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個熟悉的畫面突然就闖入腦?!笄澳晗哪?,她在劉氏私房菜的后宅養(yǎng)病之時,曾在劉振宇家的電腦里看了一部電影《向左走,向右走》。
梁詠琪與金城武總是不斷地出現(xiàn)在同一個場景中,不曾相遇卻擦身而過。在河堤和橋上、旋轉(zhuǎn)門一進一出、在電梯一上一落、在月臺上分站兩旁……這么近,那么遠,總是稍欠那一點點火候與機緣就會碰到,卻總因時間和空間的錯位而彼此分離。
雖然結(jié)局是美好的,但過程的辛酸與波折,讓人看過之后難以忘懷。
如今,換做自己來演繹這個經(jīng)典橋段了。
陸嬰嬰解嘲似的笑笑,將礦泉水瓶口再次舉到嘴邊,卻發(fā)覺兩個水瓶早已空空如也。好嘛,勉強喝了個水飽。等會兒見到迪非哥哥,千萬不能跑——否則像注滿了水的胃部,必然會發(fā)出咕哩咕嚕的聲響。
他會不會因此而發(fā)笑?
還是關(guān)切地說:嬰嬰,這么久沒見面,你又長高了,但是還是那么瘦……
車子在陸嬰嬰的胡思亂想中,準點到站。
她完全不用自己邁步,隨著人群蜂擁挾裹著一塊兒走向出站口。原本低著頭,直到有個人悠悠然地呼喚了一聲,她才迎向那個方向。映入視線的,是何迪非矯健高挑的身形,和他固有的迷人眼睛。
陸嬰嬰忽然有點害羞了。
但是腳下的步子雖亂,卻是停不下來的,她被后面不斷涌出疾步行走的乘客推搡著繼續(xù)向前。第一句話我要和他說些什么?最近好嗎,迪非哥哥?還是我很想你……
其實,所有的對話準備都沒有必要。
直到陸嬰嬰撞入何迪非熟悉又陌生的溫暖懷抱,根本無需開口,即可知道對方的心意。因為心跳的頻率一如往常,依舊是穩(wěn)健有力的鼓點,讓她心安,讓她尋到了避風的港灣,讓她覺得自己只要在他身邊、從此就找到了一個可以托付終生的家。
他也不急于說話,由她緊緊地躲在懷中。
擁抱良久,下一輪乘客出站高峰還未到來,站前的人已見稀少。
兩人的姿勢卻像保持了上千年之久的古代雕塑那般,任風吹雨打,巋然不動。
這三年多的等待實在太長,好似一輩子那么長,長到兩個人已經(jīng)面對面了,卻陷入一種莫名的惆悵狀態(tài),有許多話想要脫口而出,卻不知從何說起……
陸嬰嬰貪婪地嗅著專屬于眼前人那混合著草香和木香的味道,胳臂上的力道始終不減。然而她開口了,說出的卻是一句有點突兀而奇怪的話,“迪非哥哥,我好像一輩子都沒見過你了?!?br/>
孰料何迪非也說:“我也是?!?br/>
不知是誰先落淚的,一般來講,女孩子更容易動情一些。然而落在陸嬰嬰側(cè)臉的淚滴,暖中帶著寒意,那樣的真實,不容忽視。更是與她的淚水融合在一起,仿佛是血脈相依的感覺,驟然令人清醒。
“迪非哥哥,男兒有淚不輕彈,你什么時候變得這么愛哭了?”
她的聲音輕輕的,卻有如一柄做工講究的小錘子,在他心臟外面包裹的厚厚保護殼上敲出了一條條冰紋裂縫。
“還不都是因為你!”何迪非突然有些怨懟的情緒了,“約好的接頭暗號你是不是都忘光了?惟一的聯(lián)系方式又被你棄用,地下工作教我怎么開展?換手機號,考到K市也不言語一聲。就算我是個神仙一樣的傳奇人物,也沒可能從你們傳媒大學學生處老師嘴里套出一星半點有用的線索來……?!?br/>
“你去找過我?什么時候?”陸嬰嬰賴在這個來之不易的溫暖懷抱中一動不動。
“今年七月中旬?!焙蔚戏菄@道,“我錯過了你們離校的日子,想查出你考上了哪所大學的研究生,真是難上加難?!?br/>
“嗯。據(jù)我所知,學生處主任確實是做保密工作出身,你問不出來,證明他恪盡職守。”陸嬰嬰把面孔埋入何迪非的胸口,聲音聽上去悶悶的。
“所以我才哭,我比竇娥還冤!”
“哈哈,當時A市上空肯定飄雪了是不是?”陸嬰嬰開心地大笑,肚子卻適時地咕咕提醒她饑餓的事實,“唔……竇娥先生,咱們能不能先去找家過了飯點還在營業(yè)的地方,讓我填飽肚子再給你慢慢分析案情?”
“好吧!我們出發(fā)?!?br/>
“哎,迪非哥哥,你要做什么?”
“抱著你上汽車啊!放心,現(xiàn)在還不是大姑娘上轎,到咱們婚禮的時候我再把你抱進轎子里。”
“好多人看著呢……。”
“不必管他們的眼光?!?br/>
何迪非將陸嬰嬰打橫抱起,不管她的羞澀與掙扎,也不管周圍路人的白眼和嘲笑,邁步走向??吭诓贿h處的汽車。
“這塊肉太老,我咬不動?!标憢雼攵⒅叱墒斓暮诤放E虐l(fā)愁。
“呶,咖喱雞脯似乎好嚼一點——”何迪非將兩個盤子交換一下,說,“先湊合著墊墊肚子,晚上咱們?nèi)コ源蟛??!?br/>
陸嬰嬰眼睛一亮,“好?。 ?br/>
“K市最有名的特色臘味百家宴,年底才能吃到。我們每年冬訓的時候,都會提前訂好桌,然后趁訓練間隙偷偷從高原溜出來。”何迪非憧憬地笑了笑,“那些菜,回味無窮,吃一頓一年都忘不了。即使冒著被王指導體罰的危險,也是值得的?!?br/>
“迪非哥哥,你到了我的地盤,理應(yīng)由我做東請你。”陸嬰嬰說。
“也對,最該罰的就是你。我要點它滿滿一桌菜,把你吃窮!”
陸嬰嬰開心地眨眨眼,“不怕,本學期我得了一等獎學金?!?br/>
何迪非輕輕地揉揉她的頭發(fā),“我的嬰嬰當然是最棒的!”
“我……什么時候成了你的嬰嬰……?!?br/>
陸嬰嬰羞紅了臉,悄聲嘀咕。
何迪非正在吩咐侍者做一杯檸檬蜜茶,注意力分散了,沒聽清她的話,“呃?你說什么?”
“哦……我是說,剛才在長途汽車站你那樣明目張膽地招搖過市,明天要是上了頭版頭條怎么辦?”陸嬰嬰手持左刀右叉,專心致志地對付盤中那塊撒滿肉醬汁的西蘭花,一邊小聲問。
“哦?”何迪非略作思忖,反問道,“招搖過市是既成事實,明目張膽又怎么解釋?”
陸嬰嬰終于成功地將碩大的一朵西蘭花分解成了大小均等最適合咀嚼的四部份,志得意滿地揚起臉。
“這個成語在古代的字面意思是指有膽識,敢作敢當;到了現(xiàn)代,就變成貶義詞了,指代為所欲為不計后果地做壞事。我們新聞系余教授最喜歡咬文嚼字,我之所以記得這么清楚,全拜他批改作業(yè)的嚴格所賜?!?br/>
何迪非說:“怎么?好學生還有做錯作業(yè)的時候?”
“嚴師出高徒,我現(xiàn)在不會再犯同樣的錯誤?!?br/>
“不謙虛,該打?!焙蔚戏乔们盟念^。
陸嬰嬰吐吐舌頭,“余教授每堂課都要強調(diào)新聞稿的撰寫要逐字逐句地斟酌和推敲,遠離大量言過其實的形容詞,遠離華麗辭藻的堆積,我有次在隨機測驗上提出質(zhì)疑——說那樣的新聞稿豈不是像一個營養(yǎng)不良皮包骨頭的人,把他惹惱了,一怒之下只給我打了六十分,還好不算入期末的成績,否則獎學金難保?!?br/>
何迪非無奈地搖搖頭,“你啊,當心小聰明變成大麻煩……?!?br/>
手機鈴聲適時地響起,讓他的話沒能繼續(xù)說下去。
陸嬰嬰探過頭,看到屏幕上閃動著K市區(qū)號的固定電話,好奇地問:“迪非哥哥,誰找你?。亢孟袷潜臼械碾娫挕??!鞭D(zhuǎn)念一想,該不會是蔣琳從下榻的酒店打來的呢?她的心頓時像是被貓咪擺弄的毛線球,揪作了一團。
“應(yīng)該是酒店?!焙蔚戏墙油ê螅瑔柕?,“喂,哪位?”
“唔……?!?br/>
果然如此,都和別人結(jié)了婚,還不肯放過我惟一的迪非哥哥,真是不可理喻……陸嬰嬰豎起耳朵,來電方的話語卻一個字都聽不見。心不在焉地捏著刀叉撥了撥盤中的蘆筍和鵪鶉蛋,她忽然間失去了食欲。
在她灰心喪氣的前一刻,何迪非掛斷了電話,“嬰嬰,吃飽了么?”
“我……我……?!辈豢删人幍?,她自從和他在一起就容易結(jié)巴的毛病,恐怕這輩子是矯正不過來了。“我已經(jīng)把咖哩雞脯吃掉了……。”
“難怪你越來越瘦了。”他眉頭緊鎖,“原來這么挑食啊!”
陸嬰嬰試圖狡辯一番,剛張開嘴卻對上了何迪非質(zhì)詢的目光,一時心虛,瞬間詞窮,“……哦,我以后注意、以后注意……?!?br/>
他搛起一根蘆筍嘗了嘗,說:“天冷,菜涼得快,別吃了,油凝住了吃進去傷胃?!?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