(jìn)了另一個世界里。

    同時，她的眼睛像是產(chǎn)生了透視的功能，竟能穿過祭壇層層的黑晶石，看見壇底無數(shù)黑影挪動的洞口，那些黑影爭相向外推擠著，卻又似忌憚著什么東西，無法突破最后的防線。

    閻女令將目光移開，天地萬物慢慢蒙上了淡淡的黑色陰影，零星黑霧游離于大地之上，一切所見，都與十幾年前越發(fā)接近起來。

    只是，此時是正午時分，即使是鬼門大開的日子，那些“靈”也沒能達(dá)到肆無忌憚、毫無顧忌的程度。

    巫雪崖看了眼自己已經(jīng)縮于腳下的影子，明白快到正午了。

    “巫主，此刻是這一天中陽氣最重的時刻，巫族主陰，但是祭祀祝愿之力卻需要平和之氣，趁著陰陽調(diào)和之機(jī)，還請巫主賜舞?！蔽籽┭碌脑捯魟偮?，即有四個族人抬著一只巨大的花盆走上了祭壇。

    閻女令的注意力很自然地被花盆中的植株所吸引，那株足有一人高的植物種于花盆的正中，枝葉修長而形姿妙曼，頂莖上還立著一顆鼓鼓的碩大花苞。最讓閻女令在意的則是，此刻她眼中的萬物都已蒙上了陰霾，然而這株植物卻正常無比，甚至還有七彩流光隱沒其身，一見便知不俗……

    “七情花？”閻女令雖是詢問，但是語氣卻是極為肯定的。

    巫雪崖點頭，爾后轉(zhuǎn)身對后方的諸人揮了揮袖子，那十六名族人見了立即井然離開了祭壇，待到只剩下他們兩人時，巫雪崖才面色凝重道：“正是七情花，今日巫主勢必要讓其盛開，否則，便沒有機(jī)會了?！?br/>
    “為何？”閻女令聞言心中一緊，但是面上還是淡然的：“不是說還有兩年的時間嗎？”

    巫雪崖嘆了口氣，眉眼間透出無法掩飾的疲色：“七情花乃是我族至寶，本就稀缺無比，到如今，也只剩下了一株而已。而且七情花還有一個特性，那就是它屬偏陽之物，所以，兩年內(nèi)，它是無法再承受第二次巫術(shù)催生的。”

    閻女令默然不語，巫族的巫術(shù)偏陰，偏陽與偏陰之物自然相克，這是毋庸置疑的。

    “我明白了?！绷季煤螅惻罱K于開口：“只是，巫花又在何處？”那復(fù)雜的祭祀舞難不成還得跳上兩遍？

    巫雪崖見閻女令心思安然，不禁欣慰道：“巫族之花處處可開，巫主的祝愿之力有多深，它們就能蔓延多廣?！?br/>
    閻女令聞言頷首，看了眼七情花后，她終將視線投向了巫雪崖，表示她已經(jīng)準(zhǔn)備就緒了。

    巫雪崖見了，立即走到了祭壇的邊緣，然后雙臂張開，寬大的袖擺鋪展垂落，大聲道：“樂起！”

    即時奏起的樂聲雖只是最為簡單的絲竹，卻莫名令人心平氣和。

    閻女令像是演練過千百遍一般，手執(zhí)檀扇，翩然而動，其發(fā)間的兩只金鈴隨著她的舞步，發(fā)出契合節(jié)拍的清響，震懾靈魂般分明。

    閻清雅遠(yuǎn)遠(yuǎn)看著臺上跳舞的女孩，一分一秒都像是被時間定格，亙古永恒，天地失色，唯獨一人一扇，一步一舞……

    “好漂亮……”閻木木捂著胸口，覺得心跳快得有些失常，只是他還沒感嘆完，便驟有無邊的血色撞入了他的眸中，猝不及防的驚艷！

    不過須臾之間，遍地花開，纏綿相攜入天際，無盡瀲滟，似血海，如烈火，說不盡的風(fēng)情。

    巫雪崖望著天地間無邊無際的花海，只覺驚駭莫名，究竟是什么樣的巫力，才能使得巫花如此盛開？！

    閻女令閉著眼睛，渾然忘物，只聞香氣繚繞，絲竹入耳……祭祀舞末勢，傾身回轉(zhuǎn)，雙臂收斂，扇合下垂，靜立凝止，舞畢。

    巫雪崖此時已顧不得遍地?zé)o法落腳的巫花了，他急切地轉(zhuǎn)過身，看向了祭壇中央的巨大花盆，只是一看之下，立即面如死灰。

    花苞的綠萼已展，但是層層花瓣卻還嚴(yán)絲合縫地包在一起，據(jù)巫族史書記錄，這樣的七情花，還需五年，才可自然綻放，而唯有完全盛開的七情花，才會產(chǎn)生藥力，助巫主吸收人氣。

    也就是說……

    閻女令一張開眼睛，便看見了巫雪崖那如喪考妣的臉色，所以就算不去確認(rèn)，也對結(jié)果明了了。

    她真的是已經(jīng)做好了最壞的心理準(zhǔn)備，但是，真正到了這樣的時刻，還是會覺得心里空了一塊，沉沉浮浮地?zé)o所適從。

    “我主！”巫雪崖向著閻女令的方向進(jìn)了一步，如金紙一般的臉上泛起一陣不正常的潮紅，他此刻真的已是心痛如絞，為了眼前珍貴的孩子，他們幾乎付出了全部，神靈為何對巫主如此殘忍！！

    “長老！”站在祭壇下的族長巫魁飛身沖上祭壇，一把托住吐血倒下的巫雪崖，急急道：“長老，巫花已開，巫族已經(jīng)后繼無憂，您又何必？！”

    歪在巫魁懷中的巫雪崖臉上布滿了淚痕，失聲道：“可是，我族的巫主怎么辦？我可憐的外孫女該怎么辦？！”

    巫魁握緊了拳頭，朦朧的面紗遮住了他的表情，可是從其顫抖哽咽的聲音聽來，他也是痛到了極點：“巫族沒有天倫，巫主就是我們的神明和父母，您不能忘了?！?br/>
    “呵呵……是啊，怎么能忘記遵守了一輩子的信條？”巫雪崖泣不成聲，先是送走了女兒，用其尸身養(yǎng)嬰，又將封印記憶的外孫女送離了身邊，好不容易再見，卻將再次永別……讓他如何不疼，如何不怨??！

    巫魁緊緊揪住巫雪崖寬大袖擺的一角，咬牙道：“巫族之人生而罪孽，我們，以及巫主更是罪孽深重，無論我們?nèi)绾纹砬?，日月星辰，天地神靈，皆不會原諒我們！”明明是知道的，明明是明白的，可是，還是……會不甘心啊。

    “罪孽？罪孽！是的，是我們的罪孽……”巫雪崖像是魔怔了一般繁復(fù)地念叨著，直至昏迷不醒。

    靜靜站在一旁的閻女令面上什么表情也沒有，她只是出神地看著巫花妖艷修長的花瓣上的血滴，它們在陽光的投射下，與巫花的紅色融為一體，像清晨的水珠一般，折析著七彩的光芒。

    也不知過了多久，中天的太陽下慢慢堆積起了灰色的云團(tuán)，天地間逐漸變得昏暗陰霾。

    “鬼門！”巫魁將巫雪崖輕輕放在花間，急忙起身沖著廣場大聲道：“玄字輩聽令！”

    “是！族長！”幾十個年輕的少年整齊劃一地回道。

    巫魁此時顧不得欣慰族中新秀迭出，繼續(xù)道：“服下巫花，前來祭壇等待締結(jié)因果鏈?！?br/>
    巫玄子等人毫不猶豫地執(zhí)行，就近采下血色的花朵，咀嚼后吞入腹中，然后快速前往祭壇……

    閻女令只覺周身的寒氣越來越重，一股股黑影從祭壇的下方擠出，并向著她的方向蜂擁而來。

    巫魁看到飄向上方的黑影時，不禁大驚，正想出聲提醒，卻聽閻女令冷喝了一聲：“滾！”

    數(shù)十條黑色的鏈子像是被無形的風(fēng)力一蕩，瞬間偏離了閻女令的身體，而那些黑色的影子更像是受到了重創(chuàng)一般，抱頭竄了回去。

    閻女令摸了摸空空如也的脖頸，眸中閃過了一絲悲痛之色……

    巫族圣地“支祁”深處，有一片安靜的水域，巨大古樸的建筑被水浸沒了一半，水面上的斷壁殘垣之間長滿了纖草、青苔和鮮花。

    突然，一道五色的彩光漾出了水面，越來越盛，久久不衰，映襯得這片水域宛若仙境神邸一般。

    透明偏藍(lán)的水中也被那層層漸變的色澤暈染，不斷變幻著色調(diào)，說不出的唯美動人。

    只見水底的一根石柱旁，一株七情花正張著五片花瓣，另有兩片呈白色合攏于花芯。

    隨著一陣鎖鏈的拖響聲，一條纏在柱子上的黑色鏈子一節(jié)一節(jié)慢慢顯現(xiàn)，終于，鎖鏈另一端連接著的一名身穿紅衣的女子，也由虛無化作了實體。

    紅衣女子先是仰頭望了眼水面，然后慢慢走到七情花的旁邊跪坐了下來，她雙手置于膝上，垂首凝望著那株奇花。

    那神情，似乎帶著無盡的期許，又似，無從言喻的悲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