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華子安揚言與玉宇天疆勢不兩立的那一日，遠在千里的上宮闕依然彌漫著它百年不變的朦朧仙霧，好像塵世間的一切都與它無絲毫關(guān)系，顧自遺世獨立，傲然飄絕。

    瓊樓里即使多了一位女主人，氣氛也依舊冷冷清清的，很少人會來這里，這里的人也幾乎不離開樓里。

    偶爾天氣好、陽光破霧的時候，蘇君燕會在仆從層層跟隨的情況下，外出到廊庭里走走，這是被允許的，但不是今日。

    今日就算天氣允許，靖孤涼允許，他的身體也不允許。

    每到這個季節(jié)，他就會患暑濕之癥，病癥不溫不火，但就是不見好，這是上宮闕的地形所致，更是他本身體質(zhì)如此。

    不僅是這個季節(jié)，每個季節(jié)他都會患不同的病，有的大有的小，有的會讓他昏迷數(shù)天不醒，有的會讓他輾轉(zhuǎn)反側(cè)、徹夜難眠。

    玉宇天疆里只要是個人都知道，他們這位闕主只怕活不過二十五歲，就算能活過二十五歲，也是茍延殘喘，徒留人間受罪。

    “觀月仙子”緘莫邪就住在蘇君燕兩層樓之下，即使隔了兩層樓，她也能在屋里聽到樓頂上日日夜夜的咳嗽聲，這是暑濕彌漫三焦的癥狀，他的體質(zhì)還真不是一般的糟糕。

    緘莫邪每天躺在床上，睜著眼睛，聽著這個聲音，陪他一起輾轉(zhuǎn)反側(cè)、徹夜難眠。

    而今天早上這聲音卻沒再響起，是他的病見好了嗎，還是病得更重，連咳嗽的底氣都沒了？緘莫邪如此想著，擔憂著，自那一日她送新衣上去后，她就再也沒上去過，有些人、有些事情，她實在不愿看見。

    她從早上擔憂、猶疑、猶豫至正午，最終、終于、下定決心還是上去看看吧……可該怎么上去，又以什么借口上去？

    她徘徊到門口，虛靜生此時也正好走了上來，“好久不見觀月姐了，找闕主有事？”

    “沒有，只是隨便走走。”緘莫邪說著就要離開。

    “觀月姐若是無事，可否幫小弟一個忙？”虛靜生將手中的托盤交予她，“這是韓醫(yī)仙送上來的凝晶雪蠶絲，有清暑化濕降溫的功效，闕主連日來咳嗽身熱、胸脘痞悶，藥石罔效，只得先以此法治標。小弟尚有事要離開，這凝晶雪蠶絲……就請麻煩觀月姐了?！?br/>
    緘莫邪接過托盤，猶豫了一會兒，點了點頭，“我?guī)湍闼腿ゾ褪??！?br/>
    虛靜生拱手謝過，轉(zhuǎn)身走向樓下。

    緘莫邪攥緊了手中的托盤，深吸一口氣，輕輕地扣門，卻無人應(yīng)答，她又敲了三下，仍是沒有人應(yīng)門。

    難道里中無人？緘莫邪悄悄地開了門進去，步入房中，訝然見到蘇君燕正伏在案幾上，淺眠未醒，轉(zhuǎn)過身關(guān)上房門，無聲無息地走過去把凝晶雪蠶絲放在桌上。

    他是昨天一夜未眠，白天才困倒了嗎？緘莫邪伸出青蔥玉指，捋上他額前的碎發(fā)，觸到他的臉頰，他的體溫果然有些微高，這熱散不去，就一直堵在他的身上。

    蘇君燕許是感覺到了她指尖的涼意，迷迷糊糊地睜開了眼睛，緘莫邪縮回手，退了三步低頭道：“闕主，不好意思打擾你休息了。”

    蘇君燕咳嗽了兩聲，扶著頭喃喃道：“我怎么睡著了……”

    “闕主若是累了，還是到床上休息吧?！本}莫邪看他臉頰泛紅，嘴唇卻是煞白，一陣心痛，面上卻依舊冷若冰霜。

    “不用了，一會兒去見韓醫(yī)仙，可不能讓他等急了。”蘇君燕淡淡地笑道，踉蹌著起身去拿外衣。

    “韓醫(yī)仙拿來凝晶雪蠶絲，讓闕主先以此降下體熱，再研究其他良方。”緘莫邪把托盤放到蘇君燕面前。

    蘇君燕看了一眼，微微笑道：“這東西我一人縛不了，怕是要勞煩莫邪幫忙了。”

    凝晶雪蠶絲形如平日里包扎傷口的紗布，只是觸感清爽微涼，專門用以降體熱，若只有自己動手，只怕難以縛完全身。

    緘莫邪血色上涌，低頭喃道：“夫人去了哪兒？”

    蘇君燕咳了兩聲，無奈一笑道：“她不在?！?br/>
    緘莫邪道：“闕主病了，夫人怎么不在房里照顧？”

    蘇君燕忙解釋道：“莫邪莫要誤會，她是去韓醫(yī)仙那兒研究方子去了?！?br/>
    緘莫邪沉默半晌，才細聲道：“那這凝晶雪蠶絲還是等夫人回來，讓她綁吧?！?br/>
    她說著就奪門而出，蘇君燕急喊住她，“莫邪！”由于喊得太急，一口氣岔，劇烈地咳嗽起來，整個身體都跟著他的咳嗽起伏顫抖。

    緘莫邪只得停下腳步，走到他身邊輕拍背脊幫他順氣，蘇君燕好不容易喘定，抬起頭看著緘莫邪，“自從芯兒過門以后，你就一直這樣，她是哪兒得罪你了嗎？”

    緘莫邪閉目，搖頭，“沒有?！?br/>
    蘇君燕愧然道：“如果她真做錯了什么，我代她向你道歉?！?br/>
    緘莫邪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拿起桌上的凝晶雪蠶絲，目光黯淡，“我來幫闕主縛上吧?！?br/>
    “你……”蘇君燕似是沒料到她態(tài)度的突然轉(zhuǎn)變。

    緘莫邪強笑一聲，“闕主曾為我上藥，就當是扯平了。”

    她脫下蘇君燕的衣服，就像蘇君燕那時撂下她的衣服一樣，他的身體竟是比她想象中的還要單薄清瘦。

    緘莫邪的手指微涼，就和她手中的凝晶雪蠶絲一樣，蘇君燕的身體微微發(fā)燙，雪蠶絲每觸到一個地方，他的身體就不由自主地抖縮一下，緘莫邪的動作只能一輕再輕。

    這是還恩，這是還情，恩還得了，情是否真能還得了？

    還是愈還愈深？

    她蹲下身將凝晶雪蠶絲綁縛在蘇君燕腰上，抬頭偷偷看他，不料對方也正在看她，他向她點頭微笑。

    緘莫邪五指已嵌進肉里，咬住牙低下頭，不讓他看到自己的臉，不讓他看到自己臉上的無奈、矛盾、情意以及快壓制不住的恨意。

    “莫邪？”蘇君燕見她的手停了下來，出聲問道，“怎么了？”

    緘莫邪閉上眼，再緩緩睜開，面色恢復平靜，“沒什么?！?br/>
    她幫蘇君燕裹好雪蠶絲，再拿過衣服給他穿上，門就在這時突然開了。

    寧芯木端著熬好的藥走進房中，看到這一幕先是滯了一滯，然后裝作什么都沒看見，走到一旁把藥放下。

    “果然清涼多了，謝謝你，莫邪?！碧K君燕十分禮貌地謝過。

    緘莫邪眼角瞥了一眼寧芯木，低下頭，對蘇君燕拱手道：“屬下先行告辭了?！辈坏忍K君燕回話，就轉(zhuǎn)身出了房門。

    蘇君燕目送她離開。

    “真是溫馨動人的畫面，作為你的夫人我是不是該表示一下惱怒、妒忌？”緘莫邪一離開，鷹揚寧梓就用腹語與蘇君燕對話，“只是可憐她癡情一片，卻是喜歡錯了人?！?br/>
    “你又怎知我對她不是同樣真心一片？”

    鷹揚寧梓冷冷地勾起嘴角，只笑不語。

    “真情是什么，妒意又是什么？有多少人對別人的真情實意不屑一顧，又有多少人明知對方是虛情假意、逢場作戲，卻依然投懷送抱、癡迷不已？”

    蘇君燕的話帶著三分玩意和三分諷刺，鷹揚寧梓聽了卻是心頭一觸，好像勾起了什么不愿回想的事情。

    “你的真心我懶得琢磨，我只想知道她何時會忍不住？”

    “癡情的人也往往最是絕情，她的妒意已經(jīng)開始升華為恨意，再給她一個理由，她隨時會忍不住，心癢兼手癢?！?br/>
    鷹揚寧梓摸著自己光滑潔白的脖子，目光冷冽清寒。

    蘇君燕輕笑著看了她一眼，走過去拿起藥碗一飲而盡。

    “你這病要裝到什么時候？”

    “我這能算是裝嗎？”

    “‘萬菌蠱’暗藏萬種病癥毒患，以真氣催動發(fā)作，你把折磨敵人的東西用在自己的身上，假戲真做到這份上，你也真能承受得住?！?br/>
    “在我眼中，戲從來不假，演戲的人當然是要盡心盡力討好觀眾?！?br/>
    “如此自虐，小心你那活不過二十五歲的謠言一語成讖?！柄棑P寧梓這句話很有幾分陰毒詛咒的意味，蘇君燕卻是笑了。

    “若真是如此，豈不是害你獨守空房，年輕守寡？”

    鷹揚寧梓橫了他一眼，蘇君燕低下頭咳嗽了兩聲，鷹揚寧梓突然神色一變，走到蘇君燕身后，伸手抱住了他。

    “嗯？”

    “你的體質(zhì)變?nèi)?，警覺度也下降了嗎？人上來了！”

    “呵……我還以為你是嫌天太熱，抱著我貼著雪蠶絲能涼快點兒呢。”

    “沒時間跟你貧嘴了！”鷹揚寧梓催動真氣，引動蘇君燕體內(nèi)的“萬菌蠱”，加重他的病癥。

    蘇君燕只覺得渾身悶熱難受，血氣翻涌，喉頭一甜，嘴角血絲立現(xiàn)，兩眼一閉昏了過去。

    鷹揚寧梓小心翼翼地扶著他，把他抱到床上，解下他的外衣，給他蓋上薄被，纖指柔荑撫在他的額頭上，眼里是柔情，嘴角泛著淡淡的笑容。

    確實是個賢妻模樣，僅是她指尖溫柔的愛撫，就看得出她對蘇君燕的款款深情。

    只有她的笑有那么一點不和氛圍，像是百花叢中掩藏的那根尖刺，扎得人興致全無，惱怒陡升。

    “你終于忍不住想要殺我了嗎？緘莫邪姑娘，還是該稱呼你……閃魂?！?/P>