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531年十月,高歡在河北擁立宗室、渤海太守元朗為皇帝,與爾朱氏擁立的元恭形成二皇局面。第二年正月,高歡引軍攻打鄴城,相州刺史劉誕據(jù)城固守。高歡巧計在城墻下挖地道,以木樁支撐,再焚燒柱子,引得城墻塌落陷地,這座后燕皇帝慕容垂用了一年未能攻克的前燕都城,被高歡不到一月便取得,人人皆嘆,高歡實乃曠世英才。劉誕被擒獲后,高歡被任命為丞相、柱國大將軍、太師,高澄為驃騎大將軍,他委派被爾朱世隆滅門的楊津之子楊愔為行臺右丞,鞏固了自己的勢力。隨后迎元朗及文武百官定都鄴城,為得民心,高歡讓元朗追謚孝莊帝為武懷皇帝。
皇宮外江山動蕩,風(fēng)雨飄搖,卻絲毫未影響嘉福殿內(nèi)春枝吐綠,一點芳菲,惹來彩蝶蹁躚。英娥枯坐在那棵梧桐樹下,那一絲的寒意,散不去滿腹的思子之情。她知道馥枝為了自己好,所以藏起了亡子的衣物,手中的九皋笛再難吹出當(dāng)年的相思意。那張容顏依舊傾城,只是深陷的眼眶,分明是夜夜的無眠,鬢角一兩根銀絲若隱若現(xiàn),是愁思的郁結(jié),心痛的難舒。她總是喜歡仰頭看天,看著那四方天空上掠過的飛鳥,自在的翱翔,伸手向天借過一縷陽光,卻牽不進(jìn)她的內(nèi)心,暖不了,也照不亮。
馥枝只敢遠(yuǎn)遠(yuǎn)地站在廊下,不忍去打擾她的痛苦,怕她繃不住的淚奔,因為那雙曾經(jīng)清澈的藍(lán)目已經(jīng)有些渾濁,恍惚的都不知道她看的是何處,只是冷冷的一張臉,沒有表情,連憤怒和哀怨都顯得那么木然。馥枝輕握著自己手上那個玉鐲,那是張皓頌送她的唯一的飾物,雖說是臨終認(rèn)她為妹時送的信物,可是那鐲子內(nèi)鐫刻的分明是“既見君子,云胡不喜”。每次摸到那幾個字時,馥枝心里不禁暗罵,“真真是個呆子。”那絲難得的喜悅很快被心酸填滿,她抿嘴深吸,想壓制住心中那最疼痛的地方,不讓上涌,她不能哭,她需要好好守護(hù)住眼前這個比自己苦一萬倍的女人。
“姐姐,天仍寒,你勸勸娘娘還是進(jìn)屋吧。”云枝輕聲說道。
馥枝嘆口氣,“勸不住,你去煮碗姜茶備著吧。”見云枝遲遲不動,她狐疑轉(zhuǎn)身,看云枝慌張低下頭,心里頓時明白了,伸手一把將她拽住,撩起她的頭發(fā),臉上的掌印紅的刺目,不禁讓馥枝怒道,“那個老妖婦又在作倀?竟敢對你動手,還真把自己當(dāng)做是這嘉福殿的主子不成?”
云枝慌忙捂住她的嘴,“姐姐,我不妨事,能讓她出氣,給我們需要的物件,她打便打了。只是娘娘的膳食都被克扣成這般,別說姜茶了,小廚房真的連棵完整的白菜都沒了。早上,我去求這老妖婦給兩個雞蛋為娘娘做碗蛋羹,好讓娘娘補(bǔ)補(bǔ)身子。怎知正好撞見她和兩個侍衛(wèi)廝混,也是我的時運低,撞破了這事,挨幾個耳光卻是輕了。也別聲張了,我怕以后的日子更是難過,娘娘本就身體不好,我求著點,好歹還有時能得幾兩細(xì)肉?!?br/>
馥枝心疼云枝的顧全大局,她們嘴里所說的老妖婦叫瓜幺姐,本是御膳房后廚掌管采買的一個叫楊喜公公的對食,仗著這點關(guān)系進(jìn)了嘉福殿,看英娥被兩朝皇帝禁足,想著她也出不去了,便也做作踐起來。這婦人在宮外時便已與人私通育有一女,只因那日曾見了英娥從瑤光寺回宮時的前呼后擁,身邊跟隨的宮女都一身絲羅繡裙,腰間環(huán)佩輕叩,行經(jīng)處香粉撲鼻,久散不去,她趁著隊伍走后,趕緊上前用衣袖在空中揮舞著,妄圖去兜住全部的香氣,最后滿意地使勁嗅著衣服,幻想著自己一身錦衣華服,被人服侍。正做夢間忽覺衣角被拉扯,低頭看見流著鼻涕癡癡傻傻的女兒,厭惡地啐了口,“和你那爹一個熊樣,我竟是瞎了眼跟了他,更是豬油蒙了心,生了你這個傻子?!睈汉莺莸爻吨畠夯丶液?,便更加厭惡了粗糠淡飯的生活,心心念念地想進(jìn)宮,幻想著便是做個嬤嬤,應(yīng)該也是可以有錦衣玉食的生活。
隨后的日子就是整日徘徊在宮門外騷首弄姿,只可惜那無鹽之色實在引不起達(dá)官顯貴的注意,倒是身上那抹子風(fēng)騷扭捏之勁,吸引了一個御膳房的采買楊喜公公。一來二回后,兩人行了茍且之事,楊喜公公自也沒白吃了這口,花了多年的積蓄,終于給她哀求到浣衣局的一個差事,喜滋滋地接她入宮。這幺姐滿心歡喜地拋夫棄女,趁夜鉆狗洞出的家門,怎料進(jìn)宮的日子卻是和心中所想差別太大。進(jìn)了宮才知道,這楊喜公公不過是宮內(nèi)最低品的太監(jiān),便是找的活也是沒日沒夜的漿洗衣物,這還不如在宮外享受著那個老頭伺候的日子,還要每晚面對一個無根之人,她生生厭惡透了。此婦人本就是無行之人,心思自與正常人不同,這兩三年更是莫名恨上了英娥,覺得若是那日沒見她的儀仗,便不會生出后面這許多的事情。她每日等著機(jī)會,四處周旋著,終于遇見了個貴人將她提拔出來,補(bǔ)了個缺來嘉福殿做了廚娘。自那日爾朱兆將英娥禁閉之后,元曄不忍虧待了英娥,便是請示了爾朱兆后,送來了幺姐,讓她帶著幾個老婦掌管飲食起居。爾朱兆的本意其實也是監(jiān)視著英娥她們,他對這個妹妹怨恨頗深,讓幺姐每日將英娥生活狀態(tài)口述給侍衛(wèi),再由侍衛(wèi)寫下送出。也就仗著這點,幺姐對馥枝和云枝更是百般吆喝,似是她的侍女一般,還讓李廣安給她燒柴打水,馥枝和云枝為了英娥的伙食只得忍氣吞聲,未料她竟變本加厲,連英娥的膳食都成了殘羹冷炙,對她們也是非打即罵。
馥枝心下越發(fā)氣憤,欲去廚房理論,還未走兩步,抬眼便看見那婦人浪笑著從廚房送出一個十八九歲侍衛(wèi),往那小子懷里揣了包東西,也不忘揩油地拍了拍那孩子結(jié)實的胸脯,“可別貪吃了嘴,便是見了人,這嘴還是要擦擦干凈,以后缺什么直接找姐姐我便是。”說完斜眼瞥見馥枝正望著她,不由豎起她那兩條半殘眉,瞪起那雙龍眼,鼻側(cè)的兩處雀斑隨著那上撇不屑的嘴角拉扯開,卻是那嘴角一點痣倒是極其有趣的很,痣中心兩根長毛肆無忌憚地飛舞著,和她那張牙舞爪的樣子貼合很,“死丫頭,又看你娘我作甚,再看,老娘撕了你那張臉?!?br/>
馥枝看著她擼起袖子想作妖的樣子不覺好笑,開口想懟回去時,留意到英娥后背直了一下,知道被驚擾了。她本想忍住,轉(zhuǎn)念一想,再這樣低聲下氣,只會讓她更加有恃無恐,不如左右鬧大了,驚動了宮外的才好,拼不過一頓板子,也省的一天天的被她糟踐。想到此,她學(xué)者幺姐叉著腰,聲色內(nèi)荏道,“這嘉福殿何時由你這婦人做了娘,卻又是何人的娘?你那丫頭被棄在宮外,你便又不是她的老娘?皇后娘娘在這坐著養(yǎng)神,哪里竟容你大肆喧嘩,與侍衛(wèi)打情罵俏地污染門庭?”
“皇后娘娘,呵呵,我呸?!辩劢銓χ剡艘豢冢瑖虖埖夭嫫鹧?,“皇上都換了幾個了,她是哪門子的娘娘?如今我們的皇后娘娘正端坐在長秋宮呢,又怎在這陰森的冷宮,左右看看,除了你們兩個活物,還有那斷了根的李廣安,這位娘娘身邊可還有他人?就是你們這兩個小蹄子,一天天的別打量著我不知道你們心里那點壞心思,老娘是最近不得閑,閑了一個個收拾你們,不撕爛了你們的嘴,也不知道誰是你們的娘?!?br/>
云枝嘟囔道,“卻是不得閑,那身子天天做新婦,如何得閑?”
“你個作死的小蹄子,打量著老娘耳背聽不見?什么做新婦,老娘這就找人讓你試試做新婦的感覺?!?br/>
幺姐三步跳到云枝面前,抬手又要打下去,卻被一聲,“本宮還在這里,誰教你的規(guī)矩敢如此放肆!”回眼望去只見是皇后爾朱姝的儀仗而來,嚇得兩腿一軟,跪在地上,渾身打著顫,那平日耍的威風(fēng)瞬間偃旗息鼓了。
這爾朱姝是爾朱兆的小女,本是要許配元曄做皇后的,就在籌措大婚之時,怎料這元曄也是命苦,不過四月便被廢,爾朱姝皇后之位已宣告天下,卻弄的這般不上不下的尷尬之地,惹得爾朱兆大為不快。而高歡在信都起兵正式與爾朱兆決裂后,舉起討伐逆賊的大旗,532年的廣阿一戰(zhàn)又以離間計,讓爾朱世隆、爾朱兆、爾朱仲遠(yuǎn)互相猜忌,以三萬之眾大敗爾朱兆二十萬大軍,弄的爾朱家族人四散逃亡,狼狽不堪。面對著高歡的反叛,爾朱家族開始如芒刺在背,惶惶不安,為挽回敗局,爾朱世隆忙與爾朱兆修好,爾朱世隆做主讓自己新立的皇帝元恭娶了爾朱姝。
爾朱姝雖顏色稍遜英娥三分,卻也是芙蓉玉顏傾城色,只見那眉梢含情更妖嬈,朱唇輕啟萬言來,華服重飾滿額黃,怯雨羞云輕盈態(tài),顯露著那萬種風(fēng)流。她輕輕一個眼神,旁邊的宮女喜燕便上前拖過幺姐,先“啪啪”幾個耳光,對著她的臉啐了一口,“你哪里來的狗雜碎,卻也敢在這嘉福殿撒野,打擾前皇后娘娘的清靜?!?br/>
“前皇后娘娘?!庇⒍鹇犚娏诉@句有些刺耳的稱呼,是啊,這皇宮已經(jīng)換了第二位皇帝,多久了,她似乎已經(jīng)忘了自己的存在。她的倔強(qiáng)圈禁了她的快樂,她手指不覺用力握著九皋笛,只是神色依然平靜,仿佛一切與她無關(guān)。
爾朱姝眼見了這一細(xì)微的舉動,輕移蓮步,對英娥行禮,“姝兒參見姑媽?!?br/>
“皇后娘娘抬舉了,我不過是前朝的一個棄婦,被圈禁已經(jīng)一年了,怎敢擔(dān)皇后娘娘這一個禮?!庇⒍鹨琅f坐著,淡淡地說道。
爾朱姝見她態(tài)度冷淡,心里有些不快,臉上堆著笑容,挨著英娥坐下,“姑媽,自小你可是看著姝兒長大的,如何好容易又見了面,怎么生分了,姝兒心里難受的緊。姝兒今兒才聽說了這奴才竟然扣減姑媽用度,還在嘉福殿耀武揚(yáng)威地,本是不信,畢竟姑媽的位份,誰敢放肆。今日見了,真真怒了,必須得嚴(yán)懲這個惡奴,至于如何處置全聽姑媽的。”
英娥見她不停說著,眼神緩緩看了她一眼,“這宮墻內(nèi),我不過偏安一隅,茍且存活,還敢處置他人?”
“姝兒不許姑媽這么說,這惡婦必先處置了?!睜栔戽粗ブΦ?,“姑媽心善,你說怎么處置此人?”
馥枝心里清楚這是試探,慌忙跪下,“奴才們本該都忠心護(hù)主,只是不解這個婦人食嘉福殿俸祿,卻行逆主之事,不知此膽何來?奴才無資格置喙如何處置,奴才只知道皇后娘娘定會為我們娘娘做主?!?br/>
爾朱姝輕撫著手上的翡翠戒指,“這打打殺殺的事,本宮卻是說不出的,只是此人嘴如此之臭,實應(yīng)該以污穢之物塞口,封于污穢之地,自生自滅?!?br/>
幺姐嚇得嘴唇煞白,襠下一熱,竟尿了一褲子,“皇后娘娘饒命啊,奴才再也不敢了,饒命啊?!彼烂鼟暝龍D爬到爾朱姝面前,卻被喜燕抬起腳死死抵住她的下巴,她只得不住哀嚎,“奴才再也不敢了,皇后娘娘您饒了奴才這條狗命吧?!?br/>
爾朱姝手輕擺,“狗命?你的命真不如我的貝兒,你也配比狗。賈樂,這婦人吵的本宮頭疼,你們還不將其拉下去,不要打擾了本宮和姑媽敘親情?!?br/>
爾朱姝的掌事太監(jiān)賈樂領(lǐng)命上前,招呼兩個小太監(jiān)上前拖走幺姐,那個時運不濟(jì)的小侍衛(wèi)也被一并帶走。英娥冷漠地看著發(fā)生的一切,似乎一切與己無關(guān),她只想躲避這世間一切的紛爭,轉(zhuǎn)身踏入殿內(nè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