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馬車上，韓素梅靠在軟墊上，興奮地拽著韓光烈的胳膊，“二哥，你看迎秋姐姐多溫柔大方啊，你喜歡迎秋姐姐的，是吧？”

    他們走的是大道，平整的青石板路，馬蹄聲噠噠，和著秋日傍晚的夕陽，倒是一番美景。

    韓光烈撩起窗簾，望了好一會，才對韓素梅說，“你打的什么主意，別以為我不知道。白家小姐和子文已經(jīng)訂了親，你還在這做什么？還異想天開，要撮合我們，素梅，胡鬧也該有個限度。”

    他這一番話說得不急不緩，拿足了兄長的架勢，韓素梅被他教訓(xùn)得面紅耳赤，憤憤道，“我、我哪里有！只是那白迎秋明明也對二哥你……”

    韓光烈眉頭緊鎖，“別胡說！朋友妻，不可欺。而她有了子文那樣好的未婚夫，怎么還會看上其他人？”

    “我沒有胡說！”

    “從今天起你少去百家，別打那些亂七八糟的主意！”

    兄妹倆回家的時候，各自臉色都不好看，韓素梅小姐脾氣上來，連飯都沒有去吃。餐桌上少了個人，父親母親輪流地問，韓光烈也只敷衍地說了句“她鬧脾氣，別管她”，韓家父母也是知道韓素梅的性子，嘆息一聲，也就由她去了。

    只是這韓老太太年事已高，素來是將小輩們放在心尖上疼，這餐桌一撤，老太太就叫來阿九，“素梅到底是怎么回事？”

    阿九自然是站在主子這里，“還不是為了曾家的少爺?！?br/>
    老太太眼眸微瞇，她年過耳順，一頭銀發(fā)，身體卻還硬朗，手持龍頭拐，氣勢不怒自威，“怎么還惦記著那小子！”

    “素梅小姐是癡心人，只可惜……”

    落花有意，流水無情。那曾子文已經(jīng)是訂了親的人，白家在鎮(zhèn)子上也是有頭有臉，這門親事已定，是不可能推翻了的。

    面帶不愉地皺了皺眉，老太太沉聲道，“她也是個沒眼睛的東西，難不成要去做個姨太太嗎？天底下就非他不嫁了？！”

    老太太顧臉面，也不忍心讓韓素梅輕賤自己。

    眼看小姐被罵，阿九忙幫她說話，“其實那白家小姐，對我們二少爺也是有點……老夫人，小姐就是看到這點，才沒能死心?！?br/>
    “什么？光烈和白家的丫頭？”老太太不敢置信，臉色發(fā)黑，“荒唐！”

    還未出閣就勾三搭四，這樣的女子，怎有資格進她韓家的門！怕是在娶親當(dāng)日，跨過貞節(jié)牌坊時，還要被地下先人嘲諷一番！

    阿九萬萬沒想到老太太聽了居然會是這般反應(yīng)，立刻彎下腰，“可是老夫人，小姐她……”

    “行了，你讓素梅到我這來，我有話要和她說?！?br/>
    阿九訕訕領(lǐng)命，將韓素梅帶到老太太這，他趴在門口偷聽，不一會就傳來老太太的厲聲呵斥，以及小姐柔弱的抽噎。

    他心不在焉地走出院子，迎面便撞上韓光烈。

    “干什么呢？”韓光烈好笑地問。

    阿九魂不守舍，有氣無力地把剛剛的事說了一遍，韓光烈聽完，立刻冷下臉來，“腦子不好，就去醫(yī)館醫(yī)，別在這胡思亂想?！?br/>
    “少爺……”阿九不甘心地問，“您真的對白家小姐沒有心思嗎？”

    韓光烈氣得咬牙，一巴掌扇過去，“自己掌嘴去！再讓我聽見，剪了你的舌頭！”

    阿九這才明白韓光烈是真的生氣，他一邊苦哈哈地甩自己耳光，一邊納悶不已，這到底怎么回事？明明前不久，少爺對白家的小姐，還是贊不絕口的啊。

    而小桃這，白迎秋坐在桌旁，好笑地回答她，“韓家的二少爺自然是一表人才，但我和表哥已經(jīng)定親，他再好，我也不會有不該有的念頭的。”她笑盈盈的，語氣溫溫柔柔，“小桃，你可別亂想?！?br/>
    小桃刻意阻止，從中打岔，她又不是瞎子，怎么看不出小桃的意圖？

    不過也還好有小桃時時刻刻盯著她，否則……后怕地?fù)嵘闲乜?，白迎秋暗嘆口氣，被韓光烈醫(yī)治過的腳踝隱隱發(fā)燙起來。那天下午她仿佛就著了魔，癡癡地望著韓光烈，只覺得心臟狂跳，那份緊張和無措，是在面對表哥時，全然沒有的。

    小桃聽白迎秋如此直白地回答，臉上有些紅，“只要小姐和表少爺相親相愛，我就放心了?！?br/>
    白迎秋打了她一下，“去你的相親相愛！”

    主仆二人打鬧了一會，歡樂散去，心底就空落落的。白迎秋悵然一笑，看向小桃，她正站在窗戶邊，心滿意足地?fù)u頭晃腦。小姑娘無憂無慮，臉蛋紅撲撲的，神采飛揚，惹人疼愛。

    “小姐，等你成親的時候，我也該和你一塊進到表少爺家吧？”

    “應(yīng)該是的。”

    白迎秋想到溫文儒雅的曾子文，心里的不知所措，也終于是在他那如沐春風(fēng)般的微笑中，淡了下去。

    心中大石落下，小桃回了房，趴在床上苦思冥想。吳媽和她住在一個屋里，見她不踏實，就放下手中在繡的手帕，“怎么了，瞧著小眉頭皺的?！?br/>
    “我在想該送什么回禮呢?！毙√阴庺~打挺地爬起來，盤腿而坐，單手托腮，“太差的人家看不上，太好的，我又買不起。”

    吳媽只以為她是要送東西給阿冬，就故意說，“這有什么難的，你繡個香囊。個個針腳都是你的心意，他一看就懂了。”

    吳媽竊笑不已，小桃詫異道，“送男人香囊？”

    “不行嗎？讓他掛在馬車上也是好的?！?br/>
    小桃想了想，這的確是個可行的法子，左右她沒有更好的禮物，就連忙向吳媽討教，該怎么縫，怎么繡花。

    本以為很簡單，但小桃斷斷續(xù)續(xù)銹了三四天才勉強做好一個，那軟塌塌的東西實在是慘不忍睹，小桃嘆一口氣，決定重新來過，反正她現(xiàn)在有了經(jīng)驗，做出來的東西，就只會好，不會差了。

    給韓光烈回禮，小桃自然也想到了阿冬，便又找了塊藏青色暗金花紋的緞子，準(zhǔn)備給他做個零錢袋。這東西就簡單多了，四周縫好，在頭部用細(xì)繩收口，再繡上“忍冬”兩個字，就算大功告成了。

    自從上次一別，韓光烈和韓素梅都沒再來白府拜訪過，小桃當(dāng)然不知道韓家的插曲，天真地以為韓素梅是懸崖勒馬，萬事大吉。

    曾子文從省城回來，隔天便來看望白迎秋。

    正是午后，他們坐在金燦燦的陽光底下，曾子文微笑著談?wù)撨@次出門，所見到的大千世界，還帶了一本中英翻譯的回來，白迎秋驚喜非常，當(dāng)下就捧著書，一頁一頁地翻看起來。

    曾子文目露寵溺，“鎮(zhèn)子太小，我們該多出去走走的。迎秋，等年后我們成了親，帶你去大上?？纯?，可好？”

    白迎秋眼睛發(fā)光，“真的嗎？”

    “我什么時候騙過你?！闭f罷，就刮了刮她的鼻尖。

    小桃見狀，整個人神清氣爽，打趣他們，“哎喲，少爺小姐不知羞?！?br/>
    她今天穿了新做好的衣裳，白底紅花，元寶領(lǐng)，收腰的小短襖襯得人精神可愛，曾子文一看到她，就毫不吝嗇地夸了句“漂亮”。

    “看來迎秋對你是真的好，小丫頭都有錢買這料子做衣服了?！痹游娜⌒π√?。

    白迎秋撲哧一笑，面帶揶揄，“哪是我對她好啊，這料子，是阿冬送她的。”

    曾子文詫異道，“哦？阿冬？他何時買過這料子?！?br/>
    白迎秋見他是真的不知道，不由納悶，“前些日子送的了，表哥不知道嗎？”轉(zhuǎn)念一想，就微笑道，“這也是自然的，阿冬靦腆，哪能做這些事，還一五一十地告訴你呢?！?br/>
    后生追姑娘，干嘛還要向主子匯報？

    曾子文搖頭笑道，“他瞞得也真是好?！?br/>
    小桃在一旁賠笑，無論如何也不敢說這是韓光烈送她的。這要是說出口，她該怎么解釋？大家一定想人家一個少爺，好好地送你東西做什么？你是不是用了狐媚法子勾搭人家了？

    話說回來，小桃自己到現(xiàn)在也不知道韓光烈為什么要送她東西。

    默默地退到一邊，不打擾多日不見的二人談話，小桃正在屋里偷吃點心，就看到阿冬也走了進來。

    阿冬對她羞澀地笑了笑，從中山裝的口袋里掏出一本書，遞給她，“你說過，你喜歡看志怪?！?br/>
    小桃驚訝地瞪大眼睛，拿起書來翻看，“你、你送給我的？”

    白家是書香門第，老爺?shù)臅坷锸詹氐亩际钦y(tǒng)的文學(xué)書籍，白話不多，小桃看了腦仁都疼。而白迎秋最愛的也是詩詞，從來不會有亂七八糟的口袋本，這樣一來，閑暇時間，小桃就只能和吳媽嘮嗑解悶。

    “嗯?！卑⒍瑩蠐项^，“我看過了，很好看的，你要是喜歡，我下次去省城，再幫你買些回來。”

    多好的人！

    小桃胸口都被阿冬的舉動漲得滿滿的，抱著書傻笑半天，然后拉起阿冬的手，“對了，我也做了東西給你了，總不能老是平白無故的拿你的東西，是吧?！?br/>
    阿冬臉頰微紅，微笑著任小桃拽著他向后院走去，一路來到小桃的屋子，才不好意思地抽開手，站在門外，“我、我在這里等你就好了。”

    男女授受不親，姑娘家的閨房，說什么也不該進的。

    小桃笑笑，便跑進屋里，飛快地翻出那個做好的錢袋，“喏，做的有點丑，可這是我的心意，阿冬，你不會嫌棄的，對不對？”

    手里被塞進柔軟的布料，阿冬愣了愣，順著小桃明亮的眼睛向下看去，視線最后落在自己掌心中央，靜靜躺著的錢袋身上。

    大概用的是老爺做衣服剩下的上好料子，針腳細(xì)密，做工談不上好，但也能讓人體會出她是費了心思的，而且那用金線繡出來的“忍冬”兩個字，那樣小巧，又那樣秀氣。

    阿冬呆呆地說，“真好看?！?br/>
    小桃樂壞了，“你喜歡就好！我手藝差，生怕會被你給退回來呢。”

    她笑得眼睛都瞇了起來，阿冬怔怔瞧著，只覺得陽光都沒那笑臉來的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