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訊室中,彭渤繼續(xù)他的推論,“十年前,歐吉安入獄服刑,歐筱雪和母親終于脫離了家庭暴力的惡夢,兩人繼續(xù)在貧困中相依為命。而在這段時間里,邱青峰的寶貝兒子一家三口因為空難離世,邱青峰深受打擊。也就是在這之后,他才娶了年紀輕輕,甚至比歐筱雪還要年輕的小嬌妻王辰欣,我想,他的目的就在于希望王辰欣能夠再給他傳宗接代。”
“邱青峰不愿意就這樣孤獨終老,他迫切希望自己能有繼承他巨額財產(chǎn)的后代,能夠膝下盡孝,給他養(yǎng)老送終的至親。只可惜,不知道是王辰欣的肚子不爭氣,還是邱青峰太過年老能力不足,他仍舊沒有后代?!迸聿车目谖怯行┲S刺的意味。
馬晉感嘆:“邱青峰有很多錢,但是再多的錢也沒法在他年過花甲之后給他換來一個親生子女,錢真的不是萬能的啊!”
“于是,想孩子想到偏執(zhí)的邱青峰回想起了三十多年前的那次風流罪惡,他想起了他曾強奸過一個女人。抱著一絲希望,他找人調(diào)查當年的那個女人,最終找到了歐筱雪。邱青峰如此富有,想要趁歐筱雪不注意的情況下取得她的DNA那是輕而易舉。總之,他能夠確定,歐筱雪的確就是他的血統(tǒng),他的后代?!?br/>
馬晉預(yù)測后續(xù)發(fā)展,“于是邱青峰就找到了歐筱雪,要求認回他這個女兒?并且,他向歐筱雪隱瞞了當初強奸的罪行?”
“沒錯,邱青峰只要還有一點點智商,為了認回一個女兒在膝下盡孝,都不會提及強奸的事。但在邱青峰出面見歐筱雪之前,他還有一件事必須要做,那就是去見歐筱雪的母親,先是確認一下歐筱雪是否知道她的身世,在得知歐筱雪不知情之后,是威逼也好利誘也好,他必須要確保歐筱雪的母親絕口不提強奸的事?!?br/>
馬晉在想象著邱青峰這個鐵腕男人到底會對一個當年遭受他蹂躪,如今又奄奄一息的女人如何威逼利誘,想象之下,他不禁緊咬牙關(guān),拳頭握得咯咯直響。
“當時歐筱雪的母親已經(jīng)是臥病在床,癌癥晚期,因為貧窮,只能放棄治療,在家等死?!迸聿痴f著,觀察鐘琦的表情。他在鐘琦臉上看到了動容的哀痛,這證明他的推測至此為止都是正確的。
鐘琦仰頭,不讓眼眶里的淚水奪眶而出,他艱難地說:“沒錯,現(xiàn)在看來,在邱青峰以生父的身份出現(xiàn)在筱雪面前之前,他就已經(jīng)做好了筱雪母親的工作。所以當筱雪見過了邱青峰,回到家問母親自己的身世的時候,筱雪母親告訴她,當年她曾跟邱青峰有過一段情,后來是筱雪母親提出了分手,因為她遭到了當時已經(jīng)看上邱青峰的富家小姐的恐嚇,只能選擇默默退出。”
馬晉重重地嘆了口氣,站在那位病重的母親的角度,她撒的這個謊言背后是有多么無奈,多么悲痛。
“筱雪母親還告訴筱雪,她恐怕命不久矣,留筱雪一個人孤零零在世上,她會死不瞑目,她希望筱雪能夠有個人照顧,能夠擺脫糾纏了她們母女倆三十多年的貧困潦倒,享受遲來的富裕和幸福。所以最后,筱雪才同意與邱青峰父女相認,叫了他‘爸爸’?!辩婄莺菽艘话蜒蹨I。
“可就在歐筱雪以為她有了錢,可以送母親去醫(yī)院延長生命的時候,她的母親卻突然離世,”彭渤繼續(xù)他的推測,“站在邱青峰的角度,他不可能讓歐筱雪的母親再留在這個世上,一個清楚他當年罪行的女人,對他來說就是個定時炸彈。他也不希望歐筱雪再跟那個女人有什么牽扯,從而暴露歐筱雪并不是什么高學(xué)歷海歸,而只是一個身份低微的服務(wù)員的身份。”
鐘琦跟隨著彭渤的思路,本來緩和的情緒再次高漲,她握緊拳頭,砸了一下桌面,從牙縫里擠出一句話:“邱青峰這個魔鬼,罪該萬死!”
彭渤默默贊同著鐘琦的這句話,但神態(tài)依舊平靜如水,“我想,在歐筱雪母親本來就所剩無幾的最后的生命里,是邱青峰指使田征這個爪牙去送了那個女人一程。一年前田征賬戶里的那一百萬,就是邱青峰給予他的殺人酬勞。”
馬晉擊掌,“原來如此,之前我還在奇怪,田征一年前多出來的一百萬到底是怎么回事,原來,原來就是這一百萬,讓你認定了田征就是邱珍妮仇人之一啊!”
“這件事,應(yīng)該是王辰欣促成的,那一百萬也是通過王辰欣交給田征的。所以在別墅里,當我揪住一百萬這個細節(jié)的時候,王辰欣才會先于邱青峰沉不住氣轉(zhuǎn)移話題。也正是由于王辰欣牽扯其中,是個中間人,所以她才背負著罪孽,歐筱雪,也就是邱珍妮,才要她來充當她的替罪羊,得到應(yīng)有的懲罰。”
“沒錯,完全正確,事實就是如此!彭渤,你是怎么猜到邱青峰是個強奸犯的?”鐘琦看彭渤的眼神里多了些敬佩。
彭渤與置身其中的鐘琦不同,與極為投入的馬晉也不同,他似乎始終游離在這個悲情故事之外,保持著一個旁白一般的冷淡,他說:“因為歐吉安的固態(tài)重萌。獄警秦志明說過,在于鐘元良成為朋友后,歐吉安的脾氣性格便有了改變,一直到監(jiān)獄里來了兩個強奸犯,他就固態(tài)重萌了,總是去找那兩個強奸犯的麻煩,哪怕被關(guān)禁閉也屢教不改?!?br/>
“那是因為歐吉安對強奸犯有著特殊的感情,那就是極度的憎恨。在歐吉安心中,他本來是可以有一個幸福美滿的家庭的,事實上,在得知女兒并非親生的真相之前,他應(yīng)該也一直是個稱職的慈父。”
彭渤說到慈父的時候,鐘琦默默點了點頭,他對歐吉安這個男人的情感最為復(fù)雜,他憎恨歐吉安對歐筱雪的家庭暴力,憎恨父親鐘元良因為卷入歐吉安的是非而喪命。
可是歐筱雪卻原諒了歐吉安,畢竟歐吉安在不知情的那段日子里還是歐筱雪敬愛的慈父。因為歐筱雪的大度原諒,鐘琦也對歐吉安這個臨死前懺悔的男人釋懷。
“可在得知女兒歐筱雪并非親生后,他骨子里的暴力因子便被激發(fā),每每想到自己的頭頂頂著一頂巨大的綠色帽子,每每看到與自己沒有一絲相像的歐筱雪,他便用暴力去抒發(fā)內(nèi)心的病態(tài)痛苦,哪怕被打的妻子曾經(jīng)跟他坦白過,她并沒有背叛他,她只是被強奸了?!?br/>
“一直到入獄,在鐘元良的影響下,歐吉安才幡然悔悟,為當初的暴行懺悔。也是因為如此,他憎恨剝奪他幸福生活的強奸犯,也是因為如此,他開始給歐筱雪寫信,懺悔當年在她們母女身上犯下的過錯。”
“也就是說,歐吉安在臨死前的一段時間寫的并不是遺書,他哭著寫的是懺悔書啊,”馬晉感嘆,“歐吉安這個人物雖然給歐筱雪母女帶來了許多年惡夢般的生活,但他其實也算是邱青峰罪惡的間接受害者啊?!?br/>
“不,不對,不是間接受害者,而是直接受害者,”彭渤糾正馬晉,“歐吉安在獄中被害,也是邱青峰的手筆?!?br/>
“怎么會?”馬晉一拍桌子,“這個邱青峰如此了得?監(jiān)獄里的犯人也難逃他的追殺?”
“是的,邱青峰要掩藏當年自己的罪惡,就必須殺死所有的知情人,歐筱雪的母親是知情人,歐吉安也可能是知情人。邱青峰不愿冒險,于是歐吉安必須死?!迸聿呈挚隙ㄋ倪@個猜想,因為他十分了解邱青峰的為人。
“獄警秦志明說過,本來那兩個被歐吉安找茬毆打的強奸犯一直是逆來順受的,他們卻因為某些原因突然決定反擊,而這個反擊干脆就是殺人。他們?yōu)槭裁赐蝗晦D(zhuǎn)變反擊?刀片又是哪里來的呢?這些疑點,我更愿意把它們歸于歹毒自私、心狠手辣的邱青峰?!?br/>
鐘琦冷笑一聲,“彭渤,你又一次猜對了。我跟筱雪產(chǎn)生這樣的懷疑之后,就去調(diào)查了那兩個強奸犯的家人。哼,這兩家人在孩子判處死刑之后沒多久,一個有錢開了店,一個干脆出了國。可想而知,他們的錢就是用他們孩子的命換來的!他們的錢,都是邱青峰給的買命錢!”
“歐吉安的懺悔信讓歐筱雪得知了母親被邱青峰強奸的事實,得知了她因罪惡而生的事實。歐筱雪可能原本就隱約覺得母親的突然病故有蹊蹺,她又得知了田征這個邱青峰的爪牙在母親病故后憑空多了一百萬。對她來說,真相大白,就像她說的,如果不選擇復(fù)仇,她會被仇恨的火焰烈焰纏身?!?br/>
彭渤想到了之前在房門口,邱珍妮最后的幾句話,她說她是本不該存在的,說她的生命是罪惡的。身體發(fā)膚來自父母,雖然她用自殘的方式懲罰了她來自邱青峰的罪惡血統(tǒng),但死亡對她來說是更好的解脫。
這個女人病態(tài)的想法讓人為之憤怒的同時,也不得不為她悲慘的身世感到憐惜心痛。
馬晉一連哀嘆好幾聲,問鐘琦,“你跟歐筱雪,你們是怎么走到一塊去的?”
提及歐筱雪,鐘琦的臉色復(fù)雜,時而因為兩人當初的相識而閃過幸福的光芒,時而因為想到歐筱雪現(xiàn)在生死未卜而痛苦扭曲。
他說:“我去監(jiān)獄收拾父親的遺物,看到了歐吉安寫給筱雪的懺悔信。歐吉安把他最重要的信件放在了他最信任的人手里。后來我去監(jiān)獄辦理后續(xù)的事宜的時候,遇見了筱雪。當時她已經(jīng)是邱珍妮了,她本不應(yīng)該出現(xiàn)在那樣的地方的,但是善良的筱雪在得知歐吉安遇害之后,她還是去到了監(jiān)獄外面悼念那個曾經(jīng)給過她十幾年父愛的男人?!?br/>
馬晉不禁暗自唏噓,他再次對邱珍妮這個女人改觀。鐘琦說她善良,誰又能否定呢?她在得知養(yǎng)父去世后,曾經(jīng)去到監(jiān)獄外默默悼念。
“我在監(jiān)獄外面看到了一臉哀傷的筱雪,聽見她嘴里低聲念著什么原諒的話,我便大膽猜想,她就是歐吉安心里的歐筱雪。于是我就試探著叫了一聲——歐筱雪。從她回頭的那一刻開始,我就已經(jīng)深陷其中了?!辩婄f著,眼里閃過柔軟的光。
馬晉苦澀地說:“也難怪你們兩個會相愛,你們擁有共同的仇人啊。也可以說,是這份共同的仇恨拉近了你們的距離,但也是因為這份仇恨,你們的愛是畸形的,注定不會有什么好結(jié)果。如果你們能夠放下仇恨,你們現(xiàn)在說不定已經(jīng)組建家庭,過著平凡而幸福的日子?!?br/>
鐘琦的淚水因為馬晉這句感懷決堤,他像是坍塌了一樣,上身無力向前傾倒,把頭埋在胸膛,嗚咽著:“是啊,是啊,我何曾不想?我可以放下,我真的可以,可是筱雪她,她放不下?。∷挪幌?,我就不能放下,我得幫她,幫她復(fù)仇解脫,哪怕是以那樣自殘的方式去解脫?!?br/>
鐘琦的情緒不受控制,他終于爆發(fā)出來,放聲嘶吼,聲帶似乎都要撕裂一般,整個人化身成受傷的野獸。
“筱雪說只有這樣我們才會有未來!我沒想到,沒想到我們會失敗,我沒想到她會說她從未愛過我!這都要怪你,彭渤,要不是你看穿了這一切,我跟筱雪我們,我們本可以遠走高飛的,筱雪也不會……”
彭渤冷哼一聲,就像是野獸面前冷靜的馴獸人,“鐘琦,你不是醫(yī)生,你就是個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