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王睜眼的時候,安陵已不知醒了有多久。
她趴在他身上端詳那眉額唇鼻,微風動發(fā)漾起絲絲漣漪。
女孩成為女人的第一件事就是拷問男人,哪怕明知故問。
“為什么要娶我?”
“聽說你很好看?!?br/>
“你的王后更好看?!?br/>
“各有各的好看。”
安陵紅了臉,一頭埋進男人胸膛,雙頰發(fā)燙暖得他心口微熱。
秦王笑,他只道小姑娘動情很可愛,沒想到老姑娘開懷也別有風情。
女子十五而嫁,安陵公主今年芳齡二十五。
待嫁十年,從舉世追逐到無人問津,安陵一直都是三國博弈的犧牲品。
她本是趙悼襄王欽點的兒媳。
zj;
悼襄王即位第一年就與魏國修好,他明曉趙魏聯手才能抵御強秦。
兒女聯姻是鞏固結盟的手段,當時只有九歲的安陵公主成為趙國太子嘉的未婚妻。
無奈老趙家連續(xù)出了三個情種:悼襄王廢嫡妻娶歌女,趙嘉偏愛雪姬,趙遷獨寵韓倉。
安陵從趙嘉的未婚妻變成趙遷的未婚妻,最后淪為沒人敢娶也沒人愿娶的老公主。
尉繚替秦王到魏國提親時,老魏王懷疑自己已經病到雙耳失聰。
“哪個安陵?安陵君?”
“魏王說笑,我王娶親怎會娶公子?當然是安陵公主!”
安陵是老魏王的心病,好好的女兒被人退了一次退兩次,若是許給普通人家還可以說是公主休夫,偏偏趙家是王族,每回都是國書大張旗鼓來退,當真是丟死個人。
當世第一強國的君王派重臣禮聘右夫人,安陵公主失掉的顏面找回大半。
魏趙二國因姻緣多舛而貌合神離,趙國遣入魏國求救的君綏毫無懸念地敗給安陵。
“這時候想起魏國了?!他們兄弟退婚的時候想沒想過魏國的臉?!”
“我魏國公主配不上趙國的王,我魏國又窮又弱也不配來救你們英明睿智的王!”
如何與魏國交涉是頓弱定的大方向,頓弱到邯鄲賞風雅之前特意去大梁轉了一圈,就是為了找個讓魏國跟趙國徹底翻臉的突破口,這個口子找得精準所以穩(wěn)住魏國沒花多大力氣。
三十年前,如果不是魏國和楚國攪局,秦國或許早已滅了趙國。
這一次,秦王絕不能讓歷史重演,不管怎樣都要徹底斷掉趙國的外援。
他走進尚書臺,李斯和尉繚心照不宣相視一笑,笑的緣由是他們打了個賭。
賭的是秦王今天會不會又是一手扶腰進來,尉繚賭會,李斯說不會。
兩人都沒贏,因為秦王雙手扶腰進來,拂衣落座時還忍不住一聲輕吟。
“怎么了?”
“腰,酸。”
“悠著點。”
尉繚意味深長的三個字得了秦王意味深長的一個白眼。
白眼翻完開始辦正事,尉繚先撂個挑子:“燕國的書得另找人寫,我不行?!?br/>
“喲——還有你寫不了的書啊?”
“燕王喜欺軟怕硬,哄沒用得嚇。哄魏國我可以,燕國我真不知道該怎么罵?!?br/>
“那李斯你來?!?br/>
李斯擱筆回奏:“臣試過,也不行。臣擅長論理,但是……”
“怎樣?”
李斯簡要稟了這些年跟燕國的關系,都是秦國把燕國往死里騙。
“理直才能氣壯,這沒理……”
“不就罵人嗎?!這都不會,寡人自己來!”
秦王提筆蘸墨,再提筆再蘸墨,墨汁滴上絹布染出一樹梅花也沒寫出一個字。
嘩——他把筆扔給研墨的趙高,道:“寡人說,你潤色?!?br/>
秦王扶額很久才想起兩件無關緊要的事,但那都是他自己造的孽。
三年前,在秦為質的燕太子丹偷逃回國;十四年前,許婚秦王的燕公主雪逃嫁趙嘉。
十五年前不是先定好秦燕結盟伐趙么,燕王喜就把兒子女兒全送過來表示誠意。
后來甘羅臨時換策,秦國明里盟燕,暗中慫恿趙國打燕國,也就是秦國毀約在先。
燕太子丹立刻跟秦王鬧翻,他老早就想跑,花了十年才逃回去也是可憐。
雪姬呢,那時秦王情竇初開一心只愛扶蘇他娘,送了雪公主四個字——“匪我思存”。
雪兒也看不上他,后來他被鄭姬傷心強吃回頭草,姑娘已經跟情哥哥密謀好逃跑了。
所以,秦王納的第二個妾,是一只雄赳赳氣昂昂的白鳳烏雞。
彼時華夏尚處蒙昧,陰陽家占卜說雪姬是白鳳成精,懾于王威現了原形。
太祝又唱又跳才敢把那白毛雞送還升天,宮中驅鬼辟邪鬧了仨月。
后來,直到秦趙翻臉,趙國率五國伐秦,秦王才知道是趙國太子嘉拐走了雪姬。
趙嘉是秦趙結盟時被李牧率隊的趙國使臣團正大光明接回趙國的,雪姬當然也是。
這樁情債也是秦王無情在先,且不好擺上臺面,還待想個更好的理由,趙高已然成書。
“人之大痛有二:殺父之仇,奪妻之恨。燕女逃嫁,寡人未嘗不深痛于骨髓,三十年中何曾有辱如斯?秦國歷代先君何曾有辱如斯?寡人本欲伏尸百萬血洗北燕,蓋因燕王長者之故,姬丹年少之歡,故赦燕之罪。今寡人十年嘗膽,必報趙奪妻之仇,旬年非人之辱皆因燕王教女無方,燕王休得坐視,還不速速出兵助我雪恥?!”
秦王看完書又看看趙高,忍不住伸手撕了撕趙高的臉皮:果然,夠厚!
趙高完美避開矛盾關鍵,明明先不要臉還他媽叫屈喊冤,無恥得氣壯山河也是本事。
厚顏總歸不吃虧,流氓總有大用處。
后來燕王喜見書心情跌宕起伏:呀!不好,把秦王惹毛了!咦,這孫子不計較唉!哎呀,雖然趙國也不是個東西,但是幫你雪恥就算了,我小魚一個你們兩神龍好好打架!
對于國使沒有帶回雪姬,燕王決定順其自然:女兒自己惹的禍,隨她去吧。
戰(zhàn)事一起,尚書臺便奔忙不歇,燕國國書發(fā)出,楚國國書又到。
接過蒙毅遞上的文書,秦王意味不明一嘆。
尉繚奮筆疾書,聞聲而問:“楚國同意了?”
“不就是哥哥病重嗎?她至于非得回去嗎?”
“孝為人之本,王后至情至性,哪像我們,只會算計。”
“哦,寡人就是那只會算計不會做人的?!?br/>
“我可沒說?!?br/>
“說正經的!現下趙國這邊繃著,寡人就怕她回去橫生枝節(jié)?!?br/>
“哪能指望不出事,出問題就解決問題,不然養(yǎng)我們干什么?”
“養(yǎng)你們是辦公事的,哪能去操心她的家事?”
“她的家事,就是你的國事?!?br/>
秦王看向尉繚,只見他拂袖擱筆,筆下廓清的楚國朝局泄露一個天機。
“楚國,要變天了?!?br/>
既是楚國變天,秦國不能缺席,王后歸國省親,李斯全程隨行。
秦王送嫡妻到城外,他本以為沒什么,臨到她要走才覺舍不得。
他有很多女人,真正能配得上夫妻二字的,只有這一個。
華陽病逝,王后羋媯執(zhí)掌后宮,明律令申家法,盡顯大國公主風范。
他是國主,她是家主,門當戶對夫妻齊體,華陽太后當真眼光毒辣。
王后很好卻也不好,她從來不拈酸,對誰都在意唯獨對丈夫不上心。
秦王拉著她囑咐點話,媯兒一句都沒聽進去,一顆心早已飛回了家。
“好啦,好啦,知道啦!”
她急匆匆推開他的手,連跑帶跳登車去了,秦王忽然好失落。
車駕正要起行,她忽然又撥開了車窗,探出半個身子來吻他。
護送的蒙恬和領隊的李斯急忙遮眼,等他們纏綿完才敢抬頭看。
老夫少妻就這點好,妻子發(fā)嗲也不會特別難堪。
一千黑甲簇擁著浩浩蕩蕩的車隊趕赴楚國,王后將會帶去秦國睦鄰友好的美意。
如此,哄魏懾燕賂齊盟楚,動口不動手,亮筆不亮劍,面上堆笑笑里藏刀。
秦國每一道邦交文書都極盡坑蒙拐騙,秦王不是不知,卻又不得不做。
他爭一分就是為前線殺一方敵,他無恥一寸就是為將士添一層盾。
秋陽高懸,巍巍咸陽宮,一半在光明里欣欣向榮,一半在陰暗里潰爛生瘡。
千里之外的邯鄲,膿瘡已經長成索命的傷。
入夜,明燭照天,秦人在城外圍城,趙人在城內圍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